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天很快就抵付了欠款，患者逃費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周沁雪雖然奇怪整天穿得跟嬉皮士似的他怎麽會有這麽大一筆巨款，但考慮到他那樣的家庭背景，也就釋然了。只是淡淡叮囑他日後小心，接觸患者的時候多個心眼。

龍天笑嘻嘻地應了，看上去十分不以為然。

人人都以為出了這檔子事後他會消極一段時間，但是沒想到還完錢後他越發招搖起來，尤其喜歡拿著一些特別疑難的病例找顧沅商量。

顧沅簡直不堪其擾：“你天天跑消化科做什麽？我是專科醫生，又不是全科醫生，你那個病人夜間抽搐應該找神經科，關我屁事啊！”

龍天卻正色道：“你怎麽能把自己定位為專科醫生呢？這不是太屈才了嗎？像我們這種人啊，就是要做疑難病診治專家才夠格啊！”

顧沅臉色越發不善了：“我們這種人？”

“對啊，你是內科通才，我是外科通才，我們倆是絕配啊！”

“誰他媽跟你是絕配啊！給我滾出去！”

消化科同仁們沒有機會耳聞辦公室裏的爭吵，卻有幸看到某位醫生被大部頭砸出大門的場景。兩位大拿之間的矛盾本來就是公開的秘密，不用暗地揣測。但不知為何，某人那天的面孔特別面癱，特別陰沈，還借題發作了好幾次。消化科內哀鴻一片，只能暗暗禱告龍大專家不要天天來找茬兒，免得消化科天天惶惶不可終日。

振羽對龍天的舉止也特別不理解。明明顧沅視他為終極對手，有不共戴天之仇，有一山不能容二虎之怨，為什麽他非要拿自己的狗臉去貼人家的臭腳丫？

龍天卻喜滋滋說：“你不懂，我將來要是拉班子建隊伍，顧沅就是五星級組員，這只肥羊我可不能放走了，要好好溝通才是。就像你說的，不勾怎麽能通呢？”

“那你也要看看對象好吧？且不說顧沅和你平起平坐誰也不輸誰一頭，就算他對你仰慕不已非要拜倒在你那臟兮兮的牛仔褲下，他那種人你敢收嗎？就不怕日後反水？”振羽對龍天的眼光特別呲之以鼻。

“一個隊伍裏必須要有反性格滴，要是都像你這麽粗神經，只怕沒兩天連褲子都輸掉了。必須要有像顧沅這種心細又愛錢的人管效益，學科建設才能長遠發展。”

龍天越吹越沒邊了，可是振羽卻嗅到了一絲詭異的真實感。“你真的要組建學科？什麽學科？有我的份兒嗎？”

龍天一拍大腿：“當然有了！你的作用可是非常關鍵啊！”

“啊啊！要我做什麽？”

“前臺！”

“……”

說到底龍天也沒洩露他到底在謀劃些什麽。隨著春暖花開美景漸近，振羽心中又無端多了一層躁動。她總覺得自己像逼近期終考試一樣有種特別不安穩的驚慌感，但她無法承認這種不安與龍天的離開之日漸近息息相關。

在這個時候，一場大難把世人的目光聚焦到某一地，所有掀起的塵囂一下子全寂靜了。

那天正好是急診科業務學習時間，振羽因為前一天剛on call 24小時，正躲在一個角落裏睡得香甜，忽然一陣劇烈的搖晃讓她連人帶書都砸在了前面一人的身上。

振羽慌裏慌張爬起來，忽然發現大家根本沒有註意到她的失誤，而是臉色蒼白地望著仍舊顫抖不休的電扇，霏霏猶如末日之音：“地震了……”

“地震了！！！”窗外已經有人震天吼地喊起來，醫院內外一片慌亂。還好震感只持續了十幾秒就結束了。過不多久消息傳來，C市發生8級地震，天塌地陷，江河改道，死傷未知。

驚魂未定的醫生護士們湧上空地，紛紛打聽300裏外剛剛發生的大事件。

在一片空襲般四處火起的議論聲中，龍天——卻沈默了。

他一改往日裏天塌下來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做派，在這樣一個日子裏徹底沈默了。

C市雖然有震感，但並無人員傷亡和財物損失，春光依舊明媚，花朵依然招展，人們多以隔岸觀火的態度面對鄰省那場浩劫，像龍天這樣把“先天下之憂而憂”直接掛臉上的，還真是不多見。

龍天不笑的樣子，何止是沈穩，簡直是有些陰沈。他那雙在戰火中鍛煉出來的火曜雙眸散發出熠熠光輝來，敏銳的嗅覺似乎聞到了千裏告急的鐵銹味。他像一頭能預知危險的野獸般內心躁動不安，表面上卻是越發的沈默、陰霾、拒人千裏之外。

振羽一邊收拾東西準備回家，一邊遙遙關註著另一邊。龍天坐在電腦前玩掃雷游戲這種場景可不多見，而他已經玩了一個多小時了。

值班護士走過來，附耳低語道：“龍醫生今天看起來不大正常啊，失戀了？”

