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羽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後面的事情就都不知道了。當她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自己已經推開門站在了兩人的中間，緊緊摟住了辦公桌上的錢。

“別，別，楊醫生，這是顧主任的，我另有孝敬您的……”

玉華還以為振羽是來分一杯羹的，頓時嚇得臉都白了，轉身又給振羽磕頭。振羽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忍住氣緩緩掰直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些錢，是大夥兒一起捐給你的。每一分，每一厘，都是幹幹凈凈，清清白白。你千萬別把它弄臟了。”

至於身後那人會是什麽臉色，振羽不看，也不打算看。

玉華的臉幾乎紅到了脖子根，她越過振羽看了看後面那人，整張臉像嚇住了似的呆滯片刻，忙不疊接過振羽手中的錢，垂著頭小跑步沖了出去。玉華離開後，振羽從兜裏掏出一張卡來，使勁兒拍在了桌子上。

“玉華那份孝敬的錢，我替她出。還請您高擡貴手，別再惦記她的救命錢。”

“救命錢……”

顧沅至始至終沒有表態，此刻卻輕輕笑了起來。只是他的眼睛裏一絲笑意都沒有，反而露出一股深寒的銳光。

“你這是做什麽？把別的病人給你的紅包拍出來就算解恨了？你為什麽不把自己的工資卡拍這兒，然後從此滾蛋？”

振羽的血一下子躥到了頭頂上，便再也顧不得了。

“玉華的錢你也好意思收？！她是什麽情況你難道不知道？她孝敬你的錢是從哪兒來的你難道不知道？連病人用來買命的錢你都敢收，就不怕頭上三尺有神明？！”

顧沅臉色鐵青，眼神像毒蛇一樣銳利，連帶著聲音也帶上了嘶嘶的沙啞：“我拿了桌上的錢嗎？你都看清楚了？”

“如果沒有你的授意她怎麽自己跑來？！還跪在地上求你那麽久，你還有良心嗎？！她得了那麽嚴重的病，居然忍心讓她跪在地上！”

“住口！你身為她的責任醫師，卻像豬油蒙了心一樣，還在我這裏大呼小叫。你眼中還有沒有我這個BOSS！”

“沒有醫德的人不配做我的BOSS！”

振羽硬邦邦地頂了回去，顧沅那本來鐵青色的臉唰的一下變了。他看著振羽，眼睛像是要冒出火來。

“你想去龍天那邊了是吧。我就知道……你這種人從來就不知道知恩圖報……”

顧沅的眼睛裏一片血紅，要不是臉上的表情可怕到了極點，還以為他立刻就要哭出來。而振羽也是個缺心眼兒的直腸子，自顧自說道：“我沒有想去龍醫生那兒。龍醫生是樂友，是藍顏，是同道。但是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跟著他……”

說著說著，振羽也紅了眼睛。面前的這個人，明明她很喜歡，很喜歡，可是為什麽兩個人會變成這樣？

顧沅許久不說話，一直看著，一直看著，終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好吧。我現在要跟你說一些事情。你不許打斷我，等我說完以後，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

“你眼睛所看到的東西，不一定都是真的。

“真正幫到她的人是你，但是她並沒有拿錢上趕著孝敬你，不是因為你蠢得像朵白蓮花，而是她知道，我的作用比你大。

“她寫《死亡日記》紅了，許多市民自發過來看她，她卻不是每個人都見。對方帶了錢，她見，對方帶的是鮮花和水果，她就不見。這件事情可可也知道，你可以問她。

“更往前了說，她跟人私奔，叫不孝，未婚先孕，叫無信。這樣一個自私自利，寡廉鮮恥的人，就算她跪在地上我也不會同情她，又怎麽會收她的錢？

“只有你，根本分不清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誰真心為你好，誰又在利用你的真心。”

顧沅略微傷感的說完這番話，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好了，我說完了。你可以走了。”

雖然之前放下話讓她自定去留，但這時候他似乎忘記了。過了一會兒，一個聲音輕輕飄進耳朵——

“老板，你覺得你是好人嗎？”

這個聲音在心中激起的回蕩，不亞於黃鐘大呂。顧沅只覺得腦海中有個異常黑瘦的小孩嘿嘿的冷笑著，目光惡毒地看過來，如同殺人。

“你覺得呢？”

“我希望你是。”

“你不是！”

黑瘦的男孩哈哈大笑著，聲音怨毒。顧沅只覺得血液從自己的右心室倒灌了回去，經過右心房、左心房、左心室，在胸腔裏清晰地劃過一條血線。

你不是！！！

強烈的恥辱感令他整個脊背都燒灼了起來，就連振羽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拼命仰起頭，將脖子拔得挺直，緊盯著空白一片的天花板一動不動。

