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窄陰暗的房間裏，刷刷刷，一件又一件衣裳被主人毫不留情的拋落在地，目測已經堆成了小山高。

周六清晨，因為和鹿晗的約定，蘇伊難得起了個大早，皺著臉，眉毛打結，整個人都鉆到衣櫃裏翻翻找找。

幾乎摸一件扔一件，蘇伊欲哭無淚，怎麽想找件好看點的衣服就這麽難呢？難得她想打扮打扮，可這物質條件也太寒磣了吧。

好吧，她承認她懶，雖然她靠畫畫賺了一點錢，但幾乎都買吃的去了，從來沒考慮過穿著之類的。

畢竟從上上個月開始，學校規定每個學生必須穿校服，上面會派人來檢查，所以這校服穿多了，審美也就麻木了，再往深了說，她和鹿晗除了學校，幾乎沒在外面碰面過，唯一一次也是偶然，還是大晚上。

俗話說得好，女為悅己者容，可這悅己者不在，她容了又有什麽意義？

挑挑揀揀，兀自糾結一陣，蘇伊還是選了平常甚少穿的白色針織衫和緊身牛仔褲，在隨便披了件黑色中長外套。

好像更顯瘦了點。

蘇伊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臉白唇紅，清秀瘦弱，比平常還要弱不禁風的模樣。

會不會激起一絲男人的保護欲？

照著臭美了半天，卻實在挑不出哪裏美，畢竟臉擺在那，穿得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去，蘇伊垂頭喪氣，只好這樣安慰自己。

看了下時間，才九點多，太早，她和鹿晗是約在下午兩點在××公交站碰面。

畢竟她對他家地址並不熟悉，而鹿晗為了簡單省力，也不啰哩啰嗦一大堆，直接一揮手，說我帶你去，所以就選了一個離他家近兩人又都知道的公交站作為約會，呃不，是約面地點。

懷著煎熬的心情幹坐了一上午，再草草吃了中飯，才一點多蘇伊就迫不及待的出發了，先不說北京交通有多堵，晚點去可能遲到，可就單單從心出發，她想見他，現在馬上。

沒想到路途出乎意料的順暢，蘇伊坐著公交車，望向窗外，有些走神，連坐幾站都沒有遇到紅綠燈，車速也快，種種算來，約好的公交站就在下一站，她看了看表，才過十五分鐘罷了。

才一點半啊，蘇伊安心的松口氣，至少，不會讓他等。

可這心還沒落地，隨著公交車慢慢到站，那抹高挑瘦削的熟悉身影透著玻璃窗，逐漸映入眼簾時，又瞬間被提了起來。

“……”蘇伊默默擡了手腕，再一次看表，是一點半沒錯。

由於好幾輛公交車同時到站，蘇伊乘的車很不幸被排在了最後頭，所以她下車並不是直接下到站上，而是路邊，離站不過幾步路距離，蘇伊走下車，視線一轉，便輕輕落在那個半倚站牌，懶散悠閑，顯得幾分漫不經心的少年身上。

褪去學校老土掉渣的藍紋校服，鹿晗穿著鵝黃色絨軟粗線毛衣，色澤溫暖明亮，襯著白皙如玉的肌膚，清爽而幹凈。

他帶著白色耳機，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哼著什麽曲調，表情輕松愜意，目光有意無意的投向從車裏走下來的人，像是尋找著什麽，辨別著什麽，眸光暗淺。

蘇伊就這樣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屏住呼吸，擡腳，輕輕的，悄無聲息，走到了他身邊。

鹿晗並沒有發現她，沈浸在音樂裏，筆直的望向前方，轉都沒轉一下。

這是認定她一定只會從車上下來的意思嗎？

蘇伊想笑，伸手，自然的奪了他一只耳機，塞到自己的耳裏。

“咦，你怎麽從那邊過來？”鹿晗嚇了一跳，轉頭，才發現她這個大活人，迷惑眨眼，好半晌才驚訝問道。

“笨蛋，車停在那邊我當然在那邊下。”蘇伊笑罵，耳裏搖滾聲喧囂刺耳，鬼哭狼嚎，金屬質感濃重，不到一秒她就摘下，邊暗暗鄙視這人的品味邊問道：“倒是你，怎麽來的這麽早？”

“畢竟是我拜托你的，而且到了我家，我是地主你是客，總不好讓你等吧。”鹿晗回答得理所應當，然後直起身子，拍了拍衣上的灰，朝她粲然一笑，“既然都到了，那就走吧。”

