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沾衣欲濕杏花雨,絕不承認是淚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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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羽最終還是把卷子混亂塞進某個抽屜,洗手帶帽匆忙上陣。她隨意瞟了一眼,就看見一條完全雜亂無章的曲線,那是患者的心電圖。

只怕,現在她的心電圖也好不到哪兒去。

“交換位子。”

龍天簡單地命令著。兩人一錯身,振羽頂上了心外按壓的位置,龍天替下護士吹皮球。

滿屋子似乎只剩下儀器設備的報警聲,各種設備都在拼命告訴醫生這個病人很危險。如果龍天能夠跟她說說話還好點,可是他一旦工作起來就會異常專註,除了極其簡單的命令外幾乎不說話。這時候振羽覺得自己越發煎熬了,她只能感受到雙手疊放的地方沒有絲毫生氣,就像一個漂浮在水上的皮球一樣,按下去彈回來,按下去彈回來……

龍天偶然擡頭看了她一眼,頓時急怒道:“你瘋了!病人的氣道已經切開,你還在這邊掉眼淚!傷口都被你汙染了!”

他一把推開振羽,自己頂上繼續摁起來。振羽狠狠地抹了一把臉,對著床上那人大喊道:“向銳!你快點醒過來啊!女兒考了雙百分的卷子還沒有看到,答應明天給小子過生日的承諾還沒有做到!你才37歲,你真的可以的,你自己也不甘心就這麽死掉吧!”

龍天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十分古怪,但振羽已經顧不上了,她的雙眼都被眼淚糊住了。只有龍天的聲音在這一刻清晰得像一道日光照進她的靈魂。

“擦幹眼淚,繼續工作。作為他的主治醫,你不可以第一個放棄。”

“……是。”

振羽換了一副操作服和手套,繼續上場。龍天至始至終都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他只是不住手地全力搶救。

直到病人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直到病人的血壓掉到了零。

直到病人所有的生命體征都完全消失了。

可是龍天不說停,搶救就一直進行著。

他在以自己的方式,訴說著對一條生命最後的堅持。

兩人足足摁了一個多小時,龍天才說,停手吧,救不回來了。

振羽茫然地丟開手,摁了太長時間,腦子已經漿糊了,突然讓她停手,她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麽。

護士們把各種管道都拆走了,他躺在潔白的被單裏,安靜得好像在熟睡。龍天看了一會兒,不知從哪兒翻出來兩張期中考試卷子,正面朝下蓋在逝者的臉上,輕聲說:“你的女兒很優秀,也很刻苦,你可以安心地上路了。”

振羽忽然覺得自己產生了錯覺,她似乎看到試卷的邊角輕輕飄動了一下,然後,才真的不動了。

眼淚洶湧而出。

龍天走過來,安慰似地拍拍肩膀:“你在這裏善後,交代後事就交給我吧。”

振羽無比感激地動了動嘴,卻無法發出一個聲音,只能默默向著他的背影祝福。不一會兒,一聲類似驚厥般的尖叫聲淒厲地劃過上空,然後,哭聲震天。

像這樣悲慟的場面,其實哪天都不會少,只是這一天,遺憾來的更為具有沖擊性。

振羽好容易走出搶救室,看見那三個人又抱成了一團,哭得十分可憐。龍天插了兜在旁邊默默地看著,既不說話,也不離開。但只要他還站在那裏,對大家而言就是一種莫大的安慰。

振羽鼓起勇氣走過去,對那三人說:“裏面已經準備好了,你們去見他最後一面吧。”

女兒撲上來,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姐姐,爸爸看見我的試卷了嗎?他高興嗎?他為我驕傲嗎?”

振羽輕柔地撫著小女孩的頭發,安慰道:“他看到了,還笑著說,你好棒。”

小女孩不知道收斂,哇哇地大哭起來:“以前我不好好學習,爸爸用笤帚打我,滿院子追著打。現在我好後悔啊,我恨我自己不聽爸爸的話,我恨自己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做,我恨沒有花時間多陪陪他……”

護士長見這邊亂成一團,連忙跑過來,連哄帶勸地領著幾個人離開了。振羽茫然地站在那裏,又不知身在何處,該做何事。這時候一個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下班了,沒事兒的話就陪我散散心吧。”

雖然說是陪他散心,但振羽心中明白,龍天是想安慰她來著。

兩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出了醫院,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醫院為龍天租用的宿舍樓下。

“上去坐會兒嗎?”龍天建議道。

在走過一段接近零度的春寒夜路後,一想到會有溫暖的燈火、舒服的沙發、美味的加餐……振羽就毫不猶豫地同意了。

只是,當她正式踏進龍天的家門後,終於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我靠!這簡直就是豬窩!”

龍天絲毫不以為許,反而嘲笑她:“我又不是女人,要那麽幹凈幹嘛?”

