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報告終於出來了。直腸粘膜活檢和齒齦活檢都發現澱粉樣物質沈積，剛果紅染色（＋），高錳酸鉀氧化－剛果紅染色（＋）。證實為澱粉樣變。

雖然病人已經故去，但是一想到龍天費盡苦心想要搞清楚的病例符合診斷，周沁雪又止不住替他高興起來。只是還沒高興幾分鐘，一個從醫院打來的電話讓她的心又提到了半空中——

“周院長，龍天負責的病人發生逃費，家屬連屍體也不要就人間蒸發了！”

周沁雪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

怎麽會這樣？

醫生毫不惜力的全力搶救，醫院也同意減免醫療費，給予了最大關照，為什麽家屬還是置親情於不顧，連屍體也不領就逃走了？

可是損失的醫療費總要有人承擔。原則上是醫院承擔85%，科室承擔10%，個人承擔5%。可是醫院已經為這個病人墊付了2萬元的醫療費，這部分損失將移交至主管醫生，以懲罰他的監管不力，造成逃費。科室雖然可以代為承擔，但是以龍天在急診科的人脈，只怕不僅沒有人願意幫忙，還有人落力責備他影響了科室收入。

“可不是嘛，急診科已經找到院裏來了，說龍天不屬於編制內人員，急診科不應該承擔逃費，讓龍天一人給賠了。他們怎麽能這樣？！”電話線那邊的聲音也是止不住的憤慨。

“這個病人到底欠費多少？”

“加上之前減免的2萬元費用加起來差不多快4萬了。”

“怎麽會這麽多？”

“他一直在搶救室啊。每天的費用都在一千元左右，醫保又不能報，全部都是自費……”

這就是中國的現狀，假如沒有醫保，一場大病的醫療費完全可以讓一個家庭由富返貧。

“龍天呢？他什麽態度？”

“龍醫生說，他賠。”

“他一個人賠？”

“是啊，他說他這是他一個人的主意，理應有他一個人承擔。只是要給他點時間。”

竟然打算一個人扛下來……沁雪的心又開始狂跳了，以她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的主謀另有其人，但龍天至始至終都一口咬定與她無關，這到底是他的責任感太強呢？還是他回護之心太盛呢？

龍天啊龍天，你真的是為了一個女人才決定“下放”的嗎？那個女人……

究竟是誰？

醫院裏。

今天的急診科難得清閑，連搶救室都沒有住滿，與往日戰火滔天的景象完全不同。龍天在人跡罕至的樓道偏角裏找了個患者座椅坐下來，企圖在這樣的空寂中聆聽患者的心聲。

他的手中有一封書函，是逃費的患者家屬留給他的。

龍醫生、楊醫生：

真對不起。我們只能以這種方式不辭而別了。這個家庭已經沒了頂梁柱，不能再沒有錢，沒有房子。如果孩子他爸能治好，我們賣房子賣地也會救他。可是他死了，還留下一大筆欠費要我們孤兒寡母還，我們真的還不起。醫院答覆說不還錢就不給遺體，我們只好不要遺體連夜走了。我不能把他帶回家好好安葬，將來一定會遭報應的。我只希望所有的磨難只降臨在我的頭上，千萬不要為難我的孩子。

龍醫生、楊醫生，你們這麽幫我們，我們卻還給你們帶來這麽大的麻煩，真是對不起。如果要恨，也恨我一個人吧，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作牛作馬償還你們……

這便是現代人的悲哀。

現在人們可以享受現代化的醫療技術，攻克疾病，延長壽命，這都是可以看得到的進步。可是無限制的技術膨脹同時帶來了高昂的醫療費。過去的放射科只有X光檢查，費用也很低廉，現在卻有了CT、核磁、骨密度、造影、介入……費用成幾何級數增長。過去抗細菌感染多用青黴素，一瓶才5毛錢，可是危險性高，於是又出了各種青黴素衍生物、替代物……費用也是成幾何級數增長。這些費用總要有出口，個人不承擔，醫院不承擔，誰承擔？

將來就算國家富強了，願意承擔國民醫療支出，而無限制的使用技術，同樣會使國家債臺高築。而國民壽命延長所帶來的老齡化問題，還會引發社會經濟的連鎖反應，其影響力更為深遠而覆雜。

