“那場大戰之後不過三百年，我就聽說，有妖怪重歸了自然。”

“它的身體和靈魂都被處理得非常幹凈，連紀念的東西都找不到。”

“就好像，它從未存在過。”

“到如今，當年的夥伴，已經十不存一。”

白殊的聲音熄滅了，房間裏有隱隱綽綽的哀傷，在空氣裏開始漫延，沈默裏帶著追憶和悵然，幾乎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良久後，在一聲漫長的嘆息之後，顏影開了口。

“辛苦了。”

“現在，你們想要什麽，告訴我吧。”

悉悉索索的聲音再次響起，有目光從四處發出，落到顏影身上，帶著隱秘的渴望。

顏影站在眾人中間，沈默著等待。

最後，開口說話的，依舊是眉目妖艷的狐貍。

“大人，丹明說，我們本就不該存在，他無法引我們的靈魂進入輪回，那麽，我們能在這個土地上擁有自己的領土嗎？”

氣息綿長，白殊嘴角泛著苦笑，目光落在顏影身上，聲音裏幾乎不抱著希望。

“人們雖然對我們的身份不知情，可我們畢竟無法完全融入人類社會，即使註定消亡，我還是希望……”

顏影挑眉，目光深沈地看著他。

“你不是說，你們想當凡人嗎？怎麽如今，又只求一個安穩之地，一心等死了？”

她臉上閃過一絲隱忍的痛苦，透過她的沈沈目光，看不清心底的情緒。

白殊垂下眼，悵然若失。

“我本來還以為，大人們在那場大戰之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呢。”

“雖然心中不甘心，可至少，我們當中還有人能拿到些東西，這讓我失落之餘，還能有些幻想的空間。”

“大人那時候，為我們站在了前線，卻沒能全身而退，我們再不濟，好歹，還茍延殘喘了這麽多年。”

“如今也到了該說再見的時候了，請您轉告丹明，我們已經沒有對抗的能力了，就讓我們，安安靜靜地度過餘生吧。”

顏影突然笑了一下，雙眼冷著，臉上的笑容顯得有些突兀，白殊下意識的住了嘴。

“白殊，你坐下。”

她旁若無人地走到一邊，拉過木制的座椅，那座椅沈重，線條流暢，沒有一點花紋，可她端坐的鄭重模樣，卻仿佛是坐在龍椅上。

“我讓你說的，你想要的是什麽，不是在問你，從大局上看，你需要做什麽。”

“我告訴你，蒼遇自身難保，我人事不知，所以未能給你們妥當的安排，不是為了讓你覺得，自己這麽多年的忍氣吞聲，是理所應當。”

“我既然站在這裏，那麽，就必定不會讓你們在過之前的日子。”

顏影陰惻惻的目光居高臨下地掃過眾人，臉上似笑非笑，帶著隱隱約約的火氣。

狐貍眼睛一瞬間變得通紅，聲音幾乎暴躁了起來。

“顏影！”

他站了起來，咬牙切齒，手在虛空中擡起，骨骼清晰，帶著沈重的怒火。

“你也覺得我們異想天開？也站在丹明那邊，覺得我們成不了神，就該灰頭土臉地在人間界磋磨時間，等待著一切煙消雲散是不是？”

顏影站了起來，目光寧靜悠長，像是在開著他，又像是在透過他，看著曾經的年華。

兩千年的時間太過漫長，讓人和妖，都已忘了當年的信仰。

“不管你信不信，我從未那樣想過。”

“丹明說，如今天地間靈力衰竭，妖族式微，我身上蒼遇的傳承，對於你們來說，大有裨益。”

“今天，你們就是為此而來的吧？”

“那就來吧。”

顏影再次閉上了眼，周身沈寂，是毫無攻擊力的模樣。

白殊目光一沈，眼睛依舊通紅著，聲音變得沙啞。

“你知道了什麽？”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盯著閉目坦然等待的顏影，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點裂縫。

而後，他吸了一口氣，終於還是沒有出手。

“算了，我們走。”

而後，他邁開腳步，走到了門口，妖怪們卻沒有回應他，他心中一沈，目光落到了縮在後面，等著他和顏影對峙結果的妖怪身上。

“你們幹什麽？”

臉上褶皺堆疊的老人站了起來，他佝僂著腰，聲音蒼老，幾乎帶著即將融入泥土的**。

“白殊，你跟我們說，顏影回來了，要帶著我們來討一個公道，我們才跟著你來到這裏。現在怎麽三兩句話，事情都還沒說清楚，又要走了？”

