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一切重新來過，那該有多好。

只是，物仍是人卻非。

心已死發如雪。

這冬天的月亮怎這般明晃，感覺像在自己頭頂打著一盞四角馬燈，教人閉眼都不安生。

四周靜得只能聽到自己漸漸微弱的呼吸聲，青鸞將摟住粗壯樹枝的早已凍僵的右手慢慢放下，微微撥了撥垂在右半邊臉頰的淩亂長發，露出一只眼睛來。

雪下得很緊，鵝毛般大片大片地蓋在自己身上，頭發上，樹枝上。她垂下眼，看著朦朧中白雪與自己的頭發幾乎分不出顏色，而月色就那麽一繞，均勻地從頭頂撒開，在她眼底投下折扇般的睫影，雪花倒是晶瑩了起來，像是泛著一層流光，卻還是刺眼了些。

原來雪是這樣的冷，她想。

她踏過去年隆冬的積雪，那麽厚的雪，一腳踩進去腿腕都藏了半尺，可是她依舊能笑著跳起來，也不覺得冷。

青鸞往裏邊枝幹稍稍挪了下身子，臉和白雪也是一個顏色，還透著些紫氣，她想讓自己坐得更加穩一些，可是這僵硬的身子得喘好幾口氣才能動。

槐角已幹癟，夜晚本該看不出什麽枯萎了，也沒有像白天一樣成群的灰喜鵲，悄無聲息地站在枝頭，看著坐在樹枝上一整天一動不動的她，撲棱兩下翅膀，應該也覺得這裏冷。

雪夜，枯槐樹，樹上人。

身上不斷有雪落下化成水，那種涼意，隔著衣衫就順勢滑進了心底，冰寒一片，在那裏層層結起冰來，想必心臟跳得愈來愈慢，也應該是被凍住的緣故。

她忽地嘆了口氣，在夜色裏扯出一團模糊的白氣出來，雪融進去，也慢慢不見了。

心底何時這般的冷。

她便是那樹上人，雙手懷著那枯槐樹的樹幹，赤著足，一頭雪白的發與這雪夜是那般的般配。渾身應該是冷透了，知覺也在慢慢流逝，和著意識，她忽然不想再睜眼。

冰涼的手慢慢伸向脖頸，她在那裏摸了半天，手是麻木的，似乎沒那麽容易把那根線牽出來。

這個姿勢就這樣僵住了。青鸞動了動食指，努力讓自己回過神來。

她要睡了。

踏過這皎月山川，跨過這徒生蒼涼，從此一夢不醒，無影也無蹤。

青鸞其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喜歡這棵槐樹。

應當是眼緣罷。

不過她記得很清楚，那時她拽著長長的裙角從繡圖裏走了出來，繡圖是被隨意丟在某條山路上的，害得她差點就摔了一跤。她沿著山路一直往上走，直到蹲在一塊很大很光滑的青石板上，在石板縫隙裏摘了朵淺黃色的小花插在發髻裏。

然後她坐在青石板上，往下慢慢伸頭，看向石板下這潭水裏自己的身影。

潭水清澈見底，裏面的石子在午後落日的餘暉下顯得很是晶瑩，像渡了層金色的光。而石板很是寬大，在伸向潭水的這頭呈一個尖三角狀，然後往後一直延伸，直到與好遠的山巒連在一起。而在這中間隔空擋物的，就是那顆大得不像話的槐樹。

所以她轉身一眼看見的，也只能是這顆槐樹了。

要說其實自己認識的樹也沒幾種，為何篤定這顆樹的名字，是因為那是槐花正綻開的時候。

白雲藍天，流水潺潺，樹蔭底下拉出那麽大一塊影子，少女捥起袖口，將裙子往腿上綁了綁，抓著枝幹，踩著遒勁粗壯的樹身上的深紋，輕輕一躍，反身就坐在了枝幹上。

那樹冠極稠密，卻因高擎著綠的火焰，而不遮夜的風涼。那枝幹如蒼龍的行空，青鸞穩穩當當地坐在那裏，兩腳稍微一伸展也可以躺在這寬大的枝幹裏頭，她嘴角噙起一點笑意，恰若渙散的琉璃，索性將鞋子脫下來放在枝頭，靠著樹枝，沈沈地睡了過去。