“嗯。”蘇伊點頭，微笑。

事實證明，鹿晗選的這個車站離他家真的很近，拐了一條街，再過一個巷道，就到了他家所在的小區，一棟棟高聳雄偉的樓房坐落有致的矗立在寬闊平整的道路兩旁。

“你家是哪棟啊？”蘇伊被這些長得幾近一模一樣的樓房弄花了眼，不由問道。

“七棟七單元七樓。”鹿晗想也未想，脫口而出，揚揚眉笑得驕傲，“是不是很巧？小時候我那些朋友可是羨慕了好久。”

都是七啊……

蘇伊不知想到什麽，面色古怪，目光閃爍，看到少年臉上的沾沾自喜，撲哧，忍不住笑了，些許感慨。

當她喘氣跟著鹿晗爬到七樓，給他們開門的是鹿母，一個很漂亮也很有氣質的女人，拿少年當初的話說，他媽媽一直在家，負責養他，而他爸爸則朝晚五九，負責養家。

蘇伊聽完後很囧。

鹿母見到蘇伊並沒有驚訝，想必一早就聽自家兒子提過，當下便朝她和善一笑，“你就是小潔吧？”

“阿姨好。”蘇伊老老實實的點頭，有些拘謹，手不知道往哪放。

雖然她活得夠久，經歷大大小小風浪無數，照理說應不會緊張，但顯然眼前女人的身份特殊到完全可以把她強裝的成熟淡定撕破。

鹿母看出了蘇伊的小緊張，也不覺奇怪，畢竟現在小孩子大多都這樣，輕輕笑了笑，便讓開了道。

不等蘇伊細細打量他家的一切，剛換完鞋子，鹿晗就急急拽住她的手，噔噔噔把她往他房間裏帶，同時轉頭向鹿母拋下一句，“媽，我和小潔去學習了啊，沒事別來打擾我們。”

蘇伊：“……”要不是相信他的為人，她真會以為他對她有什麽非分之想。

“這孩子，真是的！”鹿母後頭見了，無奈的笑笑，然後轉身走向廚房，她的雞湯還在鍋裏燉著呢。

啪！褐色的門在蘇伊身後重重關閉，還沒反應過來，就已身處在另一個空間。

潔白幹凈的墻，軟軟鋪著咖啡色被褥的床，幾件衣褲被隨便扔在上面，木制的書架書桌上堆放著大大小小的雜物不等，有些淩亂，透著濃濃生活氣息，明亮的窗半掩著，襯著淺藍花紋的窗簾，將這小小的一方天地照亮。

蘇伊第一次進男生的房間，好奇的四處亂瞄，怎麽說呢，比她想像中的更幹凈整潔一點，至少，比她的房間要能看，咳咳。

“好了，我們快開始吧！”鹿晗迫不及待的扒開書桌滿滿的書堆雜物，一股腦全扔床上，然後再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藍色硬皮本，坐在旋轉椅上，笑著沖蘇伊招招手手。

“嗯。”蘇伊輕輕應了一聲，收回到處飄移的視線，掩下情緒，慢慢走到他身邊的板凳坐下。

一眼望去，楞住，滿桌的照片，清晰鮮明，色澤亮麗，景色不一。

照片中的人，從始至終只有兩個，彼時少年少女，天真爛漫，雖面容稍顯稚嫩，卻依舊容易分辨。

田野間嬉戲奔跑，冰糖葫蘆糊了滿嘴，冬天打雪仗堆雪人，餵兔子胡蘿蔔葉子……

情景多種多樣，春夏秋冬，雖然隨著年齡的增長，裏頭的人也慢慢變化著，就如少女頭發一點點變長，少年面容慢慢成熟俊朗，然而始終不變的，是他們臉上璀璨無瑕的笑容。

“這些大多都是老高拍的，從小他就喜歡鼓搗相機，那家夥雖然一無是處，但還別說，照相技術那是杠杠的。”

見蘇伊一直盯著照片，鹿晗熱情的解釋道，看著桌面照片，表情溫柔下來，伸手，向著其中的一張，柔軟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光滑冰涼的相面，準確的說，是摩挲相片裏女孩的輪廓，眉眼，鼻子，嘴唇，從上到下，不放過一寸一毫。

