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志士不飲盜泉之水,冰棍亦解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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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暫時讓病人留了下來,可是上哪兒才能籌到錢呢?一個剛入行的住院醫師,薪水少得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哪兒來的錢獻這麽大的愛心?一想到這兒,振羽又忍不住唉聲嘆氣起來。

可可知道後,也數落起她來:“好鋼也要用在刀刃兒上不是?要是用了藥就能活的病,咱豁出去了隨個大份子,也算積善行德了。或者你老有錢,百千萬的撒出去眼睛都不帶眨,雨露均沾勻她一點也沒什麽。可是呢,你也不富裕,她也沒福氣,你說你為這事兒跟老大遞隔,犯得著嗎?”

振羽不服氣的說:“只要她多活一天,就有多活一天的意義。我們當醫生的,不就是為了同死神一天一天計較才存在的嗎?”

可可笑了起來:“這麽偉大的話你還是去說給哲學家聽吧。我只知道生命可畏,盡人事,知天命。天要她亡,她不得不亡,而你將會逆天而亡。”

振羽惱羞成怒地扔過去一把瓜子皮:“說真的,你就不能整點兒建設性意見?”

“有啊。明兒跟老大認個錯,出院單一開,你就得道成佛了。”

“我發現你現在真是跟他一個調調兒,啥時候變得這麽琴曲相通心意相合的?”振羽好奇地問道。

可可呲之以鼻狀:“人家做得對,我當然要支持了。”

振羽舉目望天狀:“可是我明明記得以前顧沅往東的時候你必定往西,才不管他對不對。”

可可笑罵道:“我可是要攀龍附鳳的主兒,如果連直接領導都伺候不好,以後還怎麽混啊。以前我那是小性兒,一時間沒看明白老大的學術統治地位。不過現在我明白了,老大那才叫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及時轉舵表明我情商高,才不會像你一條道走到黑呢。”

“這麽說來,你已經臣服在老板的西裝褲下了?”

“小羽,如果顧沅指著雪說,這是黑的,你會怎麽附和?”

振羽露出一副牙酸掉的表情:“老板,這雪就是黑的。”

“錯。”

可可搖搖手指,漂亮的面孔上泛著珍珠色的光芒,一雙眼睛更是明亮猶如晨星。

“我會把整個世界的雪都染成黑色,然後再對他說,對,雪就是黑色的。”

從可可那兒沒有得到錦囊反而落了埋怨,振羽也只能繼續唉聲嘆氣的在醫院裏游蕩。

當她遇到另一個游蕩的“幽靈”時,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拉住。

“你和我這麽拉拉扯扯的,影響多不好啊,會毀了我和眾多美女護士剛剛建立起來的純潔友誼……”龍天一臉的不情願。

“你的後宮又充實了一位新秀,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龍天高興地說:“既然你這麽主動,我也就勉為其難收了。什麽時候可以翻牌啊?”

這時候振羽已經把龍天拽到了小花園裏,立刻一口啐了回去:“回去找副撲克自個兒翻去吧。我有正事兒,別老打岔。”

振羽簡明扼要地把狼瘡病人的情況說了一遍。

龍天笑嘻嘻地說:“原來就這麽件正事兒啊。把這個人的情況告訴媒體,發一篇新聞呼籲社會捐款不就行了。這個人的點兒夠背,故事夠曲折,登高一呼肯定能火,以後不僅救命的錢有了,搞不好還能補貼點兒家用。”

振羽眼前一亮,頓覺豁然開朗:“這個辦法好。她文筆不錯,我見過她寫的日記,那叫一個催人淚下,比小說電影感人多了。改天我敲出來發網上,肯定能博得很多人的同情。”

“電視臺、紅十字會、民政局……辦法多著呢,只要理由正當,這個世界從不缺少‘舉手之勞’的善意。”

振羽心中一動,不由向龍天認真看過去。只見他穿著白大衣靠在花壇上,扣子不扣,袖子半挽,臉上是隨意而又瀟灑的笑容。平日裏總覺得他笑起來不正經,但此刻的他,卻仿佛自帶光芒似的,僅用這樣的笑容就擁有了治愈的力量。

振羽情不自禁地說:“我的老板要是你就好了。你一定不會阻攔我救治那個病人的。”

龍天依然微笑著:“我雖然不會阻攔你救治那個病人,但也不覺得你這麽做是對的。”

振羽心中一跳,不明就裏地望著他。

“相反,我同意你老板的意見。從情感上我同情她,但是從理智上來說沒必要再浪費醫療資源了。”

“怎麽能說浪費了?只要是能活命的錢,花多少都應該啊!”