五月風吹起的時候槐花就開了，這時幾乎都快開完了罷。那棵老槐樹上密匝匝的開滿了風鈴似的槐花，青鸞摸著這粗糙的枝幹，也不清楚這老槐樹有多老了。如今，茂盛的一樹綠葉下掛滿了淡黃的槐花，讓這棵老槐樹如同一把撐在天地之間的巨形大傘。

白色的花瓣中點綴著些淡淡的鵝黃，一簇一簇地擁在枝頭，蜜甜的香氣溢在四周的空氣裏，風一吹搖下紛紛揚揚的花雨來，跌落在潭水中，泛起輕輕的漣漪。這花季還真讓她給碰上了，不早不晚，而是剛剛好。

於是，她連做夢都會夢到這場槐花雨。

久而久之，她常會來這裏，或坐或臥著發呆，直到晚上才下山。

她在南巷口租了間屋子，偶爾幫房主大娘做做刺繡花樣，拿去賣居然有些供不應求。

於是大娘看著她在就高興，看來這便是長期房錢了。

青鸞卻嘻嘻一笑，閃眼又不知去向。

她越過連綿的山脈，繞過一片樹林，專門去看看京城十裏長街的熱鬧場景；走過巷子再走進各種鋪子，酒樓街坊鄰裏商鋪讓她眼花繚亂；還去過遠一點的小鎮，小橋流水人家，青磚黑瓦砌成的墻面水墨畫似的；她曾經逛進一個梨園，還坐在那裏有模有樣的聽了一出“牡丹亭”，那句怎麽唱來著，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青鸞覺得自己沒有辜負這良辰美景。

而在那棵樹上，她還看到了好多人。

隔鎮的貨郎，運貨的商販，背著行囊的旅客，迷路的小孩。但是無一人發覺到他們停頓休憩的地方還有個人。

青鸞雙手環著老槐樹粗糙的樹身，鋪開及腰的長發，在樹底下轉了一圈又一圈。

在茶樓裏喝茶的時候她可以聽著這人間發生的是是非非淡笑不語；在這裏她總會坐在樹枝的最高處，讓層層綠浪遮住她，看著樹底下一個又一個人起身坐下，喝酒打盹，自己托腮想著他們的生平經歷，直到他們離去。

她心底嘆一口氣，卻暗自盼著自己的一生如果一直是這樣平靜無波未嘗不可。

青鸞的一生一直在躲，做繡圖的時候躲在旮旯裏便很少有人看得見她，做人的時候躲在樹上便更是有人看的到她。留戀世間卻膽怯不前，生來如此也無法改變。

空氣裏已經有秋天的意思了，花瓣落得一天比一天多，枯得也一天比一天快。青鸞總感覺這些天莫名的涼。於是她開始思考要是天氣變冷了自己得時常待在屋裏，還得天天刺繡換錢。

於是這天夜裏她沒有睡著，晃蕩著一雙赤足，披頭散發地為自己冬眠做打算。

而就是在這天夜裏，月亮剛剛出來的時候，她記憶有了印象最深的第一人。

不對，是永遠都忘不掉的人也說不定。

那天午後的陽光確實和人一樣懶，光線從枝葉的縫隙裏淺淺地打過來一層，只在她長發上泊一塊透亮的金黃，卻也是溫暖慵懶的，槐花蜜一樣的香氣經久不散，青鸞這回換了個側臥的姿勢，一頭如瀑黑發便從左邊垂下來，她擡眼望了望枝頭綠葉襯著的一串串緊挨著的花蕊，眼睛半睜著數著陪襯的葉子，白皙的手拂過身旁一簇柔嫩的花苞。

不得不說其實作為繡女，她們天生有一副媚骨，只是雖然青鸞什麽都不在乎，仿佛她就應該是個與世無爭的閑散人，但要是這時有人看到這幅場景，綠衫女子赤足垂顏，長睫似是蝶翅翩躚，皓腕撫過槐花一片，非得以為是槐花仙不可。

然而這時樹底下確實出現了一個人。

小王爺蘇曠今天很不開心，他圓圓的小臉因為生氣有些漲紅，小眉毛蹙成川字，他慢慢摸著樹幹，哼了一聲後，一屁股坐在了樹蔭底下。

生氣歸生氣，他平時還是喜歡笑的。十二歲的年紀，那笑容卻頗有點風流少年的佻達。下巴微微擡起，杏子形狀的眼睛中間，星河燦爛璀璨的當兒，有時候會出現沒有一絲光線般的空洞。他穿著墨色的緞子衣袍，袍內露出銀色鏤空竹子的鑲邊。腰系玉帶，黑發綰在身後，翩翩小俏少爺努努嘴，獨自坐在槐樹底下生悶氣。

