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燈孤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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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羽拖著輸液瓶離開重癥監護室後,並沒有直接回病房,而是轉身走出了病房樓。

雖然明知道顧沅知道後會暴跳如雷,但此刻她實在不想看到那張臉,便自作主張地來到門診樓前,很丟臉的以病號服的形象坐在長椅上,對自己的人生進行長考。

她甚至回顧起人生的每一個片段,尋找是否還有比今天更為悲慘的事情。

她想起了大學肆業時,所有的同學都在狂歡脫離學海,擡頭是岸,而她卻在強撐著精神,迎來送往地笑對每一個酒杯。

有人安慰她,你也就是英語不好,去了小醫院說不定反而如魚得水。她一邊笑著舉杯,一邊在心中咒罵:老娘的專業課甩你兩條街,歷年獎狀能糊滿你家小區。別得瑟,十年後再看,孰強孰弱自見分曉。

有人替她落淚,小羽啊小羽,你一世英名怎麽會栽在英語上呢?她跟著愁眉苦臉,心中卻在咆哮著:尼瑪還一世英名呢,老娘照著120歲活,如今才活了六分之一!這不叫失敗,是挫折!挫折!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考驗!

有人定定地看著她,你會成為一名好大夫的。她立刻哭得梨花帶雨,心中順道問候了一下中國社會那下等奴才樣的崇洋媚外。

那個生氣勃勃的楊振羽到哪裏去了?

那個百折不撓的楊振羽到哪裏去了?

為什麽今天的我,再也找不到罵人的力氣了?

振羽正坐著發呆,忽然聽見耳邊有人叫她的名字。

一回頭,卻看見是黃緹同站在旁邊,清秀若女的臉龐上帶著一絲羞澀的笑容。

“你怎麽在這兒?”兩個人同時問,又同時笑了起來。

緹同解釋道:“救援的事情已經基本上結束了,上面命令我們要開拔去另一個地方搞重建。臨走前,我想過來見見你們。”

振羽點點頭,鼻翼卻又覺得酸酸的:“你打算這麽馬不停蹄的繼續幹下去嗎?”

她的潛臺詞是:你不打算回老家看看嗎?

緹同苦澀地笑了笑:“家裏的老宅子已經塌了,家裏面也沒人了。我回去也沒有什麽意義,不如跟著部隊幹點實事兒。我還一直記得你跟我說的那句話呢。”

“哪句話?”振羽情不自禁問道。

“無論面臨多少苦難,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振羽呆住了。

緹同揉著手中的帽子,表情越發羞澀起來。“在震區看到的一切,也讓我明白了許多道理。你們明明跟災區沒有絲毫的關系,但是本著救死扶傷的天職,大老遠趕來了,任勞任怨不說,鄭護士還為救援犧牲了。在鎮醫院看到的那個場景更是讓我覺得震撼,明明可以自己逃命的,所有人的第一反應卻還是要救人。醫生的本能就是救人,救人,救人……這一仗,我明白了很多道理……”

振羽呆呆地看著他:“你說鄭可可犧牲了?”

緹同驚訝地說:“原來顧醫生沒有告訴你……該死,讓我說漏嘴了……”

振羽強壓住心中的震驚追問道:“不,我需要知道事實。她……是怎麽死的?”

“……你們失蹤後,顧醫生和鄭護士不顧餘震外出搜救,鄭護士就……犧牲了……”

“……可是那個人明明很討厭我……”

“這就是護士的本能吧。”

“可是她根本就不想當護士啊。”

“是嗎?我還以為,是她選擇了職業,而不是職業選擇了她。”

振羽呆呆地看著緹同,她發現自己從來沒有正視過這個問題。

是啊。

不管後來可可變成什麽樣子,當她選擇了護校又成為護士的時候,她的初心就是想要救人啊!

緹同悄悄在她手裏放了一個包裹。

“在最後的搜救中,我們遇到了一個70多歲的老爺子。他每天都還回到自己的地裏,鋤草,澆水,種莊稼。他說,地震雖然來了,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只要希望不滅,人就不會死。他從地裏鋤了一些地瓜送給我,我一直想著給大家送過來。你嘗嘗吧,可甜了。從災難中長出來的地瓜啊,真是特別的甜。”

“明年我就退伍了,退伍後,我也打算重建家園,開一畝地,什麽甜種什麽。等我收了果子,一定寄過去讓你們嘗嘗。咱們中國人的脊梁,可是任何苦難都擊不跨的。”

黃緹同說完這番話後,向振羽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大步流星地去了。他的背影雖然細瘦,但脊梁倍兒挺,腰桿倍兒直,像風中的一桿小旗桿。

振羽剝開地瓜皮,咬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果然如緹同所說,從災難中長出來的地瓜,脆甜噴香,滿口生津,真是特別的甜。

振羽又咬了一口,她想起了可可。

振羽又咬了一口,她想起了那個高舉著輸血袋的女護士。

她的身影就像雕像一樣凝固在視野中,手中的輸血袋異常鮮艷,異常奪目,像一面鮮紅的小旗子,又像一座燈塔,指引著前進的方向。

那就是她前進的方向。

那就是她想去的地方。

是她的信仰,和天職。

你可是楊振羽啊!

以後也繼續以愛之名熱切地註視著這片土地吧!