當人口爆炸，資源耗盡，誰又來為人類無限制的欲望買單？難道是戰爭？

醫生正在成為技術的奴隸，而患者成為了技術的犧牲品。

所以，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家屬置親情與責任不顧，撇下一個爛攤子走人。以後卻要日日生活在自責和恐慌之中，一輩子都無法解脫。

而醫生，醫生也必須為自己罔顧自然規律而作出的決定承擔責任。

可是，身為醫者，使命就是研究疾病，攻克疾病，如果連這都不能做，怎麽做才是對？

不知不覺中，面前出現了一道影子。龍天茫然地擡起頭來，看見顧沅雙手插在白大衣口袋裏，正不做聲地盯著他看。

“你是來痛打落水狗的嗎？”龍天苦澀地笑著說。

“我的確想看看一貫耀武揚威的龍大專家在這一刻的表現。”顧沅絲毫沒有委婉之意。

龍天向後靠在墻上。應該抵抗嗎？或者是防禦？

不，這一刻，他只想和他交交心。

“我的確有些失落。因為曾交付過自己的心，但這個心聲並沒有傳達到那邊。”

“你當了這麽久的醫生，居然沒有遇到一兩例這樣的病人，我也覺得十分詫異。”

“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國外，所以認知不能與時俱進。”

“那好，我給你好好上一課。在中國，人們的精神境界遠遠趕不上物質發展，所以這個社會越來越物質，越來越自私。13億人口的大國，卻沒有一個統一的信仰，沒有一個道理告訴大家應該做好人，行善事。在這樣一個禮崩樂壞的時代，你能指望什麽？劉墉說‘我不是教你詐’，你可以選擇做好人，但如果連防人之心都沒有，就是你做人的失敗。”

龍天默不作聲地看著對面，沈著聲音道：“那你呢？你的信仰是什麽？”

顧沅飛快的回答道：“我沒有信仰。”

“沒有信仰……能支持你度過寒窗苦讀的那十年？”

“我讀書，是因為除了讀書我什麽也不會。我學醫，是因為當醫生可以掙很多錢，而我需要錢。”

“這麽說來，你還是有信仰的。你信自己，還有喜歡錢。”

顧沅思考了一下，點點頭道：“這麽分析也未嘗不可。你不也一樣嗎？自信心無限膨脹的龍大專家。”

龍天哈哈大笑：“看來我的自信心已經到了有口皆碑的程度了，至少有六個人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顧沅默默地看著他，忽然從衣兜裏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來，扔給了龍天。

沈甸甸的，砸在了龍天柔軟的肚子上。

“這是什麽？”龍天隔著信封摸了一把，心中已經明白了八九分。

而顧沅依然冷著一張臉，目光裏滿是倨傲，揣在白大衣口袋裏的雙手卻不由自主捏成了拳頭。

“這是一些我認為很幹凈，而你們認為很骯臟的，來自患者的心意。或許只有它才能挽回你那可憐的信用度。”

“這些錢真的是給我的？”龍天不能相信地看著對方。

“痛打落水狗這種事，我向來不惜力。”顧沅猶自嘴硬道。

“其實……你完全可以通過楊振羽……”

“不，這些錢就是給你的，與她無關。”

顧沅擡高頭，輕蔑無比地說：“我雖然喜歡錢，卻也覺得錢他媽的只配用來打狗。”

這便是你的心聲嗎？

一邊想方設法地撈錢，一邊又唾棄厭惡這些錢。

一邊倨傲的認為自己絕不會錯，一邊又自輕自賤討厭喜歡錢的自己。

顧沅啊顧沅。

到底哪面才是真正的你？

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龍天連忙出聲喊住了他。

“顧沅，你除了信自己以外，是否也可以信點別的東西，比如……朋友？”

顧沅背轉身，臉上劃出一個既高傲又傷感的笑容。

“我從沒有朋友，也從不需要朋友。”

“沒有朋友的話，不覺得很孤獨嗎？”龍天吃驚地說。

顧沅垂下眼睛，在微弱的光線中，他的面頰顯得尤為清臒而寡情。

“我寧願孤獨。”

說罷，他便大步離去。再也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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