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天氣越來越冷，寒風蕭瑟，楓葉飄落，樹枝光禿禿的，盤根錯節，奇形怪狀，擱在大半夜說不定能嚇倒一片人。

午休時，蘇伊從小賣部買了兩塊面包，輕輕呼氣，縮著身子，走在回教室的小道上。

她向來不喜歡冷天，早在以前她就體寒，無論穿多厚都不見暖，沒想到換了個身體還是一樣，還貌似有加重的趨勢，這手捂在口袋裏老半天了，溫度就沒變過。

天空飄了些毛毛雨，一點一滴，細細綿綿，因為路近雨小，蘇伊嫌麻煩，就沒打傘，可沒想到這一出小賣部，這雨勢就慢慢大了起來，她摸了摸有些濕漉的頭發，嘆了口氣。

於是，心情有些煩躁，特別是又遇見了討厭的人，然後，更加煩躁。

蘇伊黑眸輕瞇，靜靜打量著正前方迎面走來的一對男女，兩人共撐一把傘，遮了半邊面容，她卻一眼認出。

蔣婉婉和……一個陌生男子。

男子模樣不是很清晰，蘇伊皺著眉，但輪廓有點眼熟。

蔣婉婉也看到了她，目光閃了閃，微笑點頭，當作打招呼。

男子神色平淡，視而不見。

擦肩而過的瞬間，男子全貌暴露，刀削般俊朗的容顏，一身黑色風衣，英俊挺拔，眉眼冷峻，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蘇伊睜大了眼睛，反頭，認出了他。

是叫……林墨來著吧？

兩人的身影在飄忽不定的細雨下顯得朦朧又和諧。

情變，小三，劈腿，腳踩兩只船……

腦海裏瞬間蹦出來許多該有的不該有的專業名詞，蘇伊表情精彩，雖然她是畫恐怖漫的，但顯然在言情方面她想象力也足夠豐富。

當然，只是想像，純屬臆測。

蘇伊移開視線，繼續往前走，心中五味雜陳，說不出什麽感覺。

她心裏清楚，他們只是走在一起，又不是抱在一起，是什麽關系難說，何況她自己也摻雜了許多個人感情去看待蔣婉婉，自然會帶有色眼鏡。

但是但是！正常的關系會合撐一把傘嗎？怎麽看怎麽不正常吧？

蘇伊微撇嘴，想起上次去找蔣婉婉的經歷，更是莫名火大，一直憋在心頭的悶氣噴薄而出，把地上的石頭當作某人，憤憤踢著發洩。

她到底哪裏比不上蔣婉婉了？

三心二意水性楊花哪裏好了？

還考試……上次找到她，全班都不用考，就她臉大要考，鬼才相信！

真是，你說這人眼睛那麽大長得那麽好看，眼光怎麽就那麽差呢！？

越想越氣，蘇伊板著臉，瞪著腳下怎麽踢也踢不飛的石頭，狠了心，後退幾步，擡腿，用盡力氣，使勁往前一踹。

石頭騰空，消失不見。

呼——

蘇伊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冒著熱氣，頓覺心情舒暢不少。

“啊！”前方一聲慘叫。

蘇伊動作一頓，僵硬擡頭，不是吧，這都能踢到人？聲音還有點耳熟……

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走過去。

正前方路口，有個少年撐著把風騷紅艷的大花傘，微微躬著身子，白凈秀氣的臉疼得皺成一塊，揉著小腿，叫苦連天，模樣滑稽又好笑。

“誰踢的？”鹿晗怒，迅速反頭，瞪著殺氣騰騰的眼睛，不過一瞬，看清了是誰後，臉垮了下去，語氣飽含無奈，“……怎麽又是你？”

“是呀是呀，好巧啊，呵呵。”蘇伊幹笑，自知理虧，心虛移開視線，也很無奈。

暗暗猜測他應該是剛剛從前方右側路口拐過來的，要不然早遇見蔣婉婉了，也才會被她隨腳踢個正著。

話說要不要這麽狗血？上次有意扔瓶子砸到他也就算了，這次無意踢個石頭也能砸到他，這該說她運氣好呢，還是他運氣背呢？

“唉，算了，當我倒黴。”鹿晗嘆氣，直起身，寬宏大量般的搖搖頭，看著蘇伊，不知發現了什麽，皺眉，伸出幹凈修長的手，骨節分明，突然把她拉到身邊。

“你幹嘛……”蘇伊以為他還在氣頭上，要打她解氣，嚇得閉眼。

忽然光線一暗，風聲靜止，有什麽東西擋在了她頭頂，溫暖的，安寧的。

蘇伊慢慢睜眼，入目是紅通通的一片。

“雨這麽大你都不打傘，想感冒啊。”耳邊是少年不滿的輕斥，透著擔心。

蘇伊怔忪許久，眼睛發酸，心一聲聲，咚咚直跳，掩飾般仰頭，指著傘面上幼稚的大老虎，揶揄他，“鹿晗，你都多大了，還用這種傘。”