將那抹久違的潮意死死咽了回去。

很好。

顧沅告訴自己。

你很棒。

打落牙齒合血吞。

你的身上。

永遠不會背負任何人的期望。

“我把老板給得罪了……”

振羽垂頭喪氣地來到龍天面前時，龍天正愉快地含著一根冰棍。

“為什麽你每次來找我的時候都是這麽一副鬥敗公雞的模樣？天塌下來了嗎？”

“……是啊，所以……我覺得……反正天塌下來個兒高的人頂著，還是到你這兒比較安全。”

龍天把冰棍含在嘴裏呵呵地樂著：“原來顧沅外強中幹，頂不住天啊。”

一提到顧沅，振羽的臉色就變了。不過她是一個堅強的女人，而且是一個善於化悲憤為食欲的女人，於是豪情壯志地一拍桌子：“冰棍還有沒有，來一根！”

龍天指指旁邊的冰箱，振羽打開後，看見整整一盒的冰棍。

“急診科好闊氣啊，買冰棍都一箱一箱的買。”振羽一邊撕包裝紙一邊無比羨慕的說，而龍天則回答道：“這是病人送的。”

振羽一聽，差點把冰棍扔了出去。

龍天看著她：“你有精神潔癖？”

“我現在一聽到紅包相關就忍不住頭疼……”振羽嘆著氣，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說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啊。”龍天還戀戀不舍地舔著冰棍棒，“很多醫生就是被這種事情騙了很多次，才傷透心，掛起一張麻木的臉的。”

振羽看他舔得那麽惡心，終於忍不住道：“別舔了，我這根給你吃成不，怎麽跟小孩似地。”

龍天笑瞇瞇地擡起頭來：“平時我根本不吃甜的，是因為這冰棍是病人送的，所以才吃得特別開心。”

振羽迷惑不解地看著他：“你也收紅包啊？”

“錢我不要，但治好的病人送來的東西我收。無論是一袋小米，一只燒雞，還是一箱冰棍，一提水果，我都會收。他們心裏是暖的，我這心裏就是甜的。無論何時，只要想著有那麽一群人惦記著我的好，巴巴地從老遠的地方給我帶吃的喝的，我就覺得能當醫生真是太好了。”

這就是所謂醫生的成就感吧。振羽羨慕地望著龍天臉上那自信滿滿的笑容，心中卻像是打了一個結。

“我家老板敢收病人的紅包，也是因為自信的緣故嗎？可是我總覺得醫生要是拿了病人的紅包，便是連做人的原則也違背了。”

“是啊，收紅包是不對的。我雖然不做這樣事情，卻也能理解為什麽別人這麽做。當初進入醫院的時候，院長說，學醫就要守得住清貧，耐得住寂寞。可是，由社會精英組成的醫生隊伍，為什麽不能用自己的勞動獲得豐厚的回報？”

龍天望著天，輕輕道：“為什麽，理想距離現實總是那麽遙遠？”

振羽心中頓時鼓蕩不已。臨床醫學，是所有專業中公認最難讀的專業。真正進入醫院工作的人，還要學個七年、八年，才敢說自己在醫院裏站穩了腳跟。如此長時間的辛苦付出，所得卻只是社會平均水平，心靈的落差使得很多人迷茫不已，有的人離開了，留下的那批，不是理想主義者，就是隨波逐流的。

“可是，我還是想做個好醫生。”

振羽鼓著腮幫子，目光中一片倔強。就算將來面對很多誘惑，她還想守住自己的那一盞心燈。

“呵呵，像你這樣的性格，在顧沅手底下幹活，想必很辛苦吧。”

“就是很艱苦啊。理念不同，就像同床異夢的夫妻一樣最痛苦了。”

“要不然，到我這邊來好了。”

龍天輕輕巧巧地說著，臉上還帶著笑容，而振羽卻仿佛遇到地震一樣整個人都僵住了。

“為什麽？”情不自禁問道。

“我不是說過嗎？你要是迷路了，我會拉著你的。”

“……”

“怎麽了？驚喜這麽大啊，早知道我早點下聖旨宣你入宮啊。”

龍天笑著要抱抱，振羽慌忙躲開，借機隱藏眼中的慌亂。

“哎，地球太危險了，我還是回火星吧。”

振羽借機要跑，龍天笑著還在後面忽悠：“我對你可是認真的，你要快點投入我的懷抱啊……”

怎麽會在這個時候邀約？

振羽一邊跑一邊繼續震驚——她不得不承認龍天的邀約很有誘惑力，可是顧沅……畢竟是她的……

混亂的大腦，沈重的心情，如天邊的烏雲，沈甸甸看不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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