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燈孤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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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震之後,天空又開始淅淅瀝瀝飄起了小雨。

南方多小雨,細如毛尖,隨風微斜。

原是詩人筆下“微風細雨膏潤足,枝頭萬萬排明珠”溫香軟玉般的場景。

而這樣的小雨落在顧沅的臉上,卻如同滿臉的淚痕般,揮散不去,擦拭不盡。

顧沅搖搖晃晃地回過頭去,看著面前躺在血泊中垂死的女子。她溫熱甜香的鮮血慢慢沒過他的膝頭,他能感受到她的血是熱的,可是他的心卻慢慢冷了。

他從沒有如此恨過自己擁有著如此豐富的專業知識,剛看了個開頭,就知道了結局。

可可滿眼都是淚,滿臉都是血,已經看不清她真實的表情了。顧沅只能從她無聲開闔的雙唇中讀懂她的意思。

痛。

好痛。

幫我。幫我。

顧沅抹了一把臉,表情立刻像掛著面具般僵硬冷淡。他轉過身,打開隨身攜帶急救箱,以極其穩定的雙手完成了取針、拿藥、吸入、加三倍藥量等一系列動作。

盡管蹲坐在一片狼藉的廢墟中,他的動作依然如同指揮著大型交響樂團般優雅、迅速、直接。

當他終於完成三倍麻醉量吸取後,可可的臉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表情。

她似乎在笑,又似乎很害怕,以至於整個身體都顫抖了起來。

而這種顫抖又加劇了肉體的折磨,她的面孔已經扭曲成另外一個醜陋而又可怖的人。

顧沅卻緊緊抱住這樣一具顫抖的身軀,把自己的唇牢牢地印刻在她那染血的雙唇上。

別怕。

可可。

很快就不痛了。

他的右手,準確地把致死量的麻醉劑註射進她的上腔靜脈。

可可的身體抽搐起來。

顧沅把全身的力量都壓在可可的身上,更加用力地吻她,同時左手死死地捂住她的眼睛。

她的眼淚像一顆顆燒熔後的鋼珠,落在他的掌心處,燒出了一個個小洞。

顧沅這才知道,原來人的血這麽熱,眼淚這麽熱,甚至可以洞穿他那尖牙利爪般的銅墻鐵壁——

而後,終究又漸漸涼了下來,靜了下來。

顧沅的手底下忽然湧出大量的淚來,那是她終於閉上了眼睛。

他們的身下彌漫著更大面積的鮮血,在空氣中彌散出香甜妖異的氣味。

顧沅的肩膀大力地抽動起來。

他知道可可已經走了。

他親手把致死量的麻醉劑送進她的體內。

完成了只有醫生才能做出的,最完美的謀殺。

顧沅又吻了她好一會兒,才終於分開了貼在一起的唇。

她的臉上滿是水跡,已經分不清是雨,是淚,是她,是他。這些水痕洗盡了血汙,讓她的面孔光潔美好,宛若女神。

而他的唇齒間滿是血味,像某種最高等級的致幻劑,深深的烙印在他的藍斑上。

這個女子,他曾經很討厭,不在意,無所謂,想甩掉……

而今,卻真的再也不可能甩掉了。

她的每一步,都謀劃得精心完美。以他如此高傲不宜撼動的個性,竟在她手中完敗。

他甚至都能想起他們剛見面的那一刻——

他行雲流水般挖苦著所有他看不慣的東西:“在百伽圖醫院,沒有護士在上班時間化妝、抹指甲油、戴首飾、披長發,因為她們知道,這些對患者都不好。”

對面護士站裏的女孩子滿臉通紅,一雙手藏在身後,怎麽放都放不好。

明明第一眼很差勁的家夥,最後卻像個天使一樣拯救了他的生命。

她提著燈,含嗔帶笑地站在那裏。

說。

哪怕這一生,只照亮了一個人的路。

遠處漸漸有人聲傳來。

餘震過後,大批的人馬都為找他們出動了。

當眾人發現倒在血泊中的可可以及站在旁邊如同雕像般的顧沅後,都不自禁驚呆了。

倒是顧沅先轉過身來,眼神沈著而又冷靜。

“我和鄭可可走到這裏後遇到強餘震,她為了救我,被掉落的鋼筋穿透第五、第六肋間,呼吸、循環衰竭,死亡時間約11點。我需要一隊人馬,護送她的遺體返回營地。”

救援部隊中立刻分出一支小隊伍來。

“現在還有三名人員下落不明。分別是龍天、夏荷依、楊振羽,他們說不定也遇上了強餘震,生命危在旦夕,我們必須馬上去找他們。”

黃緹同用戰士般的吼叫響應道:“顧醫生,現在您就是我們的組長,我們全權聽命您的指揮。”

顧沅最後深深地看了可可一眼,毅然決然地掉頭離去。

在他的身後,救援人員們慌忙跟上,有的人還在偷偷回望。

不可以讓可可白白犧牲掉。

顧沅的面具下隱藏著最堅定的信念。

龍天、荷依、振羽——

你們幾個一定要給我活著!!!