“這是老高的。”鹿晗嚴肅，擺正表情，飛快撇開關系，嘀咕道：“要不是我沒帶傘，怎麽可能撐這玩意出來丟人現眼。”

“……”

路上，兩人並行回教室。

同鹿晗閑聊，蘇伊才得知，他這是剛吃完中飯從食堂回來，本來是和高蘇堯一夥男生去的，結果半路上聽聞咱校校花在大禮堂彈鋼琴，他們就一窩蜂的跑去看了，而他這般正直優秀忠貞的大好青年怎麽可能去幹這麽思想不純潔的事呢？所以果斷拒絕，就一個人先回來了。

話末，少年舔了舔嘴角，憂傷望天，遺憾的嘆了口氣。

蘇伊似笑非笑，“其實你很想去吧。”

“怎麽可能？”鹿晗大義凜然，音量拔高了一個度。

“說實話。”

“……有一點點。”

天色越發陰沈，這幾天的天氣都是這樣，不見轉好，雨也隨著烏雲的加厚，砸在傘上，劈裏啪啦聲越加劇烈，他們不由加快了腳步。

走著走著，鹿晗像是想到什麽，眸子一亮，興致勃勃的問蘇伊，“你們女生現在都喜歡什麽啊？”

“怎麽突然問這個？”蘇伊側頭，疑惑。

“這不婉婉生日快到了嘛……”鹿晗摸下巴，露出懷念的表情，追憶道：“前年送了猴，去年送了雞，今年難道要送狗？可感覺以前送她時，她都不太高興的樣子。”

本來聽到婉婉二字就不太舒服而安靜下來的蘇伊，聽到她要生日了更加沈默，可當這雞啊狗啊極具喜劇的詞從少年口裏一一蹦出來，蘇伊終於按捺不住，臉皮抽了抽，問：“你以前送的都是什麽鬼東西？”

“娃娃啊，還是按當年生肖來買的，浪漫吧！”鹿晗笑得眉眼彎彎，額前黑發被凜冽的風輕輕撩起，自然得意。

“……她有沒有打你？”蘇伊很認真的問。

“她只說了謝謝。”鹿晗很喪氣的回。

顯然，經過這些年，他也逐漸知道這樣送禮物並不太好。

可鹿晗並不會說，蘇伊也不會知道，那些娃娃，每一個都是等人大小，都是尚且青澀的少年謊報年齡打工，一個子一個子攢下來的。

在接下來短短不過數十分鐘裏，蘇伊的耳朵遭受了至今為止最強烈的摧殘。

進了教學樓，收傘時，少年苦思冥想，“你說今年這麽冷，我要不要送她全套耳罩面罩圍巾手套之類的保保暖？”

上樓時，又焉了氣，開始愁眉苦臉，“可這些她應該都有啊，萬一她不喜歡怎麽辦？”

就連快到教室了，他還在蘇伊後面碎碎念，“我到底要送什麽呀什麽呀麽呀……”

蘇伊一直微笑著，微笑著，本來就寥寥無幾的耐心終於耗到極致，在教室門口，猛地停住腳步，轉身。

少年嚇了一跳，睜大懵怔的眼，吶吶住了嘴。

“鹿晗。”蘇伊鄭重其事的喊著他的名字，表情極為認真，望進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如果你是我男朋友，我說如果哦，即使你送我一塊石頭，我也會喜歡的。”

所以，你真的不用糾結什麽，更不要害怕什麽。

“可是，萬一她不喜歡怎麽辦？”鹿晗鉆了牛角尖，還是很憂心。

“不會的，因為我喜歡你。”蘇伊定定的看著他，輕輕笑了笑，斂了神色，卻緊了拳頭，語氣飄忽不定，像霧籠罩般不真實，“所以你送的，都會喜歡。”

她鎮定迎上少年因震驚而驀然放大的瞳，微微笑著，表情是一如既往的輕松自在。

“我說的，是如果。”

本以為這事告一段落，至少在蘇伊看來，鹿晗聽了她的送禮建議後，是若有所思加心滿意足的離開了。

沒想到事隔多日，放學後，蘇伊收拾完書包準備回家，在見到堵在教室門口的某人後，才知事情還沒結束。

“小潔啊……”鹿晗笑得討好，白牙潔凈，晶亮的眼睛眨啊眨。

“什麽事？”蘇伊心中警鈴大作，抱著書包退後兩步，眼神防備。

多次的血淚教訓告訴她，少年這副表情絕對沒好事。

鹿晗無語，輕聲嘟嚷我有這麽可怕這麽恐怖嘛，然後昂首，用炫耀的語氣喜滋滋的宣布道：“我已經想好禮物了！”