光芒永耀,生命不朽。

明天。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

第二日,龍天終於踏進了內科病房的地盤,只是,他是來告別的。

“夏荷依終於度過了危險期,人也醒了。望爺幫忙聯系了更好的醫院,今天就有直升機來接。我作為主管醫生,必須跟著她一道離開。”

振羽點點頭,一邊吃地瓜一邊給了八字批語。

“一路走好,否極泰來。”

龍天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幾圈,終於忍不住問道:“怎麽覺得你今天……很有些不一樣?”

振羽摸摸自己的臉:“有嗎?大概,正在吃地瓜的緣故吧。”

“地瓜能有這般的奇效?”

“有啊有啊,甜食讓人心情好,你也來一個吧。”

振羽從床頭櫃裏又翻出一個地瓜來。

“這是震區一個老爺子種的,不多,就一個!你和夏姐姐分著吃吧!”

龍天的表情一時精彩極了。

“你回頭告訴荷依,震區的老爺爺的莊稼全毀了,人還孜孜不倦種地瓜呢。緹同一家老小就活了他一個,人還想著重建家園呢。別一天到晚覓死覓活的,書讀百日長,志比一寸短,這可不行。咱再怎麽高知,不能比莊稼老漢、部隊小兵更窩囊。讓她快點好起來,明年我上百伽圖看她去。”

龍天意味深長地看著振羽,慎重收了禮物,這才緩緩開口道——

“我等你。”

振羽只顧揮手說拜拜,沒留神對方說什麽。等龍天都出了門了,這才醒悟過勁兒來,連忙大聲道:“你等等,我不是去找你!你這個自戀狂別想太多了!”

一轉眼門果然開了,卻是顧沅站在門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輕聲道:“你不是去找他,難道是去找我?”

振羽連忙舉起右手,鄭重其事道:“我發誓,我是去進修,我要去進修,我必須去進修。”

顧沅慢慢走到振羽床前,眼睛裏已經滿是笑意了。

“你的精神狀態果然比昨天好多了。”

振羽笑瞇瞇道:“中醫說,七情傷病。我心結去了,自然就好了很多。”

“你說的心結,可是龍天?”

振羽點點頭。

顧沅看著她,眼中有喜有悲。

“那我這個結呢,你是否打算系上?”

振羽做了一個穿針引線的動作:“你這個結手法太高端,我必須好好揣摩揣摩……”

“別讓我等太久。”

振羽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懊惱地看了對方一眼,伸手一個地瓜堵了上去。

“堵住你的嘴,讓你亂說話。”

顧沅眼中竟似乎有了一絲笑意。他自然而然地接過振羽手中的地瓜,咬了一口,隨意道:“他們兩個人才分一個,我一個人得一個,還是我的位子比較重要。”

振羽連忙又搶了回來:“只給你半個,另半個是我的。”

顧沅繼續若無其事道:“原來還想把你的那半個也讓給我,這份心意我懂了。”

振羽頓時僵在了原處,覺得自己真是撥草尋蛇——自討苦吃。

躺在病床上左右無聊,算算日子還有十來天才能出院,振羽又開始拼命學英語。百伽圖啊,聽說那裏的早交班都是用全英文匯報啊,以她這樣的水平還不夠丟臉的。振羽買來好多英文書,一邊啃書本一邊問顧沅:“我的英文要好到什麽程度才能去百伽圖進修?”

顧沅默不作聲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嘴裏飆出一大段美式英語來。

振羽驚呆了。

“聽懂了嗎?”顧沅好整以暇地問她。

“百分之六十吧,怎麽這麽快?”振羽目瞪口呆地問。

顧沅掃掃他那一塵不染的白大衣,好整以暇道:“報告病例的時候,大概就是這個語速吧。”

振羽連忙拿出手機來:“你再說一遍,我錄下來慢慢聽,反覆聽。”

顧沅飛快地又說了一遍,揮手道:“慢慢練吧,聽懂百分之八十五的時候,你就更有動力了。”

振羽振奮精神,反覆凝聽,甚至還找張病歷紙做聽寫。到晚上的時候,她終於聽懂了百分之八十五。原來她聽不懂的那百分之四十,是顧沅一邊訓導一邊罵人的夾帶私活。

第二天顧沅過來查房,振羽惱怒道:“你這人太不地道了,交班就交班吧,幹嘛還夾帶私活罵我英語不好基礎不牢學識太淺自命清高,有必要這麽看不起人嗎?”

顧沅卻沒有笑:“這番話的版權不歸我。是我第一年做住院醫的時候,老教授當著全科人的面訓我的。”

振羽心中咯噔一聲,小心翼翼道:“以你的個性,應該受了很大刺激吧。”

顧沅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所以我一直記著這番話,琢磨著總有一天給他罵回去。”

振羽滿臉黑線。

“在百伽圖,多得是比我嚴厲百倍的老師,如果你連我的脾氣都受不了,更別提適應那幫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博導了。”

振羽慎重地點點頭,表情既凝重又興奮。

“所以啊,你最好把我當成那幫特別嚴厲的博導代表,好好地抱緊了大腿。而我呢,也像那幫特別嚴厲的博導一樣,好好地‘疼愛’你一番,以檢閱你是否能在百伽圖活夠一月半載的。”

振羽的臉孔已經開始抽搐了。

“說來說去,你就是想讓我討好你是吧?!”

“門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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