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術老師是個年輕美麗的女子，大學剛畢業，二十出頭的樣子，她打扮時髦，追求時尚，愛化妝也愛香水，且風格多變，時不時的就會換一身行頭，就比如頭發，今天還是直的，過幾天說不定就卷了，還有衣服，蘇伊上她課這麽久，就沒見她穿過重樣的。

不過這都屬於個人自由，她性格還是不錯的，落落大方，待人自然親切，又沒什麽代溝，還是頗受學生們的喜愛和歡迎，她本名趙雅麗，學生們都戲稱她為小麗老師。

“同學們，相信你們畫了那麽久的動植物，想必也一定膩了吧，所以今天這堂課我就不要你們畫這些了，來個更高級點的，就畫——人。”

美術課，講臺上趙雅麗披著深褐色波浪卷，帶了美瞳的眼睛晶瑩妖魅，笑瞇瞇的望著一眾學生，也不廢話，直接進入正題，“請各自找好搭檔，兩人一組，面對面畫對方的臉，下課之前交上來。”

畫人？

蘇伊意外，為了今天的比賽，她還特意多帶了幾只鉛筆，打算認真對待，沒想到這次作業不是按尋常套路來，但是畫人，又兩人一組的話……

蘇伊勾勾嘴角，目光瞟向前方某個位置，心思又開始活絡起來，隨手拿了張白紙和鉛筆，起身。

不只是她，還有好多其他學生也按耐不住，離了座位尋搭檔，這種時候，當然是帥哥美女最吃香了。

“鹿晗，和我一組吧！”一個粉衣姑娘動作麻利的竄到鹿晗座位前，笑嘻嘻的問。

“不行，明明是我先來的，要跟也是跟我。”比粉衣姑娘動作還麻利的黃裙姑娘不樂意了，生氣的橫眉毛。

四目相對，戰火燃燒，劈裏啪啦。

鹿晗坐在座位上，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橫眉冷對爭個不停，冷汗直冒，頭都是大的，尷尬張口，剛想說些什麽時。

“拜托，麻煩你們挪挪地，真占地方。”

啪的一聲，蘇伊大步走來，把紙和筆大力按在鹿晗桌上，轉身，似笑非笑的看著粉黃兩姑娘。

飆的四處亂飛的口水猛地一停，兩姑娘一見蘇伊，啞了火，眼底是深深的忌憚，撅著小嘴，不甘不願的離開了。

鹿晗嘖嘖稱奇，“你對她們做什麽了？那麽怕你。”

“你不知道欺軟怕硬是人的天性嗎？”蘇伊淡哂，沒有過多解釋，而是拿起筆指了指白紙，朝他笑得別有深意，“你沒忘了比賽吧，小鹿弟弟。”

鹿晗當即瞇起黑亮的大眼睛，從抽屜扒拉出特意從家裏帶來的全套彩鉛，挑釁般甩到桌上，梗著脖子，鏗鏘有力道：“當然，今天非要你叫我哥不可。”

高蘇堯見此，發了愁，同桌被人搶了，那他和誰搭檔？又轉念一想，小潔和鹿晗一組，那藍夕不就落單了嗎？瞬間就興奮了，立刻屁顛屁顛的拿起畫本找了過去，可這不找還好，找到後才心碎的發現，藍夕已經有人了，還是跟韓奕！

韓奕啊，韓奕哎……

這不科學！

高蘇堯震驚的望向前方一對和諧的身影，很想摔本子，忽然肩膀被輕拍了拍，呆呆轉眼，一張滿臉疙瘩水泡的臉進入視線，是副班長衛大海，學習很好，長得卻不怎麽樣，還是他們班公認的娘娘腔。

衛大海有些靦腆的對高蘇堯比手指，羞澀又期待的道：“老高，你是不是也落單了，要不要和我湊一對？”

然後，沖他拋了個媚眼。

渾身都起雞皮疙瘩的高蘇堯：“……”老子寧願照著鏡子畫自己！

不遠處的藍夕也很緊張，不時偷偷瞄一眼韓奕，畫一筆，再瞄一眼，再畫一筆，通紅著臉，心跳極快，她到現在腦袋都是暈乎乎的，怎樣也想不到韓奕為什麽會邀她組隊，這個餡餅砸得有點不真實。

與她的反應截然相反，韓奕倒是端得住一番悠然自在，視線輕飄飄的落在對面連頭都不敢擡的女孩身上，唇邊是不變的弧度，微微轉眸，他的右前方，蘇伊纖瘦的側影在光影浮動中不甚明晰。

