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影拿著時雨給的卡，在商場挑選著東西的時候，就察覺到了身後有東西跟隨著。

櫃臺前，她刷了卡，就地拆開盒子，拿出了手機，把剛剛辦理的電話卡插進了卡槽。

腳下漫不經心，向外走的節奏很緩慢，似乎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對勁。

艷陽高照，陽光下，她把手機亮度調節到最高，專心擺弄著屏幕上的應用。

人群洶湧如潮水，身後跟著的人，似乎跟得有些困難，身後時常傳來低低的喘息聲。

屬於妖物的氣息，在人群中格外明顯。

顏影默不作聲地放慢了腳步，等著它的到來。

轉角，她沒入了一條狹窄的巷道。

巷道裏了無人煙，橙色的陽光映照之下，卻沒有半點陰冷的氣息。

“出來吧。”

她停留在建築的夾縫之間，轉過身，對著空曠的巷道，聲音凜然，劍拔弩張。

旋即，一個身著黑色皮衣的男人出現在巷口，臉上帶著不可置信。

“大人——”

男人身高不足一米七，體型纖細，皮膚白皙得嚇人，在陽光下，顯出如冰如玉的機理。眉目修長，紅唇皓齒，自帶一股陰柔的氣質。

“是你。”

顏影皺了皺眉，似乎對來人有些驚訝。

他是白殊，當年，蒼遇座下的第一人，蒼遇身死後，他通天徹地之能，卻在那日與身上的魔氣一同消散，自此淪為凡人。

卻永遠也進不去輪回。

顏影對著他一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而後，帶著他回到了住所。

一路無言，白殊似乎有些忐忑，多次把目光定格在顏影的身上，心中因她的出現震撼，卻終究什麽也沒說。

“這些年，你們怎麽樣了？”

回到家，關了門，兩人相對而立，在餐桌旁坐下。

顏影問的，是和白殊情況相似的其他妖怪，當年他們建立起來的軍隊，除了凡人，還有這些，因緣際會之下，和人類站在同一戰線的妖怪。

他們是散落在荒野的靈魂碎片，支離破碎，存在本就不合理，只是現在，神明承了他們的情，也無力徹底抹殺他們，只能勉強維持著如今的平衡。

給他們在城市裏合法的身份，盯著他們的每一個動作，以新城為牢籠，限制他們的繼續修煉，讓他們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歸於毀滅。

白殊敘述的聲音帶著天然的嫵媚，配上他那陰柔的臉，難辨雌雄。

“看來，現在我們成了監獄裏的鄰居了。”

聽白殊講完，顏影一挑眉，輕笑了一聲，漫不經心地總結道。

而後她站起身來，拍了拍白殊的肩膀，真心實意地寬慰道。

“好了，其實這樣算不上什麽虐待，比起你之前在荒山野嶺裏，食不果腹，待遇還是要好得多吧？”

白殊擡眼，有些委屈地看著她。

“大人！”

“我以前在荒山野嶺，也沒有食不果腹過，我是一只狐貍的時候，也過得很好的。”

男人眼睛裏有一江春水，被顏影兩句話一勾，幾乎蕩漾了波瀾。

“我沒有害過人，蒼遇大人在的時候，我一直跟著他，保護著大家，為什麽到最後，是我們被拋棄？”

“我們不想修煉，丹明他們把我們關在這裏，我們也沒有真正反抗過，可他們為什麽不相信我們？”

“大人，我不想成神，只想當一個人，這又礙著他們什麽路了？”

顏影無法回答他。

當初靈山上這一眾妖魔，明明才是那場變故中最無辜的人，可到最後，魔界湮滅，卻是他們來承受這後果。

她要怎麽說呢？因為神力式微，已無法接引他們這樣的新生種族進入輪回，所以只能就這樣拖延嗎？

可這又與他們有什麽關系？

她笑了起來，一雙眼裏滿是調侃，聲音清脆悅耳。

“當人有什麽好？喜怒憂思悲恐驚，哪一樣都不為自己所控，生如浮萍，死如煙塵，哪比得上你如今，長生在最錦繡的年華自在？”

白殊沈默了一下。

“可我永遠也成不了真正的人，永遠也不會再有同伴和敵人，永遠徘徊在世界的邊緣，等著自己消失。”

他的聲音變得有些沈悶，帶著難以言說的寂寥。

“就因為我們的到來不被人期待，即使我們為那些人抵擋了魔族，也是功不抵過，對嗎？”

