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燈孤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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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勉強你立刻給出答案。你可以慢慢想,直到你想清楚為止。

我會在百伽圖等你。

顧沅說完這番話後就離開了,振羽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直望了大半日,連病友們都笑話起來。

“看你年紀輕輕的怎麽老躺在床上,多下地走走吧。顧醫生說了,早下地早點好,多下地快點好。”

振羽笑著點點頭:“躺了許多天,是該出去走走了。”

明明可以讓護士推個輪椅來,振羽卻固執地選擇了扶著輸液架自己走,只因她要做的事不希望別人跟著。

“龍天醫生呢?我想找他。”振羽戴著口罩,穿著寬大的病號服,站在護士臺前問。

護士奇怪地看著她:“我們病房沒有叫龍天的醫生。”

來這裏都6天了,護士卻一副很不熟的樣子,果然沒怎麽出現過啊。

“他是百伽圖醫院前來支援的急救專家,應該在這個醫院的某處忙碌著,麻煩你幫我聯系一下他。”

百伽圖的名頭果然好使,護士肅然起敬,立刻撥出幾個電話找人:“的確有龍醫生這個人,這段時間都在重癥監護室,你可以去那兒找他。”

振羽道過謝,扶著輸液架走走歇歇,走走歇歇,終於來到了3樓的重癥監護室,剛進了內室,立刻便看到了他——

數天以來一直在夢中反反覆覆出現的他,如今正矗立在病床前,一臉殫思竭慮後的筋疲力盡。

如果是平常,振羽會為了他這種忘我工作的精神感動,站在他身邊並肩作戰。而今,振羽卻只有劫後餘生的世事洞達。

一場大病,讓她從小女生變成了大女人。

她推著輸液架慢慢往裏走,龍天卻絲毫沒有註意到。直到她碰了碰胳膊肘,那個男人才回過頭來,一臉驚訝道:“楊振羽?你醒啦?”

醒了都快有一天了,再看見如此愉悅的面孔,她的心中可委實談不上高興。

振羽點點頭:“嗯。剛醒,醫生說可以下地,我就過來了。”

龍天臉上露出了開心的,欣慰的,甚至是有些疲倦的笑容,輕輕道:“真是太好了。這是我這個星期以來聽到的最好的消息。”

振羽默默看著他的面孔,心中一陣陣酸楚翻湧上來。

既然你還記掛著我,為什麽在我病情危急的時候卻從未出現過?

掩飾住自己的心事,振羽也看著病床上猶自昏迷不醒的女子:“夏姐姐呢?她情況怎麽樣?”

龍天嘆了一口氣,臉上寫滿了疲憊:“還是不太好。我用盡了一切辦法,也沒能讓她從深度昏迷中醒來一次,看來那針還是用晚了。”

振羽只覺得腳下虛浮得厲害,需要拼命抓住輸液架才能站得住。

他果然還是把救命針給了夏荷依。

不僅給了她,還後悔自己給晚了。

振羽看著病床幽幽道:“夏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又有貴人相助,想來很快也會醒的。”

龍天卻沒有聽出她的潛臺詞,唉聲嘆氣著:“我只怕她自己不想醒過來,別人費多少心思都是白搭。”

怎麽會?

你這麽愛她。

就算為了你,她也會努力醒過來的。

楊振羽緊緊地抓住輸液架,連關節都捏得發白:“能耽誤你一會兒時間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龍天看了一眼振羽,又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夏荷依,點點頭:“正好我也有事找你,到休息室來吧。”

休息室裏全是煙味,振羽一進去就咳得喘不過氣來了。龍天連忙把窗戶打開,又從桌子上掃落了一堆煙頭。振羽問這些都是你抽的,龍天沒有答話,只是趕緊在值班床上堆出一個可以靠著坐的位子,小心翼翼地扶著她靠上去。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麽弱。”振羽瞪著眼睛說。

龍天笑了笑,面孔雖然疲憊,但依然讓人覺得溫暖。

“我當然知道。我一直都相信你。”

這就是你不救我的緣由嗎?

振羽嘆了口氣:“在營地的時候,你說過你會給我一個解釋。為了不讓自己武斷地做出錯誤的決定,我今天特地來聽這個解釋。”

龍天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兒,語氣令人懷疑的虛弱著。

“你應該相信我的,我在廢墟裏說的話,你應該都聽清楚了。”

振羽點點頭。“我的確聽到了許多東西。不止你告白的那些,還聽到了你和夏姐姐的,甚至,還知道了最後一支救命針的事。”

龍天怔了怔,聲音越發幹澀起來。“我曾經告訴過你,我對夏荷依有不能放棄的理由。”

振羽的眼圈漸漸紅了。

“因為你愛她,是嗎?”

“我的確曾經愛過她,這一點我不否認。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心境已經發生了變化,我救她,更多的是處於醫生的本能。楊振羽,如果我們易地而處,你身邊兩個人都受了傷,一個是高熱尚在可觀察的範圍,一個是蛇毒必須馬上處理,你會怎麽選擇?”

