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去！”

可可在營地門口拼命拖出正要往外跑的顧沅，大聲喊道——

“剛才已經得到緊急通知了！馬上就有一波強餘震來襲！現在出去實在太危險了！”

毛尖般的雨滴飄落在顧沅的臉上，讓他的面孔在這樣漆黑的夜裏依然白得反光。

“我知道。可是楊振羽跑出去了，龍天和夏荷依追著她也跑出去了，他們都沒有聽到警報聲，我不能放任這件事不管。”

顧沅轉身又要走，可可卻怎麽也不肯放手。

“你出去只會增加更多的風險，為什麽不能等到餘震結束後再去找？”

顧沅的面孔凍得像冰山一樣。

“因為我不想讓自己更後悔。”

可可的臉上一時間出現了驚恐的表情，隨後變幻為深深的怒意。

“你是覺得自己對楊振羽說了那些話而導致她現在失蹤所以心懷愧疚才決定追出去的吧？！”

顧沅倏然回頭，眼中的神色又驚又怒。

“你偷聽我們說話？”

可可臉上扯出一個破碎洋娃娃般的笑容：“別忘了，那間帳篷是我們四個人的營地，可不是你用來談情說愛的密室！”

“我跟楊振羽根本沒什麽！”

“這句話你自己信嗎？你以為我會信嗎？！”

顧沅緊緊地閉上了嘴，表情非常可怕。

“就算你現在不顧一切地追出去，追的也只是楊振羽一個人而已，其他人是生是死你根本不在乎！”

“住口！”

顧沅的眼睛裏滿是血絲，臉上卻一絲血色都沒有。

“我沒想到你居然這麽想我……”

可可咬咬牙，不顧他眼中的威脅依然頂了上去。

“因為我一開始就知道，你是一個卑劣而又自私的人……”

顧沅的眼睛一瞬間睜大，一瞬間又縮到了極致。

“知道我是這樣的人還要不顧命地追上來，到底是我卑劣，還是你下賤呢？”

他帶著冷酷的笑容轉身欲走，同時握緊了手中的急救箱和應急燈。

可可一把拖住了他的胳膊。

“既然你都已經把自己的靈魂獻給魔鬼了，為什麽不能更卑劣更自私一點呢？你自己不是說過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顧沅裂開嘴笑了笑，卻絲毫沒有聲音。

“那個境界太高了。如果我真的能做到，就不會痛苦那麽多年了。”

可可的臉上忽然露出比哭泣更哀傷的表情來，她從後面死死抱住顧沅的肩膀，任他如何掙紮也不放手。

“如果你真的要去，就把我也帶上吧！”

顧沅一邊掙紮一邊驚怒道：“別試圖用這種方式阻攔我！”

“我是真的打算跟你一起去！”

“你一個弱質女流，我帶上你幹什麽？別添亂了！”

“我就要跟你一起去！”

“這不是胡鬧的時候。你不是說我追楊振羽去了嗎？好啊，我承認，我就是追她去了，你難道還想看到我跟她談情說愛嗎？你想看嗎？想看就來啊！”

可可卻把頭死死地埋在他的肩後。

“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顧沅身子一震，不由停止了掙紮。

他那鐵青色的面孔上滑過一絲哀働。

“鄭可可，我發現你真的很下賤誒。”

“自打我愛上你的那一天，我就已經把靈魂也賣給魔鬼了。你休想丟下我去追別的女人，我死也要拉上你墊背！”

顧沅默默地轉過身，目光冰冷，表情諷刺。

“鄭可可，看來我以前還真是小看你了。”

可可一把搶過他手上的應急燈，沖他晃了晃。

“顧老大，有沒有我，你都將寸步難行。”

“站在我身後提燈，不覺得很諷刺嗎？”

“在我的字典裏，從沒有‘做錯’這兩個字。”

她走上兩步，手指沿著他的嘴唇往下滑，經過下頜、喉結、肩胛骨、上臂一直滑落到手掌，一把抓住，十指相扣。

“你是我的。”