錦衣玉食的小王爺，偏偏患了奇怪的眼疾。平時看什麽都模糊一片，而每年七月流火到八月中秋的這段時間，幾乎就和盲人無二。跌跌撞撞的日子沒那麽快適應，他又過慣了衣來伸手的日子，心裏本就郁積著一吞不滿，而今天玩捉鬼的時候明明自己看到了阮晨凝的身影，眼疾卻在這時偏偏犯了，眼前漆黑一片。於是他輸給了這個刁蠻任性的小郡主，還按約定給她端茶倒水一周。

還有那麽一次，在和七哥一同偷看雁陵山溫泉裏的女孩子時，還沒看出什麽名堂眼前登時又是一片蒙蒙的霧氣。七哥看到不對頭跑得比兔子還快，而當那些女孩子揪著他的耳朵罵罵咧咧的時候，他委屈得想跳河，明明七哥也是知道自己眼疾的，明明自己什麽都沒看到，明明七哥自己看得那麽盡興。

十歲的金宜郡主阮晨凝最喜歡的事情之一，就是捉弄人。不管什麽人。

尤其是捉弄這個半吊子的小瞎子，很好玩。

可她也明明知道自己有眼疾，從某種程度上講自己還是府上的金貴病患，誰不把他捧在手心裏疼著慣著？應該是什麽事都讓著他才對，可那妮子實在可惡，像那種長大必是悍婦般的郡主，哪個王爺敢娶她。

幹脆去鄰國和親去吧。蘇曠又哼了一聲。

槐樹下有人出現了，但他沒看見這槐花仙子青鸞。

眼前仍舊是霧蒙蒙的，蘇曠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這深山處的青石板，也許是日頭太盛，他本來一氣之下便躲進山，想去熟悉的雁陵山的大樹蔭下睡一覺消消氣，可是莫名其妙七繞八繞竟來到了這顆青鸞的槐樹底下。走得路多了眼睛都有些發脹，腦袋也有些發昏，他坐在這裏，心想幹脆今天夜不歸宿得了，讓王府因為他雞犬不寧才好。

槐花的氣味似乎比以前濃郁了幾分，其實是雁陵山太高的緣故，花掉得很早，而這裏這般低平，當然，他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用他以後的話說，直覺所至，所牽，緣分使然，使當。

小王爺閉上眼睛感受了會槐花的甜味和流水的潺潺聲，惱了會自己的眼疾，最後還是沒撐住被暖陽漫撒的困意，沈沈睡去。

也該是對的時候。青鸞半瞇的眼睛忽然睜開，倏地起了身，聽到了樹底下細微的動靜，一只手抓著枝幹，長袖便捶到半樹腰，再懶懶往下一看。

少年純白的睡顏這般安穩，微微蜷著的樣子卻和她很是相似，看這精致衣裳派頭，怕是哪家的小少爺出來在這游玩來了。

不過，這臉蛋兒倒是圓得可愛，還有那紅潤的小嘴唇，看起來軟軟糯糯的一副好揉搓的樣子，青鸞眨了眨眼睛，脖子再往前伸了幾尺。

皮膚也太嫩了。

那……這次要不要和他打個招呼，說句話什麽的。

青鸞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可越看樹下乖兔一般的蘇曠這個念頭越是踴躍，索性雙腳勾住枝幹，再往前挪了挪。

她是衣袂飄飄的晃蕩著，烏黑長發鋪開，這回要是有人看見了，定當她是槐樹女鬼。

青鸞盯著這養尊處優的小臉蛋看了好一會兒，手腳都有些麻了，直到猛地一晃神，自己這是……魔怔了？

而就當她收回手臂攬過長發時，才發現自己那廣袖飄飄欲墜，已經掃在小少爺臉上好一會兒了。

她一驚，趕緊將袖子拉了上來。

小蘇曠眉毛蹙了蹙，嘴巴不滿地一癟。

別……

眼皮底下動了動，他驀地睜開眼睛，瞳孔裏光華一片，對上她的雙眸，卻無半點焦距。

青鸞楞了半晌，直到從眸子裏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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