即使蘇伊不願承認，但映在少年眼中的，是確確實實，濃郁飽滿到化不開的……寵溺。

心緩緩沈入谷底，徹骨的寒氣從腳底一直升到頭頂，蘇伊緊緊抿住唇，指尖慢慢收緊，望向少年的目光，悲傷而隱忍。

你到底有多喜歡她呢？

比我喜歡你，還喜歡嗎？

那，該是有多喜歡？

時間一點點流逝，兩人並坐一起，埋頭書桌，認真苦幹，一起完成所謂的紀念相冊。

鹿晗郁悶撓頭，潔白的牙咬住筆，苦惱著該怎麽把他滿腔的愛意用文字表達出來，雖然這感情夠了，可這墨水不夠啊，兀自糾結得死去活來。

蘇伊則簡單許多，低著頭，專心的模樣，手執紅色的畫筆，於潔白的紙張上，徐徐勾勒著玫瑰花，花瓣層層相攏，嬌艷欲滴，含苞欲放，象征著美好的愛情，甜蜜而芬芳，這是他拜托她所畫，帶著微微的羞澀和不可忽視的認真。

然後，就畫了，簡簡單單，輕而易舉的，屈服。

勝負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蘇伊邊畫邊絕望的想，結局無非只有一個，她敗在他的喜歡，含笑祝福；或他感動她的喜歡，愧疚感謝，無論哪一種，都無一不昭示著她的失敗。

之前，她錯估了他的深情，以為青春年少，深情卻不一定長情；她高估了自己的深情，以為努力，耐心，付出，總會換他一次回眸。

但她錯了，錯得離譜。

蘇伊握筆的手一頓，輕輕擡眼，少年在她身側，似乎靈感上湧，眼睛亮亮的，唇角微微揚起，專心致志的奮筆疾書中，毛茸茸的發梢隨著肩膀的抖動，一翹一翹的，煞是靈動可愛。

看著看著，心突然變得很柔軟，即使他不喜歡她，可她還是喜歡他，鐵錚錚的事實，無法改變，不可辯駁。

蘇伊無奈苦笑，摻了悲意，不知是對他，還是對自己。

即使知道這樣是錯誤的，可她卻找不到回歸正確的方法，明明知道不可以再深陷進去，可是還是忍不住想靠近他一點，再靠近一點，就像飛蛾對火的不顧一切，是本能的沖動，是對光源深深的向往和熱愛，雖然，造就的不過是一堆蟲子的屍體，徒留下世人哀嘆惋惜，編成詩歌，成了絕唱。

但至少流芳百世了，不是嗎？

似乎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充足的借口，莫名的，蘇伊苦悶的心情得到了一絲排解，也就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世上苦情人那麽多，何止千千萬萬，她要做的，就是把握眼前，珍惜現在，畢竟穿越這種事，可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

“你別停啊，快點畫，要不然來不及了！”身邊少年不滿的催促道。

“……”

哢擦，她聽見腦子裏的弦崩斷的聲音。

“……急什麽，她生日什麽時候來著？”剛自我安慰完畢的蘇伊按耐住想扁他的沖動，好脾氣的問道。

“12月24號。”鹿晗說完便自顧自的哀嘆起來，一臉愁容，“你說來得及嗎？還有這麽多要寫要畫要貼。”

蘇伊風中淩亂，盡量心平氣和，“12月……末？我記得現在才11月。”

鹿晗憂愁不改，依舊嘆氣，“是啊，就只剩一個多月了。”

這時候還能忍她就不姓蘇！哦不，姓劉。

蘇伊果斷出腿，兼具快準狠，把想像變為了現實，直朝他踹了過去。

然後，理所當然的慘叫。

“你又發什麽神經？”少年扭曲了俊臉，聲淚俱下的指控。

哼。

蘇伊甩臉，不理他，低頭畫畫裝無辜，悄悄的勾了嘴角。

屋外秋風陣陣，枯枝花殘，寒冷凜冽；屋內鬥嘴拌舌，打打鬧鬧，暖氣四溢。

其實，如果能一直這樣的話，也不錯，不是嗎？

至少，少年是一直笑著的，永遠的燦爛明艷，眨眨眼，永遠有無數星星墜落，閃爍明亮。

本應該是這樣沒錯。

日後，就連蘇伊也沒有料到，事情竟會發展到那般地步，她正確的看待了鹿晗，看待了自己，卻似乎從來沒摸透過蔣婉婉。

而他們煞費苦心準備的生日禮物，如今看來，卻成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因為鹿晗，對蔣婉婉，蘇伊努力憋著骨子裏不知何時會爆發的厭惡與戾氣，盡量存了最大的耐心與善意，用正常的心去看待她。

然而卻在那一天，完完全全的，被她親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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