似乎是有些精力不濟，他的聲音幾乎孱弱，一段話畢，混濁的目光盯著白殊，等待了好一會，如願從狐貍狹長的目光裏看到驚奇和詫異之後，才轉過身，面對著顏影繼續開口。

“顏影大人，我們這些家夥已經老了，躲躲藏藏這麽多年，其實也早就不在乎自己餘生如何。”

顏影睜開了眼，默不作聲地看著他，良久後，詢問聲起，“是嗎？”

老人點點頭，嘆息了一聲。

“大人，其實這些時間如何，也不重要的。”

“若不是幾位大人，在那個時候伸手拉了我們一把，我們也許，已經和魔族一樣湮滅了。”

“大人，我覺得，您大概是有些誤會。”

“蒼遇大人的傳承，至少我，是從未覬覦過的。今天前來，也是為了給妖族，尋求一個變化的可能。”

“大人——”

他跪了下來，彎曲的脊梁已無法完全伸展開，匍匐在地的姿態，把尊嚴攤在了地上。

“大人，我們不求公平，不敢祈求和人族異樣的地位，只求能像當初一樣，自由生存。”

白殊阻止的聲音沒來得及出口，就被顏影截斷。

幾番討論之後，雙方定下契約，顏影幫助妖族在人間站穩腳跟，作為交換，它們在期限內，會聽從她的安排。

妖族在人間，過得很憋屈，各種原因，一多半，都是因為無法融入人族社會。

其實沒有多少人，願意過百殊所謂的清凈日子，無所事事得太久，它們已經對孤獨和清凈，有了根深蒂固的恐懼。

人族壽命很短，比起它們，幾乎可算得上朝生暮死，可一代一代傳承下去，經過輪回洗滌過的靈魂，卻變得越發精細，推動著歷史的車輪，把科技發展到了如斯境地。

對於妖怪們來說，他們走得太快了，好像只是一轉眼，人族就已經完成了從祈求自然的饋贈，到管理環境的變遷。

對於那短短幾十年，就變一個模樣的社會形態，他們甚至還來不及了解清楚，便被告知，已經成了過去。

日久天長，壽命對比人族，長到不可思議的妖族，居然對那脆弱無比的生命，生出了艷羨的情緒。

“我沒有那個能力，插手輪回。”

“不過，若只是想以人族的身份生存著，我倒是有些辦法。”

顏影這麽說著，收了他們的身份證，辦理了電話卡，還給每個人都配備了一部手機。

在工商大廳辦理完公司註冊的手續之後，顏影和白殊走出了大門。

陽光炙熱，天空湛藍得讓人心曠神怡。

“你們無法習慣人類社會，不過是因為無所事事，所以一日如百年，百年如一日。”

“這段時間，我會告訴你們人族社會的基本情況，也會帶著你們，靠近每一個人的喜怒哀樂。”

“無法決定最後的歸宿，至少這過程，我還能盡量改變。”

“如果有可能，我會盡量讓妖族延續下去，就像人族一樣，讓這個種族的文化和記憶，不隨著你們生命的消散，而徹底被遺忘。”

誰也說不清妖族應何而生，包括他們自己，所以就連它們自己，也只是在暗無天日的漫長歲月裏，對自己註定的結局絕望。

不知道該如何改變自己的命運，也無心去做任何的努力。

因為丹明的定義，它們對他袖手旁觀懷著怨恨，卻也始終，沒有試圖改變過妖族未來的走向。

它們從有神識的一瞬起，就為這片土地的光明而戰，如今世界已經以這樣穩妥的方式運轉，他們再怎麽不甘心，也只能在痛楚之後，無言的忍耐。

間或爆發，卻爆發得很有分寸。

就像它們氣勢洶洶地到了顏影面前，想討要一個說法，卻在她願拱手讓出一身充沛靈力的時候，心甘情願，將自己未出鞘的惡意收回。

這是它們曾經鐘愛過的土地，所以即使在漫長的歲月後，它們也不願意，為了洩憤而毀掉這和平。

她是它們曾經的信仰，所以哪怕在明知，食她血肉，可換來一段生命之後，也不願對她刀劍相向。

可終究是不甘心的，不甘心整個種族，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消失在歲月裏。

不甘心，曾經付出一切，去保護的人族，再也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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