振羽追在他屁股後面控訴連連:“可是你是醫生啊,醫生難道不是上到頭發絲下到每一個指甲縫都應該整潔無比嗎?可是看看你這個家……你那個床單原本應該是藍色的吧?你那個茶幾上的雜志還能堆得再滿點嗎?吃完的快餐盒能不能順手就丟掉啊?你的牛仔褲真的不是耗子啃出的洞嗎……”

“哎,女人就是事兒多。”龍天對天翻了翻白眼。

“是我事兒多還是你太邋遢了?同為百伽圖出來的人,顧沅的家裏整潔得都不帶煙火氣,讓我一直以為他一定是回了家就直接躺床上,其餘什麽都不碰。而你的家簡直就是垃圾場,不,是火葬場!”

“我覺得我這兒還不錯啊,很有生活氣息。我們在非洲的時候,住的可是連馬桶都沒有的屋子,只有一根管子戳在地面上。”

“那……你怎麽解決生理問題?”振羽目瞪口呆道。

龍天很自豪地說:“我尿得可準了,從來都不像別人亂撒一地。”

振羽的臉已經徹底黑掉了。

“好了好了,叫你來不是讓你批評我的生活作風的。看見那個譜架沒,上面插的樂譜,會拉嗎?”

振羽一回頭,看見屋子裏唯一一塊還算整潔的地方立著一個譜架,旁邊放著龍天的琴盒。

她走過去讀了一會兒,搖搖頭說沒聽過。

“要不要聽我演奏一曲?”

龍天挽著袖子走過來,只一個拿小提琴的動作,整肅的面容就與剛才完全不同了。他試了幾個音,隨即行雲流水般的曲樂從他的琴弓上傾瀉而出。振羽剛聽了四個八拍,就怔怔地流下了眼淚。

她聽出來了。

這是上次龍天在後花園裏拉的曲子。

哀婉而又悲愴的曲調,如同九天之上的梵音,迅速把她拉回了剛才搶救的那一幕。心肺覆蘇、強心針、電擊……無數的手段都用上了,可是怎麽都挽救不了他的生命……親人的眼淚和呼喚,也不能讓他離開的腳步遲疑半分。

有時候,醫生就是這麽無力,無論你用了多少心思,想了多少辦法,病人也還是會死。

人,終究都會走向死亡。

龍天一曲歌畢,擡起頭來幽幽地看著她。

“如何,哭出來好點了吧?”

振羽揉揉發紅的眼睛,撇撇嘴,點點頭。

龍天甩過來一把鑰匙。

“下次你要是再為這種事不開心,就到我這裏來拉曲子紓解壓力吧。可是,我不許你在搶救的時候就開始分心,泛濫的同情心對病人毫無用處,只有危害。”

振羽不服氣地說:“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了。可是,有時候也有心腸軟的時候……”

“那就讓自己變得鐵石心腸。”

“可是,醫生不是最有愛心的職業嗎?”

“不,醫生是最無情的職業。”

龍天的面孔一時間變得嚴肅起來:“你看過剖腹產吧,撕裂大網膜的那一瞬間,是不是覺得很血腥很殘酷?你知道壞疽吧,哪怕只是一個腳趾頭黑了,說不定也要截掉一整條腿。為什麽醫生不肯給自己的親人做手術,因為他下不去手。手術臺就是戰場,必須當機立斷。你的心慈手軟,是對病人的不負責,是對頑癥的姑息養奸。”

“那……你做到鐵石心腸了嗎?”振羽支吾著問。

“不能。”龍天竟也回答得幹脆利落。

“那你還說我……”振羽憋屈地看著他。

“可是我的體內有一個開關。我知道什麽時候讓它開著,什麽時候應該關閉。”

龍天走過來,在振羽的背上撥了一下。

“好了,現在開關打開了。想流馬尿就趕快流吧。”

振羽怔怔地看著他,忽然說:“剛才你拉的曲子叫什麽?能不能教給我?”

龍天的臉上滑出一個暖暖的笑容。“曲子叫《天職》,是世界醫師慈善音樂會的主題曲。”

《天職》……振羽悄悄咀嚼著這兩個字。難怪這麽有畫面感,原來是寫給醫生的歌。她走過去,拿起小提琴問:“可以借你的地方練練琴嗎?”

“請自便。想來的時候隨時可以來。”龍天擺出一副海納百川的慷慨模樣。

振羽微微一笑,隨即專註地練起琴來。來到這個城市後一直處於奔勞的狀態,幾乎沒有摸過琴,振羽的技術也有些生疏了。只是她天生一股韌勁,拉不好就一遍一遍地拉。龍天端了一杯咖啡,開始時還指導幾句,後來就索性靠在沙發上呼呼大睡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他的眼簾上倒映著一片金燦燦的光,醒來後才發現是天邊的第一道日光沿著玻璃窗斜斜地照進了屋子。而振羽就站在這道金光裏,孜孜不倦地拉著小提琴,她在琴聲中傾註了那麽多的感情,每一次開闔,每一聲弦動,似乎都有成串兒的淚水從琴弓上撒下來。

如同聖女的嘆息穿過十字的花環,一浪一浪撲向他。

龍天呆呆地看著她,忽然覺得她比天邊噴薄而出的紅日更加美麗,更加聖潔。

悲傷和迷茫都將隨著黑暗漸漸散去。

一線金色的曙光,正從他的眼前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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