韓奕收回視線，再望藍夕，狹長的眸子輕輕瞇起，唇角弧度加深，意義不明。

各自找好搭檔後，教室安靜下來，都認真的畫著畫，鉛筆塗抹的沙沙聲清晰和諧。

鹿晗畫得很認真，也很糾結，皺起秀氣的鼻子，纖長的指握著筆，專註的看著眼前的人，在紙上畫畫描描，塗塗改改，白皙的臉上還沾了幾塊黑印，都是抹汗時弄上去的，少年也渾然不覺，依舊忘我的畫著，一分鐘擡一次頭，五分鐘換一種顏色的筆，十分鐘後對照手裏的畫，比照對面的人，怎麽看怎麽不像，極度不滿意後，果斷撕了，重來。

這時間拿捏的，不曉得多有規律。

但所幸，他的搭檔畫得也不快，慢悠悠的，一筆一劃，讓他有足夠的時間，推翻重來。

甚至，如果少年細心，也許就會發現，對面的女孩從來就沒擡過頭，一次，都沒有，垂著眸，捏著筆，安安靜靜的模樣，從始至終一個姿勢，有意無意，因為誰，又為了誰。

趙雅麗圍著教室兜兜轉轉，看看大家畫的情況，遇到實在看不過眼的，指點一二，轉到蘇伊後頭，無意間瞥見她的畫，目光一凝，劃過一絲驚艷，暗訝。

低頭，打量畫的主人，五官端正，中規中矩，並無出彩之處。

趙雅麗皺起了眉，看著蘇伊，實在想不起她是誰，照理說班上畫得好的也就那幾個，她應該都認識，沒道理畫到這般境界她卻毫無印象。

只有一種可能。

趙雅麗輕笑，眼波流轉，異彩連連，伸手拍了拍蘇伊的肩，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深藏不露啊。”

蘇伊耳朵動了動，目不斜視，聚精會神的描著線，當作沒聽到。

待那濃郁的茉莉香水味飄然遠去，蘇伊才松了口氣，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揉著發紅的鼻子暗罵這個風騷欲求不滿的老女人。

誰都知道，小麗老師什麽都好，就是太功利，超喜歡攛掇自己畫得不錯的學生去參加各種比賽，不是省裏的就是市裏的，班裏已有很多人被她折騰的慘不忍睹。

這才是蘇伊一直隱藏實力最根本的原因，雖然現在因為某人不打成招了，但也無所謂，大不了抵死不從，不願意就是不願意，誰能強迫誰啊。

下課前五分鐘，幾乎是同時的，鹿晗和蘇伊停筆，完成。

“怎麽樣怎麽樣，畫得好吧？是不是很像你？”鹿晗迫不及待的把畫展給蘇伊看，看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與他那臟兮兮的臉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原來這世上真有不僅手殘還眼殘的人。

蘇伊面無表情的盯著畫上的東西，黑色線條的圓，裏面再三小圓，兩小圓裏再套了兩黑點，據某人滔滔不絕的介紹，這兩圓套著兩點的是眼睛，剩下用紅色線條描的圓則是嘴巴，頭頂上的一個不明形狀物則是她的辮子。

蘇伊沈默了，很沈默很沈默，良久，才用顫抖著手，指著畫，很冷靜的問他：“你覺得……你畫得哪裏像我？”

“呃……大概還是辮子吧，我塗得最久。”鹿晗挑挑揀揀半天，指著畫上一團烏漆嘛黑不明形狀物，遲疑半晌才道，胸有成竹的語氣在蘇伊越發淩厲的眼神下逐漸弱了下去。

心虛的幹咳一聲，兩眼汪汪，如果還是像以前那樣畫畫小動物多好啊，那時他發揮的多正常，怎麽今天就趕上畫人了呢，還是立體的，這難度，可不止翻了一倍。

她是瘋了才會和他認真比，蘇伊抽搐了嘴角，無奈把她的畫攤開，洋洋灑灑，沖少年挑眉一笑，“看來你的那聲姐是跑不掉了。”

“有什麽了不起，不都半斤八兩嘛……”鹿晗嘟嘴，覺得蘇伊就算畫得比他好，也不會好到哪去，畫畫嘛，誰的水平不都一個樣？可這樣的嘀咕卻在視線碰觸到紙張的那一刻，自動消音。