振羽呲之以鼻道：“那也要先有失戀的對象才行，誰搭理他啊。”

“那他怎麽了？一副心思很重的樣子。”

他怎麽了？是啊，她很容易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勢必是想著和她同樣的事情，面臨同樣的抉擇。

護士又碰了碰她的肩膀，低聲笑道：“你別說，龍天就是匪氣太重了，模樣長得倒是周正，認真起來的樣子也挺帥的。”

振羽回頭看了一眼，如果不是考慮到他正在玩掃雷游戲的話，那張專註而又凝重的側顏的確算得上“英氣逼人”。

“他只是掃雷掃到緊要處而已，你別胡亂誇大他的形象，不然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振羽再一回頭，忽然發現龍天已經離開了那裏，屏幕上只留下插滿99面小紅旗的灰色方陣。

人呢？振羽慌忙向四周看去，目光正好追上大門口一個蕭索的身影——

龍天站在門外，正在給一個老熟人播電話。

電話剛一接通，一疊子笑罵聲就通過話筒生動地傳來了：“好小子，你還有臉給我打電話啊。悄磨嘰地一個人玩失蹤，大半年了都找不到。你對得起老子的栽培嗎？就不怕老子過去給你就地正法了？”

一聽到這個豪邁的熟悉的笑聲，龍天臉上的陰郁立刻掃清一半。“望爺，你這把嗓子還是這麽性感，隔著話筒我都聽酥了。”

白望笑罵著“去你娘的”，接著說：“你這小子也太不仗義了。一個人自作主張跑到國外去接受緊急救援的訓練，哪兒危險往哪兒鉆。一聽說我要組建國家救援隊，就跟兔子見了鷹一樣撒丫子就跑。到底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龍天也在腦子裏打了三個問號。他擡頭望望天，老天爺也沒有給答案。他只好酸溜溜地回答道：“望爺，你要給我一支隊伍自己帶，我二話不說走馬上任。可是讓我在你手下當兵，你不覺得太屈才了嗎？”

白望只好又罵“去你娘的”，兩人嬉笑怒罵惺惺相惜了一番，一轉眼就提到了正事上：“現在正好有個名垂千古的機會。我已經授命領隊紅十字抗震救災醫療隊，今晚啟程，半夜就能到C市。你趕快收拾收拾東西也出發吧，咱們戰地見。”

果然是白望領隊。

全中國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更適合的人了。

龍天卻如同骨鯁在喉，擠著嗓子道：“望爺，我……正對口支援呢，這家醫院小，肯定不會有派遣任務下來，我又帶著搶救室，恐怕醫院不會放人。”

話筒那邊頓了頓：“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震區肯定非常需要你這樣經驗豐富，經過大場面的急救專家。要是醫院肯放人，到了那邊隨時給我打電話。無論何時我都張開雙臂熱情歡迎你！”

望爺爽朗高亢的聲音啞然而止，他一定很忙，忙到接個電話都不停有人打岔。龍天多希望他能再勸勸自己，給自己的義無反顧再加一個重重的砝碼——悻悻地轉過頭去，卻看到振羽站在身後，不知看了多久，聽了多久。

自己的叛逃之心這麽快就被人發現了？龍天做賊一般迅速收了手機，振羽卻大步走上來，盯著他的眼睛說：“你果然是想去災區，可又放不下搶救室，對嗎？”

龍天心中升起一小撮火苗：“你的意思是可以幫我盯住這裏，讓我放心去……”

振羽搖搖頭，眼中的情感越發濃烈：“我只想告訴你，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可別想甩下我。”

就連龍天這樣久經情場（誤）的老油條，也不禁啞然——

丫頭，你要托付終身，也給我一個緩沖好不好？怎麽之前一點暗示都沒有，直接就□□到“生死於闊，與子成說”的程度了？

楊振羽卻不管對方怎麽想，只顧表白自己的一顆心：“非典的時候我正好在醫院實習，看到那些醫生護士們面對危險挺身而出，寫請願書、申請書的一大堆，主動要求去最危險的病房的一大堆。那時候我就想，將來自己要是遇上了這種事，也絕不退讓。所以，我懇求你一定要帶上我。相信我，我有很大的力量，我想擁有更大的力量！”

望著振羽懇切的目光，龍天繼續啞然——

這似乎——

就是自己所尋找的。

義無反顧的力量。

龍天微笑著凝視著她，目光從未有過的溫暖，也從未有過的濃情。

“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你也願意跟著我嗎？”

他似乎偷換了概念，但火星子頂在腦門上，振羽想也不想就大聲答應道：“我願意！”

龍天眼中的笑意越發濃烈了。像火雲中的晨光，像瑩空中的皎月。

“那好，我也答應你。無論處於何種境況，我都不會丟下你……”

我會一直讓你站在身邊，成為我的驕傲。

龍天用力地拍了一下振羽的後腦勺，大聲嘆氣道：“不過帶上你啊，是福是禍還真難說啊。我還要找個墊背的，不然托不住你……”

“你居然還敢嫌棄我！”

在振羽懊惱地咒罵聲中，龍天一溜煙跑向了消化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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