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若有情天亦老,難怪地震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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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沅坐在辦公室裏,門窗閉得死死的,一如他幽暗、晦澀、無法告人的心事。

他拿起面前的一頁信箋,很快又放下了。閉上眼睛,信箋上的字跡從幽冥的黑暗中慢慢浮起,逐字逐句,清清楚楚。

那是一張來自法院的傳票。

在這個月的26號,他必須以被告人的身份出席的一張傳票。

該來的終於來了。顧沅心中冷笑著。

原本以為躲到這個小地方來就會避開那家人,不直面沖突的話仇恨也會隨時間淡去吧……但他卻想錯了,那家人是鐵了心要讓他身敗名裂,如此看來,只是自己僥幸緩刑半年而已。

何止是僥幸半年,自從醫以來的種種,無不預示著遲早有一天會身陷囹圄。倒是僥幸太過了,竟然這麽多年都波瀾不驚。

顧沅睜開眼睛,重新審視著面前的傳票。他忽然在抽屜裏翻找起來,不抽煙的他好容易在抽屜的角落裏發現一個別人落下的打火機,接上火後,他默默地看著那張傳票燃燒成絢爛鮮艷的花火,灰燼紛紛落入垃圾桶中。

上庭?笑話。像他這樣徹頭徹尾藐視法律的人,怎麽可能上庭?

空氣中一股焦糊的味道,火苗在垃圾桶中漸漸熄滅成黑色灰燼中一個鮮紅的光點。顧沅心中盤算著,這封信傳到自己手中大概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又有多少人會猜測信封裏的內容,他有多少時間可以應對出一個方案來,讓這場混亂消於無形……

這時候,龍天不顧門外人的阻止直接闖了進來,大咧咧的樣子還是那麽令人討厭。可可嘟著嘴在一旁委屈道:“我攔過他了,也說了你不在,可是他非要闖門……”

顧沅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知道自己的救星到了。

正如同振羽可以微妙地探查到龍天的心思,顧沅也能夠從他那過於浮白的目光裏找到來意。心中雖然竊喜,表面上卻依然一副冷淡嫌棄的模樣:“又遇到什麽麻煩事兒了,長蟲?”

自從某一日顧沅知道龍天在背後管他叫“面癱”後,他就毫不客氣地回敬了對手“長蟲”這個綽號,意指他尚未成龍,不過長蛇,又指他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龍天一本正經地說著很不正經的話:“現在有一個千載難逢名利雙收的好機會擺在面前,兄弟我第一個想到你就跑來了,這麽仗義的事,你可千萬不能推辭啊。”

可可撇撇嘴,很不屑地說:“你自己都在打爛仗,還會有好事?留給自己吧。”

顧沅卻淡淡一笑,反問道:“是不是想去C市?”

可可身子一震,立刻轉身望向龍天。

“知我者,非顧沅也。”龍天由衷感慨道。

“這也叫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可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C市剛剛地震完,據說還有幾次強餘震。你讓老大去那種危險的地方,居然還說名利雙收?!”

龍天耐心解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顧老板肯定明白這個道理。上過前線的人,回百伽圖後至少升一級……”

“那也不能去!命都沒有了,還升什麽升啊!升去當牛頭馬面啊!”

可可還要分辯,顧沅卻叫住她,風淡雲輕地說:“別說了,我去。”

輕輕一句話,卻讓對面兩人的臉上同時出現了震驚。龍天猛地一拍大腿,指向顧沅大聲道:“我就知道你!我就知道你……嘿嘿!”

你真的知道我嗎?

顧沅心中冷笑著,不動聲色道:“你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這時候,龍天卻露出一個“嬌羞”的笑容來:“實不相瞞,我剛剛向周院長請命來著,很痛快地被拒絕了。”

“她不讓你去?”

“哇。大發雷霆,她要是知道我還來誘拐你,估計連辦公室的屋頂都要掀翻了。”

顧沅輕輕敲著桌子,配合著節奏一點一點點醒他:“我要是犯了紀律,自然由百伽圖來管我。卻也輪不到她來管。”

龍天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她的確不是百伽圖的院長。”

“我們也不是編制內的人。”

“聽君一席話,真是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啊!”龍天哈哈大笑,頓時又神采飛揚起來:“有君攜手相伴,小生必定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顧沅滿臉黑線,只問道:“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早上5點,宿舍區門口。”

顧沅皺了一下眉,豁然開朗:“你打算自駕車?”

“自力更生,豐衣足食。”

“好。不見不散。”

一句明明很常見的約定的話,卻不知為何讓龍天再次瘋魔了起來。他反覆嘀咕了幾句“不見不散”,忽然跑過去,在顧沅臉上“吧唧”了一口,眉開眼笑地逃走了。顧沅一臉快要吃人的可怕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手從白大衣口袋裏掏出一方幹幹凈凈的手絹出來,跟銼砂紙一樣狠狠地揉著臉。

當他發現可可還通紅著臉站在那裏時,終於恢覆了笑容,招招手讓她過去。

“你也知道龍天這人隨便起來不是人,別管那個瘋子了。你怎麽還在這兒,有話要說?”顧沅擡起來的眼睛溫溫的,像細梳一樣輕輕拂過可可淩亂的心事。

可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目光搖晃地像一地碎渣:“我根本不關心龍天怎麽樣。可是你呢?你為什麽答應去那邊?”

顧沅淡淡道:“他說的沒錯,這正是一個將功補過的好機會。”

將功補過?你有什麽過,值得用生命去冒險?