慵懶的午後，陽光充沛，一個穿著白色羊毛衫的少年趴在桌上，枕著手臂，眼睛輕閉，長長卷卷的睫毛覆在眼簾上方，香甜的打著瞌睡，逆著光，暖黃色的暈點溢了少年滿臉，容顏無瑕，細碎明艷。

整幅畫，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情景，卻把明暗深淺冷暖把握到了極致，光影交錯，錯綜覆雜，筆觸柔和細膩，細到把自然垂落的發絲，微微顫動的睫羽，還有白衫上的花紋線條，一針一線，全都清晰勾勒，才成就了如今的溫暖，靜謐，祥和。

鹿晗看了多久就楞了多久，眼睛放大，看著蘇伊，震驚，第一句就是：“這這這你畫的？”

少年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蠢問題，這人可是好端端在他跟前當面畫的，不是她還能是誰？遂很快改口，但依舊結舌，“你你你學過畫畫？”

蘇伊大方點頭，見少年悔得腸子都青了，笑得特無辜燦爛，悠閑的轉著鉛筆，“我可沒說我沒學過，你不會翻臉不認賬吧？快叫聲姐來聽聽。”

“……姐。”

鹿晗有些別扭，漂亮的眸子滿是憋屈，極小聲的喊了一句，他也不是輸不起的人，雖然知道這比賽有失公平，但確確實實是他提出來的，所以即使再怎麽丟臉，他也認了，而且蘇伊畫得確實好看，雖然不甘心，但卻是服氣的。

“大點聲。”

“……你夠了昂。”

蘇伊的畫不僅震到了鹿晗，也驚到了班上其他同學，大面積大數量的紛紛圍攏過來一飽眼福。

眾人看看蘇伊的，再看看鹿晗的，這對比，不要太鮮明，姑娘們都是愛美的，見後表情十分微妙，第一反應就是——

幸好沒和鹿晗一組。

原來劉小潔才是個寶。

那邊的騷動自然引起了韓奕的註意，眸光微閃，幾分沈思，片刻後，擡眼，看向對面也有些驚異的女孩，唇角勾起，緩緩翻過一頁白紙，笑著倜侃女孩，“是不是沒想到小潔畫畫這麽好，後悔和我一組了？”

“我哪有，怎麽可能！？”藍夕窘迫，急忙擺手，羞得滿臉通紅，小聲囁嚅道：“我只是，只是有些奇怪而已。”

“奇怪？”韓奕抓到重點，挑眉反問。

“嗯，因為小潔以前畫畫並不怎麽好。”藍夕乖乖點頭，老實交代。

其實她說得已經很含蓄了，以前的小潔畫得哪裏只是不好，簡直爛得飛起，畫什麽不像什麽，線條僵硬得可怕。

“以前？”韓奕玩味的咀嚼這個詞，又提筆，在潔白的紙上隨意勾勒幾筆，歪頭，幹凈修長的指輕點下巴，笑得有些漫不經心，“那是……多久以前？”

聞言，藍夕一怔，記憶中那個安靜寡語的女孩瞬間浮現在腦海，臉色一白，差點握不住筆。

明明小潔就在那裏，明明還活得好好的，為什麽她總會錯覺到把以前的她和現在的她分為兩個人。

明明，都是同一個。

藍夕忙低頭，掩飾自己的失態，手心發汗，不吭聲了。

韓奕見對面沒了動靜，笑了笑，無所謂的表情，只因，他已有了答案，邊想著，他漆黑無波的瞳孔深處，難得的，浮現了一抹火熱之色。

記憶，性格，習慣……

如果只是不同的人格，那還能勉強說得過去，可再加上高超的繪畫技巧的話……

不是子虛烏有的天賦，而是實實在在的本領，即使這人格再怎麽天賦異稟，也不可能在短短數日達到如此高度。

這樣一來，答案只有一個。

韓奕微笑，盯著眼前的白紙，上面潦草飄逸的幾字，是他方才隨手而寫。

人，人格。

擡手，執筆，在人格上重重打了個叉，難題，就此終結。

下課了，鹿晗有點舍不得把蘇伊的畫交上去，抱著不肯撒手，人生第一幅肖像畫啊，他表示很心痛，蘇伊忍俊不禁，笑斥少年沒出息，然後又柔聲安慰，說以後有機會，還會給他畫的。

“真的？”少年興奮。

“真的。”蘇伊笑，頷首。

只要……有機會。

如果你發現了畫下的秘密，不排斥的話，那時，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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