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燈孤立2

關燈
顧沅: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人世了。

當你答應龍天去震區的時候,我就知道自己勢必也會同行的。因為我沒有辦法做到把你一個人扔在這條孤獨的路上,眼中卻是別人的歡好。

顧沅,你雖然自私自利卑鄙無恥,是個十足的壞蛋,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或許是個聖人也不一定。

你的脊梁上背負著那麽多東西,這一路走得如此辛苦,我真的沒有辦法在知道真相後還能保持漠視。

顧沅,那天酒後,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只是跪在床邊,握著你的左手,聽著你說,看著你哭。

那時候我真的好想變成你缺失的那一根肋骨,哪怕只是站在你的身後,為你提燈,為你在黑暗中的孤獨前行送去一點光明。

我知道你愛的人並不能給你這些,所以我就想,還是我來吧,盡管他不愛我,我卻至少可以讓他感覺到,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一個人真心的愛他,疼他。

他並不是不被需要的。

如今,我死了,我應該已經死了。

你終於自由了。

你不必背負著對我的愧疚不敢去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你可以把你的故事慢慢對她細說,而她也一定會像我一樣被你感動。

楊振羽是個好女孩。

或許,她比我更接近你的本質。

我衷心祝福你們能夠幸福。

一定要幸福啊!

鄭可可絕筆

顧沅擡起眼睛,才發現自己滿眼是淚,連可可的絕筆信都弄濕了。

你不必背負著對我的愧疚不敢去愛,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

可可,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說著“你是我的”這樣霸氣的話,難道不應該把我徹底鎖在對你的愧疚和懺悔中,孤苦伶仃走完一生嗎?

冥冥中,似乎又看到了那個女孩兒的笑顏。

她提著燈,對他微微晃了晃。

像精靈一樣笑了起來。

顧沅捏著信,大踏步地回到病房,一推開門,一雙晶亮的眼睛轉了過來,很快的,又黯淡了下來。

她眼中的神色變幻像迎面撲來的海浪,幾乎要把他拍死在岸上。他卻咬著牙一步一步走上前去——

可可的信在他的手中,像一盞傳遞百年的馬燈。

當他以緩慢的步伐走到振羽床前,她的臉上也恢覆了正常的笑容。

“來查房啦。”

顧沅沒說話,只是自己動手用床簾分出了小小的二人世界。振羽一臉詫異地一直看著,卻禮貌地沒有多說話。

拖延時間的功夫,顧沅已經把情緒完全掩蓋好了。他回到床前,淡漠道:“我不是來查房的,我有東西給你。”

振羽至下往上地看著他,一雙生動的大眼睛把什麽話都說了。

“我救你的時候,你手裏一直握著一個東西,因為妨礙了救治,我不得不用盡一切辦法拿掉它。我想那一定是對你而言很重要的東西,所以現在我打算還給你。”

振羽忽然說:“別拿出來!”

顧沅卻沒有住手,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整條臟兮兮的衣袖,仔細的,平整的放在床沿上。

“當我們救出龍天的時候,發現他衣衫很是奇特。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把它還給它的主人。”

振羽卻一點一點摳住手底下的衣料,唇色全無,指節蒼白。

“你是故意來譏諷我的嗎?”

顧沅擡起眼睛,平靜的眼波後面有著最混亂的漩渦。

“我是想告訴你,那個男人一點都不值得你傷心。”

振羽的眼睛頓時像桃花瓣一樣紅紅的,顧沅一直看著,也只能看著。

他手中握著信,信給了他最堅定的勇氣。

“現在你終於明白,誰對你更好,誰更關心你了吧。”

振羽擡起淚目看了他一眼,卻飛快地躲閃開。

“我現在好累,我不想談這些……”

顧沅卻自行坐在床邊,強勢地把雙手壓在枕頭邊,低頭俯視著她。

“不,現在談最好。你我都知道,傷疤揭開以後不作處理是不行的。我們需要剪子、紗布,還有苦藥。”

振羽有些怨恨地看著他,有淚珠從她的眼角滑落開去,滾在枕頭上,形成小小的水漬。

“龍天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你。龍天給不了你的,我一樣能給你。你真的要像追逐著烈日的誇父一樣,耗到燈盡油幹那一刻才會放棄嗎?“

“我不是……”

“可是,你永遠也不可能追上烈日,因為他是不會為了誰而停留的。”

振羽一陣失神,忽然又正視著他,詰問道:“可是你呢,你不也一樣嗎?難道你會為了我而改變自己嗎?你明明知道,我們之間不是愛不愛的問題,而是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完全不同的問題。我和你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顧沅覺得自己的心頓時停跳了一拍。

要告訴她嗎?所有關於他的事情?

可可美麗的笑臉又一次出現在腦海中——

顧沅,你是個不折不扣的小人,可是說不定也是個聖人。

她淺淺的笑著,目光溫暖,滿含鼓勵——

把你的事告訴她,她也一定會感動的。

而顧沅卻緩慢的,堅定的搖了搖頭。

不。

我寧願失去她。

也不想要源自同情的愛。

我寧願孤獨,也要驕傲。

顧沅垂著頭,目光在對方的臉上流連。他做出了今生最大的讓步。

“我們的理念並沒有本質上的不同。我可以答應你,在今後選擇病人的時候盡量公正。但有些好意是病人誠心誠意給的,我受之無愧,卻之不恭。這種心意,我還是不會拒絕的。”

他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軟話?

振羽沖口而出道:“那你會為了我留在A市,不回百伽圖嗎?”

顧沅目光一閃,隨口道:“你的追求,難道只存在於這家醫院?”

振羽蠻橫道:“我不管,我只要一個回答。”

顧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如果我是你,我會主動逃離這個傷心地,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擱。”

振羽氣鼓鼓地回瞪他,表情有些怨恨。

顧沅深吸一口氣,又重重地拋出一顆砝碼。

“我會在百伽圖等你,你不來,我終身不娶。”

振羽無比震驚地看著那張蒼白而刻薄的臉,一時間所有的詞匯都從腦子裏擦掉了。她甚至忘了問可可怎麽辦,只能喃喃說:“為什麽?為什麽是我?為什麽你會這麽喜歡我?”

“燈塔。”

“什麽?”

“我是說燈塔。”

“你……你太看得起我了吧作為一個初出茅廬的醫學肆業生,如何敢做您這功成名就大專家的燈塔啊。你在拿我開涮,對嗎?”振羽一副馬上就要掉到床底下的驚恐模樣。

顧沅卻站了起來,目光清冽,面色沈靜。

“無論你信不信,這就是我的心裏話。

“我的人生中並不需要站在身後為我提燈的女人,我需要的,是能夠為迷途中的我指引前進方向的燈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