“顧沅,我只希望你別去。”可可望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有同學在那邊,剛剛好不容易聯系上了。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人。而且強餘震一直不斷,如果再來一波地震,只怕救援的人也要埋裏面。”

顧沅眸子一暗,竟冷酷地笑起來:“我倒希望一堆磚石下來,把我埋在裏面,一了百了。我心意已決,你不用再說了。”

眼中的溫柔一掃而空,如酷寒忽至,冰雪連天。他轉過身去自顧自地忙做起來,再也不理會身邊的她——

他始終這樣,時而溫柔細致,時而拒人千裏。就算可可已經跟了他小兩月了,卻依然抓不住他的心,一點也抓不住。

可可露出哀傷的表情來,只怕他看見了,連忙低下頭去,望著垃圾桶中的那一點灰燼茫然出神。

黎明前的五點,正是繁星退去,晨光未見,天地間最黑暗的時刻。

正如同振羽此刻的心情,激動中吊著沈甸甸的心事,寒冷中又體察到一絲絲的溫暖。

當她看見一輛jeep悄沒聲息掩映在夜色中低嘯而來,如一匹孤傲的野馬昂首立於天地之間時,心中的溫暖忽然勃發到能趕走寒冷,驅散黑暗的程度。

她低著頭迅速行動著,很快就來到了汽車旁,伸手正要拉開車門,這時候忽然另一只手伸過來,和她同時扶住了同一個車把。

振羽擡頭一看,忽然整個人都怔住了。

竟然是顧沅。

顧沅也沒想到和自己搶車門的人竟然會是……一時間,種種不甘、悔恨、憤懣、怨懟如同海潮一樣一層一層疊加上來,在心中掀起了狂風暴雨。但無論心中咆哮著怎樣的聲音,表面上卻只有一張冷淡的面孔,一雙默默註視著的眼睛——靜觀她的張皇與失措。

一時間,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這麽我看著你,你看著我。直到龍天從車上跳下來,搓著手壓低聲音說:“你們倆要這麽互相看到海枯石爛啊?快上車,該走了。”

振羽這時候才驚覺自己的目光中有太多的含義,而對方的眼睛裏有更多的刻意。她連忙避開那道依然灼灼燒烤著的視線,手伸向門把手的時候,卻又一次猶豫了。

前排座?還是後排座?

按照禮儀老師的說法,後排座才是尊位,顧沅坐才應該。但是一想到他全程都會看著自己的後腦勺,振羽又開始慌得找不著北了。如此為難不如把問題拋給對方,她支支吾吾比劃了一個動作。“您先請吧。”

顧沅默默看了她一眼,卻又向後退了一步。

“女士優先。”

“還是長者優先。”

“長者讓你優先,你就優先。”

怎麽辦?振羽求助似地把目光投向對面,卻看見龍天的眸子在晨夜中依然熠熠生輝,其中的溫暖鼓勵之意,竟比往日尤勝。振羽心中一暖,伸手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龍天見她選定,自己也樂呵呵地鉆進了駕駛座。

而顧沅則是又站了一會兒,才低頭鉆進了後排座。他一進來,整個車廂內就像被冰雪凍住了一樣,振羽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怎麽?覺得冷了?一會兒車開起來就好了,發動機自動送暖風。”

龍天的話語更像是暖風,振羽感激地沖他點點頭,目光不小心掃過車廂中部的後視鏡,看見顧沅也正通過後視鏡無聲看著自己,不由又打了一個哆嗦,連忙把目光轉到了窗外。

當龍天發動了汽車正要出發時,忽然有人打開了後車門,合身撲進了顧沅的懷裏。

車上三人都嚇了一跳。顧沅撩開她的頭發,看見了可可那蒼白而秀麗的面孔。

“昨天你問我願不願意去,我一時猶豫沒有答應。現在我想清楚了,不管你去哪兒我都跟著,我跟著自己的心走。”

我對你說過那麽不負責任的話?

顧沅正想罵“胡鬧”,可是當他看到可可那雙略顯淒楚,分外脆弱,卻又帶著一絲絲倔強,一點點決然的目光後——

他沈默了。

這個女孩子身上有一股勁兒,和自己很像,很像。

“你真的想好了?”

顧沅再次向她確認,再次用目光提醒這不是游山玩水不是野外拓展。

可可用力地點點頭,用目光和他對接。

顧沅的表情立刻深沈起來,他環著她的身體,擡起頭問龍天:“車上多一個乘客,你介不介意?”

龍天笑著說:“不介意不介意。正好隊伍裏缺個護士,有了她就更齊整了。”

說罷又大聲地嘆了口氣:“要是這時候有哪個姑娘對我也說不離不棄的話,再虎穴的地方也變成溫柔鄉啰。哎,可惜,可惜……”

像是有人在耳邊吹氣,一股一股的,拂過耳邊。

他的意思是希望我接話嗎?是希望用他特有的插科打諢的方式為我解圍嗎?

哎,可惜,可惜。

我現在沒有心情。

振羽無聲地靠上車門,望著窗外孤寂的路燈和墨色的夜空發呆。

原本以為自己不在乎,或者時間久了就會忘。可是真見面了,才知道絲絲的痛還彌漫在胸中,只要看著他的眼睛,聽見他的聲音,那種痛就像纏絲一樣捆縛上來,越掙紮越緊。赫然醒悟後,才發現那纏絲般的痛是從他的眼睛裏傳遞出來的。

只因他心底還有痛,所以也時時刻刻提醒著她不能忘。至於她是不是痛苦,他並不在意。

這一程,只怕難過得很。

在她的胡思亂想中,車輛卻慢慢滑行起來,駛向夜色中遙不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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