蘇伊幹巴巴哦了一聲，繞開他就要走，面無表情道：“那和我有什麽關系？”

“等等等，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麽！”鹿晗連忙拉住她，清清嗓子，滔滔不絕的說起了他絕對驚喜絕對新意的生日禮物。

蘇伊心不在焉的聽著，了解個大概，隱隱有數，他想送的是現在市面上比較流行的紀念冊，類似相冊，也就是買個好看點的本子，畫些精致唯美的插畫，再貼照片上去，記錄感情的一點一滴，這種目前在情侶之間很玩得開，不僅有紀念意義，還純屬自制，更表心意。

“我本子照片畫具都準備好了……”鹿晗頓了頓，清澈純凈的眸子緊緊盯著蘇伊，雙手任重道遠的緊按她的肩，笑得像只偷腥的貓，飽含深情道：“就差你了！”

蘇伊呵呵，微笑拍掉他的手，突然擡頭看向墻上掛鐘，“啊，都這個點了，再不回去我媽又要罵我了，再見。”

說完迅速轉身，踏出教室的門。

這不才五點半多一點嗎？哪裏晚了……鹿晗看著鐘，楞了一秒，急忙追出去。

砰！

教室門被大力一甩，離他鼻尖一厘米處，恰好緊閉。

蘇伊從來不知道鹿晗纏人的本事這般厲害，從教室門口一直到校門口，亦步亦趨，緊跟不舍。

“你就幫我這個忙吧，就畫一點點，只要一點點！”少年語氣急切，帶著懇求。

“你不是說過你畫畫特別好嗎，幹嘛來找我？”蘇伊微微垂了頭，腳步不停，語氣淡淡。

“咳，那不是沒見到你畫的嘛……”鹿晗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遲疑了一下，忍辱負重般堅毅著臉，“只要你幫我這次，大不了我以後都叫你姐行了吧？”

“你本來就需要叫。”蘇伊不為所動。

“……那姑奶奶？”鹿晗小心翼翼試探。

“你哪天沒叫？”蘇伊面不改色。

好難伺候……鹿晗挫敗的低下頭，蓬松柔軟的發絲遮住了失落的眼睛，有些喪氣，不抱希望的問最後一句，“值日呢，我幫你做值日怎麽樣？”

然而，卻是這句話讓蘇伊腳步一頓，擡了眸，視線轉向他，“值日？”

“嗯嗯，沒錯，就值日，幫你做多少天都行！”鹿晗見有戲，連連點頭，欣喜若狂。

蘇伊目光閃了閃，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伸出了一根手指頭，認真看著他道：“一個禮拜。”

他們班值日是按座位分組，一組四人，每組一次掃一個禮拜。

“成！”鹿晗答應得特爽快，毫不猶豫，想也不想就道：“別說一個禮拜，再加一個都成。”

“嗯，那就兩個禮拜吧！”蘇伊深有其事的點點頭，讚同道。

一臉呆懵的鹿晗：“……”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嘗到了禍從口出的滋味。

但不管怎樣，還是很值得的，鹿晗呵呵傻笑個沒完，瞅著蘇伊比親媽還親，那眼神，要多親切有多親切，要多熱烈有多熱烈。

見他樂成這樣，蘇伊繃不住的，不自覺也翹了嘴角，只是略微苦澀。

做值日……

她當然不想讓他幫她做值日，她更想和他一起做值日，所以等到值日那天，她會絞盡腦汁把她同組的電燈泡弄走。

蘇伊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劈啪響，精精細細，分毫不差。

二個禮拜，十四天，除去雙休，只有十天。

如果，蔣婉婉真的註定擁有他一輩子的話，那區區十天，十天而已，被她偷了，也應該，沒什麽關系吧？

蘇伊轉眸，視線一凝，少年純真爛漫的笑顏在記憶裏定格，鮮亮明媚。

此生，再難忘懷。

***

“對了，去哪畫啊？”想到重事，雖然不情願，蘇伊還是隨口問了一句。

“當然是我家了！”鹿晗一臉理所當然，本子照片畫具可全都在他家擱著呢。

“……什麽？”這回輪到蘇伊懵逼了，反應過來，害羞臉紅，磕磕巴巴，“可，可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蘇伊磕巴了半天，到底沒把那句“不太好吧”吐出來，哪裏不好？簡直不能再好了有沒有！她在心裏興奮的打滾。

“沒事兒，我媽也在呢！”鹿晗擺手，毫不在意，答得利落。

被人當面澆了一盆冷水大概就是這感覺，蘇伊失望的移開眼，賭氣般道：“那我不去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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