“我可以把你對那個女孩兒無微不至的照顧理解為對可可的補償嗎?”

顧沅呆了呆,緩緩地點點頭。

“很好。很好。這樣我會好受一點。”

顧沅微微揚起頭來,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冷淡中又帶著絲絲的驕傲。

“好了。我已經把事情的全部經過都告訴你了,你可以替鄭可可報仇了。”

溫諾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我為什麽要替鄭可可報仇?”

顧沅註視著對方:“你不是來替可可伸張正義的嗎?”

溫諾華點點頭:“沒錯。”

“現在你知道了事情的整個經過,也知道最後其實是我謀殺了她,完全可以向法庭起訴我,讓我給她陪葬。”

“你想給鄭可可陪葬?”溫諾華重覆道。

顧沅的頭又擡高了幾分:“雖然我並不理解她那種玉石俱焚的愛情觀,但顧沅也不是貪生怕死的人。現在想救的人已經救了,我也沒什麽遺憾了。如果你想告發我,我會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的。”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鄭可可從來都沒有想過要你死?”溫諾華忽然說。

顧沅表情一僵,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如果她要你死,那時候就不會推開你了。”

顧沅的嘴角輕輕地抽動起來。

“其實,她想要的只是跟著你一起死,卻從沒有想過你為了她而死。”

“這不可能。”顧沅近乎本能地回答道。

溫諾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來。

“我來,還有一個目的。作為鄭可可的代言人,我授權將她的遺書交給你。”

顧沅的眼睛裏滿是驚愕:“遺書?”

“也就是她的遺囑。在來之前的晚上,特別交給我讓我代管的。她說,如果她不能回,就把這封信交給你。”

顧沅頓時覺得手中的信重如千鈞。

那個女子,在來震區之前,就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

“裏面寫了什麽?”

“我不知道。我可是個君子。”

溫諾華的眼神一時有些飄忽。

“不過我猜測,這封信裏面可能有你的自由。”

“我的?自由?”

“是啊,那個傻女人就算死了,也還是惦記著你的事。她還有一句口訊讓我帶給你的,那個晚上其實什麽都沒有發生,讓你誤會了,很抱歉。”

顧沅那一團糟糕的大腦中忽然劃進一道閃電——

“你是說,酒後亂性的這個開始根本是她故意讓我誤會的?”

“是的。”溫諾華回答得異常幹脆。

“既然已經騙了,為什麽又要委托你,把真相告訴我?”

“因為她可憐你。”

顧沅立刻緊緊地閉上了嘴巴,面色一時難看之極。

“她說,雖然她明明知道你愛的是別人,卻還是想占有你人生中的一段時光。如果她比你先走,就把你的自由還給你。”

以顧沅那超級計算機般的大腦,如今也是哭笑不得。“這麽說來,我倒應該謝謝她,曾經那麽煞費苦心地欺騙過我?”

“我不知道,我一直罵她傻,她竟然為了你這個渾身都是缺點的人,放棄了真正想要給她愛的我。”

顧沅呆了呆,突然問:“她為什麽會喜歡我?”

“在西郊會所的那個晚上,她告訴我,她小時候得過一場重病,病到快要死了,是一個值班大夫修改了她的治療方案,取消了一種可能會引起呼吸麻痹的藥,並徹夜陪伴著她直至好轉。那個值班醫生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更是她心中的神,是她穿上這身護士服的終極信仰。而這種信仰,卻在真正走進醫院後灰飛煙滅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她覺得這個世界上只有小人,根本沒有神的存在。直到你出現後——

“可可親口對我說:顧沅雖然是個十足的小人,但說不定也是個聖人來著。

“我真的很想知道,以你這樣的人生態度,怎麽可能成為聖人?”

顧沅久久的呆立在那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溫諾華默默地等了一會兒:“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嗎?”

“她曾經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一個卑劣而又自私的人。”

“如果她真覺得你卑劣而又自私,會為了你而死嗎?”

顧沅的目光忽然強烈地動搖起來。

“好了,我見到了你,把信交給了你,我的任務就完成了。現在我要跟隨自己的心,帶著她的遺體回家了。”

顧沅擡起眼睛。“你剛來,這就要走了?”

“不然呢?難道還要等你?你能放棄病房裏的那個小情人,護送可可的遺體回家嗎?”

顧沅又一次把嘴緊緊地閉上了。

溫諾華臉上露出深深的怨恨來。

“顧沅,鄭可可她愛過你,並為你付出了生命。而你呢?你捫心自問,有沒有愛過她?對她付出過一點真心?她曾經很想要一個你的孩子,作為你的替身可以愛她寵她,陪著她直到孤老。可是你說了什麽?你告訴她你絕不要小孩。你連一個可憐的女人最渺小的愛也要剝奪,你還是個人嗎?顧沅,不管那個傻女人覺得你如何如何好,你在我眼中就是一個小人,自私自利貪婪無情的小人。”

說完這番話後,溫諾華摔門走掉了。

顧沅只覺得渾身上下一片麻木,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下意識地打開了信封,掏出了裏面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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