顧沅的眼中忽然湧出覆雜而又濃烈的感情來，卻是一句話沒說，轉身就走。

他走得飛快，可到底沒有放開十指相扣的手。

鄭可可一路跌跌撞撞地跟著，不僅咬牙跟上了，還能夠用她手中的燈照亮他前方的路。

在這片漆黑不知有沒有歸路的路上，只有兩個人相互依靠的身影在天地憤怒中執意前行。

可可忽然開口道：“你還記得嗎？上學的時候老師說過，南丁格爾又被稱之為‘提燈女神’。”

顧沅無不諷刺地說：“當然記得了，像女神一樣慈悲的護士，像戰神一樣不屈的戰士，所以護理界的‘諾貝爾獎’才被稱之為南丁格爾獎。不過像你這樣彪悍而又狂妄的女人，該不是以為自己提了一個燈就會變成南丁格爾吧？”

可可卻不理他，手中的燈一晃一晃的，晃過他的背影。

“說真的，自打我進入這個行業以來，從來沒有因為自己護士的身份感到過驕傲。

“可是現在，我突然覺得像我這樣的人也可以和偉大的南丁格爾有了共通之處。

“因為……”

“我們都曾用自己手中的光，照亮了別人的路。”

顧沅突然一把甩開她的手，站在了她的對面。

“我就知道你這個傻姑娘是因為不放心我才死活要跟過來的！”

可可手中的燈停駐在顧沅的身上，她眼中藏滿了淚水，臉上卻全是驕傲。

“你能夠做到的事情，我一樣能做到。”

顧沅深深地看著她：“真的會死人的。”

可可一把拖過他的手，驕傲地宣稱：“我說過了，要死死一起！”

正說話間，一陣越來越明顯的震感傳來，地底下像是鎖著一頭出離憤怒的猛獸，正在咆哮怒吼著，隨時準備沖出黑暗，毀滅這個世界。

要說不害怕是假的。

但可可卻覺得，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算前面是萬劫不覆她也閉著眼一起跳了。

就算死也要死在一起！

她真的是這麽打算的。

可是，當她的燈光掃過顧沅身後那道正在垮塌的殘壁時，一股巨大的恐懼突然掐住了她的喉嚨，她不再記得自己是誰現在哪裏發生了什麽她該怎麽辦，第一反應自然而然噴體而出，她用力把顧沅撞了出去，兩人的手也不由自主分開了。與此同時巨大的轟鳴聲傳來，碎磚飛石像雨點一樣落下，她像條離開水面的小魚一樣蹦跶了一下，就此，不能動了。

顧沅只覺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從側面撞了過來，就這麽毫無形象地撲倒在地上。與此同時，他聽到身後啊的一聲，混在一片滅天絕地般地震動中幾不可聞。

他回過頭來，看見了他平生見過的最可怕，最慘烈的景象。

一整面危墻倒在他的身後，剛才還能依稀辨認的殘垣斷壁如今夷為平地。而可可……可可那嬌小柔軟的身體，被一根腕粗的鋼筋穿串兒一樣插在了地上。

顧沅驚呆了。

他不顧一切地四足並用爬回去，撲在可可的身邊立刻檢查傷勢。可是他只看了一眼，僅一眼，整個身子都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傷口在心下兩寸的地方，兩根斷掉的肋骨和鋼筋一起深深地紮進了肺裏，透過背部，又深深地紮進了泥土裏。

因為不是致命傷，可可一時間還不至於斷氣。

可是她呼出每一口氣，就從嘴裏噴出無數的血沫來。

無數的血沫汙染了她那粉紅美麗的面頰。

她那粉紅美麗的面頰上滿是巨痛中的猙獰和醜陋。

她搖搖晃晃地抓住顧沅的胳膊。

發不出聲音，只能看見噴血的雙唇一開一合。

幫我。

她並沒有說，救我。

她在說——

幫我……幫我……幫我……

顧沅悵然四顧，可是他的身後，除了廢墟還是廢墟，除了黑暗還是黑暗，哪裏有一個人影？

黑暗中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澎湃——

誰來幫幫我？

誰來幫幫她？

天啊！誰來幫幫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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