“真的應該嗎?”龍天依然笑著,目光卻清澈而冷靜,“人類只是地球上的一個物種,卻養育了這麽多的後代,掠奪了這麽多的資源,從別的物種來看,這就叫浪費。明明是不成熟的胚胎,卻因為父母的強烈期待勉強生出來,今後要面對早產兒的各道關卡,對於優勝劣汰的自然法則來說,這就叫浪費。能救治的病人盡量救治,不能救治的則給予臨終關懷,過度醫療只會增加病人和家屬的痛苦,對別的也需要醫療資源的病人來說,這就叫浪費。”

這一番話聽得振羽心驚肉跳,腦子裏一個聲音大聲質問著:醫生這個職業,到底是順人類昌,還是逆自然亡?

然而又有一種比理性更為強烈的情感噴發出來,讓振羽不假思索大聲道:“我只是一個小女生,不太懂那些自然規律的大道理。我只知道在一個以救死扶傷為宗旨的醫生的眼中,每一條生命是有價值的。在那位枯坐在病床前流盡了眼淚的老母親而言,她的女兒是有價值的。只要是值得去做的事情,我們就應該拼勁全力,難道不對嗎?”

龍天滿是讚嘆地看著對面的小女孩,看著她那嬌小的身軀後面生長出茁壯油綠的大樹來——怎麽辦?龍天由衷地感慨著,她像頑石一樣頑固不化,又像美玉一樣細膩精致。越來越喜歡她了,越來越想得到她了……

如果她肯跟了自己,該是一件多麽美妙的事情?

龍天大度地笑了起來:“你說得也很對。所以,不必在乎別人的看法,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真夠隨意的……明明滿腔腹誹,卻還打著哈哈……”振羽不滿意地撅起了嘴。

龍天哈哈一笑:“我可是面子裏子都為你所傾倒啊。沒關系,照自己的性子做去吧。要是真做錯了,我拉著你。”

你拉著……我?

“你不知道我的第一重身份是浪人,第二重身份是醫生,第三重身份是精神導師嗎?對於迷途的羊羔,尤其是長得還不錯的小綿羊,我向來有憐香惜玉之情,提供海納百川之懷……”

說著說著又沒正形了,振羽又啐了一口,心裏卻頓時舒坦了起來——

尼瑪這才叫仗義啊!不愧龍天這個名號!

連振羽自己都不知道,她望向龍天的目光已經漸漸發生了變化。

而在不遠處的空中走廊上,有人一直望著小花園,已經好些時候了。

方案決定後,振羽拿出醫生雷厲風行的作風,很快就聯系上了報紙、電視臺,對玉華的事跡展開海陸空全方位戰略部署。她自己也從病人的日記裏摘抄出“心靈讀本”一樣的小段子,編成《死亡日記》發表在網絡上,又找了自己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的同學充當水軍,很快就把帖子頂到了紅臉的位置。一時間,鋪天蓋地關於“死亡日記”的報道都出現了,電視臺是來了一撥又一撥,許多網友攜家帶口前來醫院看望她,存折上的善款成幾何級數增長,尤其在幾個意見領袖主動參與“愛心接力”後,十萬、二十萬、四十萬……八十萬,別說治病了,連家裏再蓋兩間大瓦房的錢都出來了。

其實振羽也不知道八十萬到底是什麽概念,她總是幻想著顧沅那張辦公桌上堆的不是書而是一捆一捆的粉紅色票子,堆得他連電腦屏幕都看不到,輕輕風過就是漫天飛舞的粉色紙片。一想到這裏,振羽就忍不住一臉的傻樂。

盡管治療費已經充足到溢出來的地步,顧沅面對玉華的態度卻絲毫沒有改變。他依然堅持著讓她出院的意見,並始終擺出一張臭臉,臉上寫滿了生人勿近。

顧老板是不是對玉華有什麽成見啊,以他那“見錢眼開”的個性,不應該跟這八十萬過不去啊……

一想到這裏,振羽覺得自己身為玉華的護花使者,有必要和大老板深談一番。只是當她準備進入主任辦公室的時候,卻從門縫裏看到了這一幕。

還穿著病號服的玉華跪在地上,艱難地仰著頭,一邊低聲下氣地陪著小心,一邊緊緊拽住顧沅的褲腿,委曲求全卑微可憐到了極致。而顧沅直挺挺坐在靠背椅上,依然是一副看不出心思的寡淡表情,既不否認,也不認可,似乎把眼前的一切都當成了表演,而且打定主意一直要看到謝幕……

怎麽可以這樣?

怎麽可以這樣無情?!

一股熱血蹭的一下飆上頭頂,振羽正要推開門沖進去,而更驚人的一幕出現了——玉華顫抖著舉起雙手,把一個東西舉過頭頂,畢恭畢敬地放到辦公桌上。振羽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紮錢,還套著銀行的小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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