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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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雖是小了些,但用南樟木布置的桌椅與客房,卻多了幾分典雅。

當紅衣少女一把將一間客房的門推開時,流白正一手拿著酒壺,一手握住白瓷杯往嘴裏倒酒。清冽的酒順著唇邊流下,粘濕了白袍的衣領,他卻似不在乎般,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像是察覺到有人進來,他用一只手撐著額頭,聲音依舊冰冷:“出去。”

念奴將門狠狠甩上,門發出“啪”巨大的聲響。她幾乎是沖到桌子前,一手奪過流白手中的酒壺。“白大哥你幹什麽!”她從未見過一向冷峻的他居然也會借酒消愁,並且有意將自己灌醉。

“酒喝多了對你沒什麽好處!”

“不用你管,”似是聽清了來者是誰,他放緩了語氣,“把酒拿來。”

見他這樣,定是醉了有七八分。怎麽回事,白大哥平時不這樣的……少女氣極,用力將酒壺摔碎在地,白瓷碎片裂得到處都是。

“白大哥你怎麽了?有什麽事要說出來這不是你教我的麽,怎麽自己卻……”念奴將癱倒在桌子上的他拽扶靠在自己的肩上,拖著這個醉酒的男人走得踉蹌:“你醉了白大哥,我先扶你躺下……”流白閉著雙眼,嘴裏卻說:“不用你管,我沒醉……”

“白大哥你可真重……”少女皺了皺眉,吃力地向前搖晃著走過去。

“我說了我沒醉!”流白忽然一個掙紮,掙脫少女拽他的手,一個不穩,沿著墻角緩緩跌下。“不是說醉了就什麽也可以不想麽……但為什麽會想更多……”他將頭靠在墻上,雙眸半睜著:“我該怎麽辦……該怎麽辦……”

念奴看著那個靠在墻角的白袍男子,眉宇間沒有了往日的冷冽與強勢,有的只是化不開數不盡的哀傷與憂愁。她的心也仿佛像被浸了冰水般通透寒涼。

她慢慢地走過去,蹲在他面前。“怎麽,”她伸手拂上他的眉,想撫平他緊蹙的憂慮,“白大哥也會被為難啊。”溫柔的觸碰在額上彌漫開來。流白望著這個笑得不沾一點塵埃的女子,有異樣的東西在他潭水般的眼底徐徐散開。

他忽然摟住她,不由分說反身將她抵在墻角吻住了她。

他將她摟得很緊,唇邊有淡淡的酒氣和少許的腥味彌散在空氣中,像是瑰麗的毒酒,只沾一點,便再也逃不開。念奴有片刻的怔忡,可是他抱得好緊,好像要將自己揉進骨子裏。

紅白交織,此時卻似是世間最絢麗的顏色。她烏黑的長發鋪散開來,她的冰涼貼著他的灼熱,唇齒相依間,卻纏有她掉落的淚。

“念奴……”流白低低地開口,“你喜歡我的對不對……”他的心像被烈火灼燒著,撕扯著,卻無法停止。“我愛你,但我怎麽可以……”

淚不斷地流出來,她的雙手卻只能無力地環在他的腰間。他的吻越來越急,他身上有揮之不去的酒氣,混著熟悉的氣息將她緊緊包圍。

在這一刻,所有的不值得都變成了值得,所有的不甘都變成了甘願。她知道自己正陷入這座城池,一點一點地沈淪。

只是,她願意。

她想要。

紅燭搖曳,昏黃的燭光裏,卻迎來了生命中最奢侈的一場索取。

當清晨的薄霧逐漸散了,少女澄澈的眸子也逐漸睜開。她望了望枕邊,卻空無一人。

沒關系。她溢出些歡喜,他可能先出去了吧。

她這樣想著,眉目間都沾染著喜悅。昨晚……好像是一場夢,她怕夢醒了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暗自打算著,等他一回來,她就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她的手停在脖頸處頓了頓,嘴角忽然輕揚,手慢慢放了下來。