狐貍的眼睛裏沒有一點傳說中應有的狡猾，反而透著幾分天真，盯著顏影的目光裏，幾乎有些隱隱約約的期待，期待著她開口反駁，自己剛剛的判斷。

然而他終究什麽也沒等到，顏影臉上調侃的笑意還在，幾乎欲蓋彌彰著什麽，他低下頭，認命地重覆了一遍。

“我們是多餘的，我知道。”

顏影心中猛然一跳，一股火氣沖動地從心底竄起，而後再無法熄滅，變了臉色，語速都快了幾分。

“誰說你們是多餘的？”

“如果沒有你們，這個所謂的新城，早就被魔界吞噬了。”

“如果不是你們，當年那場大戰之後，消失的就不是魔族，而是人間界了。”

“丹明不管你們，我來管。”

“召集你能聯系到的所有山精野怪，告訴他們，我回來了，一心向道的，我管不了，可想要當人的，我還能庇護得住。”

“你們想當一個普通人，也不一定非要經過輪回。”

“三天後，讓他們來我這裏，我會給你們，你們想要的東西。”

深夜，顏影躺在床上的時候，衣衫整潔，眼睛睜著，等著客人的來臨。

窗戶緊閉著，窗簾無風而動，一個模糊的身影出現在角落，而後漸漸變得清晰。

顏影坐了起來，臉上帶著禮貌的笑意，招呼來人。

“丹明大人。”

丹明一身青衫，眉目清秀，長發在腦後束起來，一身超脫三界之外的淡然氣質，他目光掠過顏影旁邊，皺成一團的白色棉被，眉尖閃過一絲怪異的神色，對著笑意盈盈的她一點頭。

“白殊來找你了？”

顏影一挑眉，似乎有些驚訝他的問話，嗯了一聲，卻沒有繼續說話的意思。

“你們說了什麽？”

丹明等了一會，沒有等到她主動交代，只得繼續追問。

顏影的面色瞬間冷了下來，語氣不善。

“大人只說讓我在新都安心住下，可沒說過，讓我隱藏自己的行蹤啊。”

“白殊的神智源自蒼遇的點撥，如今對得了他傳承的我青眼相加，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怎麽？大人連這也要管？”

“我們這些人心思單純，沒有大人這般玲瓏心思，如今心甘情願被束縛，是出於我們對這片土地的懷戀，大人不願我們這些礙眼的人在這裏，我也理解，可也別太過分了，”

尾音幾乎帶著隱隱的威脅，讓丹明一怔，他看著顏影的目光覆雜，良久，才艱難地開口。

“你誤會了，我沒有管制你們的意思。”

“只是你也知道，輪回的事情，已經不是我能幹涉的了。”

“我只是提醒一下你小心，現在天地間的靈力越來越少了，他們不可能按照正常途徑修煉成神，你回來了，或許有人會心思活絡。”

“你也別太相信他們了，蒼遇留下的東西，足夠他們眼饞了。”

顏影一挑眉，“是嗎？那我就多謝大人提醒了。”

“大人不必憂心，我們就算要內鬥，也必定不波及新城。”

“若要說起來，大人除了神格，也不比我高明多少，就不必在我面前，以創世者自居了。”

“新城是我們畢生心血，就算大人一向看不上我們外來者的身份，也該承認，我們對如今的人間界付出的不比你們少才是。”

終究還是沒有交代他們的對話內容，她躺了下去，慵懶的聲音響起。

“大人若是無事，便早些回去吧。”

丹明嘆息了一聲，踟躕良久，最後留下一句“你自己註意分寸”，落荒而逃。

他面對顏影的時候，總是沒什麽底氣，可盡管如此，他依然不能就此放任。

他已經躲了一次，不能再躲第二次了。

萬物只有保持絕對的平衡和秩序，才能生死相依，蓬勃發展。

人間界只有在這樣的前提下，才能在他們徹底衰落之後，得以保全。

之前的事情，確實是他們有愧在心，可若是顏影從此行事偏激，他即便拼著自己魂歸天地，也必定要護得人間界的周全。

無論是誰，擁有著絕對的力量的時候，都會變成不穩定因素，這與他們是不是外來者無關，也與他們如何出現的無關。

丹明盯著眼前的雲霧重疊，一遍遍在心中衡量著事態，企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身側的手卻握成了拳頭，微微顫抖著，暴露了他心中濃重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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