振羽怔了一下,慎重地點點頭:“我也會先救危急的那一個。”

“這就是我面對的困境。荷依的情況比你更危急,而且她不像你那麽強。事實上,我一直懷疑她現在醒不過來,並不是生理上的原因,而是她根本不想醒過來……”

“所以,你就把我扔給了自然界,看我能不能像一株雜草一樣頑強的活下來?”

“不,我有充足的信心保證你肯定會沒事。”

望著他那死也要逞強的頑固不化,振羽真是哭笑不得。

“可是,自從我轉入這家基地醫院後,你根本一次也沒有踏進過內科的病房。”

“那是因為……因為顧沅說他會把你照顧得很好。”

“這麽說來,你把你的女朋友交給別人,就可以撂挑子不管了?”

“你也知道那個面癱合作精神很差的。當時一出坑他就把你抱走了,並當著我的面說‘你不必謝我,我救人並不是因為你’,我想他對我那麽敵視,又對你那麽上心,不如……”

“不如把我推給他,正好你可以全心全意照顧你的老相好了,是嗎?”

龍天久久地看著她,然後才說:“如果我的舉止讓你產生了什麽誤會的話,我可以道歉。”

振羽慢慢從身後抽出一截破破爛爛的衣袖來。

“顧沅說,在我昏迷的時候,一直抓著它怎麽都不肯放手。因為用的勁兒太死,五個手指頭都摳出了血印。我來之前仔細看了一下這個死也不肯放手的東西,才發現它並不是被我撕壞的,而是從肩膀處整個拉脫了線,然後才留在我手裏的。我不禁猜想,這截衣袖的主人到底懷著多大的決心,才能從他的女朋友身邊以如此決裂的方式走開,棄她的哀求於不顧,棄她的生命而不管,執著地奔向另一個女人。龍天,如果你我易地而處,你會怎麽想?”

龍天很清楚,振羽已經以最大的寬容給出了機會,而且,這也是最後一個機會。

口腔裏甚至有了鐵銹的味道,他咬著牙做出了最真實的解釋:“我答應過一個人,一輩子對夏荷依不離不棄。”

振羽看著龍天,眼圈越來越紅,紅得似乎要滴下血淚來。

龍天急忙說:“事實就是這樣。就算被你誤會,我也一定要救夏荷依。”

振羽卻仿佛沒聽到似的,只用一雙迷離的眼睛凝望著他:“龍天,你弄錯了。在這個誠信就像爛土豆一樣不值錢的時代,你並不是因為什麽人才救夏荷依的。你是因為你自己,你遵從了自己的本心。”

“你不會明白的。我對夏荷依的愧疚遠遠不止一個承諾那麽簡單。”

“我在給你機會,讓你說出來。”

龍天艱難地看著她,好幾次都欲言又止,最後卻都以更沈重的表情咽了回去。

“不能的……這個秘密我絕不會說,寧願爛在肚子裏,也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你不信我?”

“不是不信,是真的……不能說……”

“那我又何必信你?”

一滴大大的淚水從振羽的眼睛裏滑落下來。

“看來倒是我錯了。我以為你足夠強,強到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卻沒想到你也只是一個被命運擺弄的可憐蟲。”

振羽吃力地坐起來,又花了一點時間才終於站起來。龍天張皇地坐在那裏,胡子拉碴,面容消瘦。他第一次自下而上地看著振羽,窮途末路般做著最後的掙紮。

“你希望你永遠記住我在廢墟中對你說的話,那些話我再沒有對第二個人說過。”

振羽試著笑了一下,才發現大口罩把自己的嘴完全擋住了,卻只留下眼角擠落的淚滴。

“龍天,你還是不明白嗎?

“連別人都已經看清楚的事情,為什麽你自己卻看不清呢?

“好吧,算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

“如果今天夏荷依和我都想嫁給你,你會娶誰?”

龍天一下子呆住了。

你看。

你果然回答不出來。

你的心中永遠有一塊名叫夏荷依的花田。

那是任何女子都無法走進的禁區。

楊振羽慢慢走出休息室,走走歇歇,走走歇歇來到荷依的病床前。荷依渾身上下都插滿了管子,躺在寬大的特護床上尤其顯得嬌小。她雖然一臉病容,但依然美麗依然聖潔,就好像水中央的芙蕖一樣,每個男子都會欣賞她,愛慕她,臣服在她的腳下。

因為她始終沒有爭鬥之心,所以振羽連恨都無法恨起來,一腔比業火還要煎熬的怒焰在體內穿插亂竄著,沒有突破口,所以只好焚燒了自己。

振羽低下頭去,在她耳邊低聲道:“夏荷依,快點醒過來吧。幸福不是得到的太多,而是想要的不多。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無法實現的願望,也有始終想念卻無法靠近的那個人。好在我們都還活著。活著,不就是最大的幸福嗎?”

夏荷依依然沒有任何反應,但是睫毛卻仿佛輕輕地動了一下。

振羽直起身子,看見龍天那張憂郁的面孔像是蒙在一層白光中,看不分明,卻印象深刻。

她甚至還想,原來他憂郁的樣子,還可以這麽帥啊。

只是,她的太陽,終於要西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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