嗯,一定要讓他負責……光是想著,念奴都差點笑了出來。

可當日漸西沈,夜幕漸漸蓋上來時,所有一切真的假的,虛的實的,才都漸漸浮出水面。

一切好像沒有預兆,卻又做好了鋪墊。

念奴正在屋裏繡著花樣,一朵一朵的花蕊正在她手中慢慢綻開柔軟的花瓣。

時間不早不晚,而是剛剛好。

那柄劍就那樣架在她的脖頸上,熟悉的冰寒讓她不由得渾身一顫。

是流白。

一直幫助她的,流白。

昨天還吻著她的,白大哥。

“拿出來。”他的語氣依舊冰冷,只是再無半點猶豫。

“白大哥……”為什麽為什麽,她不可置信地搖著頭,她不相信他會這般待她。她相信他從前到後,她確定他和別人是不一樣的……“你怎麽了?”她固執地報著那份希望,“幹什麽這麽兇啊。”

可下一秒,便擊碎了她所有的念想。

“繡女,念奴,”他一字一句地說,不帶一絲溫度,“拿出縫合線。”

她身體猛地一怔。

“為什麽?”她問,淚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你一早就知道一切,白大哥?這麽長時間難道就是為了今天?”她的心好像被撕開好幾個口子,“也就是說,你一直都在試探我?”

他沒有回答。

“那,昨晚算什麽?”她定定地盯著這個表情冷峻木然的男子,有種東西在她心裏狠狠地破了裂痕。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流白看著她,“但如果你交不出縫合線,我會殺了你。”

這時的白袍男子,就如同一個被控制著七情六欲的傀儡,神情僵硬,竟然再無半點溫情。

“好啊。”念奴忽然冷靜了下來。“那沒什麽,給你便是。只是,”她頓了頓,望著他深不見底的雙眸,正如當初她第一次看向他的眼睛那樣,就那麽陷了進去。她輕輕地說:“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紅衣少女依舊明媚如斯,可沒有人看到她的指甲已被自己生生地折斷,沒有聲響。

“你可曾,喜歡過我?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不知道。”

流白張口。

她便忽然笑出了聲,即使淚早已布了滿臉。“我真傻,我真傻……明明早知是這樣的結局卻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白大哥你是對的,這個江湖太險惡,尤為人心,可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過來,”念奴淒楚地笑著,“既然你要,我給你。”

接著,她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向脖頸,扯出一條薄如蟬翼的紅線來。然後——

然後,一切就歸為沈寂。

隨著一聲脆響,劍從手裏跌落。白袍男子拿起那根紅線,慢慢纏上他的脖頸。

只是他的手,一直在顫抖。

一直站在門外的白須老者長嘆一聲,將一本厚厚的劍譜放在門前,似乎是滿意地離開。

禦靈劍譜,必須單傳,要不是他得意的大弟子陽壽有限,他才不會出此下策,利用那種靈異的江湖廢物來給他延長壽命。

只是他沒聽到,在他剛離開客棧,樓上屋裏隨即傳來一個聲響。

好像是,有人倒地的聲音。

世人常常感嘆愛情——

它能讓人瘋狂,能讓人歡喜,能讓人撓心,卻也能讓人萬劫不覆。

是那般的無奈卻又刻骨,清醒卻又決絕。

——而這個江湖寂如荒原,所有的人心在出生前便已蒼老。

更何況,那荒唐的愛情。

很多年以後,當年的那個黑衣少年已經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江湖殺手,代號冥念。

不會有人去揣摩他代號的意思。而據說他第一個殺的人,是位武功高深的老者,禦靈劍的前任掌門人。那天,殷紅的鮮血染紅了老者的白須白眉,也濺到了少年居高臨下冰冷的臉。

據說他無心,無情,無義。只會奉命完成一個殺手該完成的任務。男女老少,無一幸免。

只聽說有那麽一次,當他正要將毒鏢投向一位衣著紅衣的少女時,他卻猛地停止了動作。

最後,扔掉暗器,消失在夜幕中。

那樣的迅速,似是逃離。

紅袖輕揚,笑魘如花。

鮮衣怒馬,一遭紅塵。

看陌上花都開遍,也不及眼前這般明艷。

只是因為,她也曾身著紅衣,笑意微微如月低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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