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夫人躺在靠椅上，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心裏一陣不忍：“那心術不正的女子有什麽好？她幾乎讓我們宋家信譽掃地，讓你舅舅在朝中如何擡得起頭！宋家多少年來在皇上面前的威望全部功虧一簣！何況現今朝中局勢變換多端，聖上多疑，這女子那般有心計，有手段，說不定連你都是被那女騙子欺騙了！“

宋夫人情緒稍稍激動了些，止不住輕咳幾聲，“幸好，有染兒發現她臥房裏藏著的宋家地契，要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母親。”

宋少寰低低開了口。

“如果你對爹當年所做之事還有怨恨，那你就不會每年在他祭日的時候專程為他準備他生前最喜歡吃的東西了，就不會每當在中秋節晚上一個人出來看月亮了，更不會對著爹送你的發簪，一發呆就是一整天。

宋夫人渾身猛地一怔。

“所以即使爹當年那樣做了，你最終還是原諒了他。因為還愛他。”

“苑姝是我見過最善良，最解人意的女子。“宋少寰的聲音倏而柔軟，”她雖然總是一身素色白衣，讓人感覺模糊如一個捉不住的影子，我也時常懷疑自己遇到的她是否只是一場夢。但是我相信她絕不會做出那種事，正如你也相信了爹不是麽。“他嘴角微揚，“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少寰這一輩子，便也無憾了。”

再別無他求。

說罷，他起身離開，連步子也這般輕盈。

房裏，只剩依舊沈思的宋夫人，竟忽略了站在屏風背後紅了眼眶的柳如染。

宋少寰急步走著，此時他只想擁住那個溫柔如水的女子，對她說那些欠她的誓言，那些承諾，那些句子。

他開心得像個孩子。

宋夫人努力直起身，說道：“染兒，你看看這少寰還是這麽不懂事……這婚約就先推遲些日子，以後說不定會有更好的男兒配得上你，這回伯母定會給你做媒，看著你們白頭偕老……“

屏風後的女子緩緩走了出來，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然後擡起頭，緩緩地笑：“伯母，讓你擔心了，染兒沒事。”

是啊，我怎麽可能會有事。

最後贏的，還不就是我。

三個月後。

聽聞宋府要娶親的消息，那個久久站在石橋旁的白衣女子沒有絲毫意外。只是當她正要轉身離開時，聽有婦人們嚼舌根說，宋家還真是家門不幸，好像是因為宋家少爺無故病倒，才會以娶親沖喜這一法子來祈佑的。

“無故病倒？是什麽病啊，這麽蹊蹺……”

“小點聲，我聽說啊，好像是害了相思病啊。相思入骨，心病無醫吶……”

接下來的話，她便一句也聽不到了。

相思入骨，心病無醫。

她忽然感到一陣暈眩。

……對不起。

我本以為離開你，你便可以遠離我這個不詳之物，你便可以重新開始新的佳緣……我是希望你能夠得到你應得的幸福。可是……

對不起……對不起。

白衣女子慢慢沿著石柱滑下去，顫抖的手握成半拳的形狀，直到眼睛裏有淚流出來。

夜又深了。

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

整個宋府竟一個守衛也沒有。但借著昏暗的燈光，大段大段精致的紅綢將宋府點綴得奢華無比，但也只有門口的喜色紅燈籠，才將宋府照得微微有點喜氣。

如同病入膏肓的人，彌留之際還殘留著最後一口氣，仿佛還有值得留戀的，心願未了的事情。

白衣女子輕輕推開房門。嘎吱一聲輕響，卻似萬籟俱寂時的繡針落地，那麽深入人心與決絕的清醒。

那時她第一次見他。

他叫，少寰？

現在她看見衣著大紅喜服躺在床上的人，心就像有股寒流般，不可抑止地疼起來。

蒼白的臉沒有任何生機，就那樣與身著的喜服一並刺目，晃得人睜不開眼。

你怎麽能這麽傻……你再不醒來會死的啊，少寰。

她緩緩跪在床前，將頭靠在宋少寰胸前的喜服上。

你知道嗎……在我進宋府之前，我們的確見過。自從那張繡圖被你撿起時，我就知道，我原本無思無欲歸塵的心，再也不會平靜。

喜歡看你揚唇微笑的模樣，喜歡看你孩子氣的模樣，喜歡看你堅定無畏的模樣……

所以我才進入宋府，為的，就是與你相見。

可是，我不能忘記，我只是一個繡女。

知道麽，繡工與繡女，是不一樣的。民間專門有稱為詭繡的人士，他們用特殊絲線繡出的女子經最後一道縫合線後，她們便可以隨時從繡圖中走出來，如我一般。這不是江湖傳聞，而是真是存在的。

她們有著與普通人無可比擬的精湛繡技，因為她們本身就是為刺繡而生，但繡女還有三處異於常人。

其一，那根縫合線若是抽出來纏於普通人脖頸上，可延續他們的陽壽。當然，他們不會記得任何細節。而繡女自然會消失。

其二，而繡女的繡針卻也可以殺人於無形，然後那人剩餘的壽命便可以吸入縫合線之中供繡女存活。

其三，她們與普通人都有著呼吸心跳與脈搏，會感到疼痛，甚至會有眼淚。可是，她們沒有血。

那粘稠而溫暖的殷紅液體，她們永不曾有。

多麽淒惶的缺點啊。

那次被花的刺刺傷，我是用丹蔻水塗於手臂，才沒被你看出不妥。

那次將你的手臂咬破，我才第一次感到，原來，血是多麽溫暖的東西。尤其是你的，少寰。正如新生嬰孩剛入口的第一縷甘甜，滾燙的腥味在舌尖跳躍，那種感覺差點是我忘記，忘記我必須離開你。

你是第一個給我溫暖的人，亦是第一個讓我義無反顧的人。

聞人說，愛情將是女子的墳墓，所有女子，都是愛情孤獨的亡魂。

可我，甘願做一個亡魂。

即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覆，即使是讓你忘記，曾經有個叫苑姝的繡女。

願有來世，我不再是一個無血的繡女，那麽我一定會找到你。這一世，我們應該會白首不相離，然後直到終老。

眼淚滑過臉頰，她微笑地望著眼前雙眼緊閉的人。也許就如當時他們初見，那驚鴻一瞥，便早已註定了故事的結局。

這個女子是帶著涼意的，他當時這樣想，就像湖邊生長的蒹葭。

她俯身吻上他冰涼的唇。

仿佛是，用盡了她一生的力氣——

那樣深情，那樣眷戀，那樣長久，那樣溫存。

很多年以後，當地的人們提起宋府，滿口稱讚的都是他們家繡藝超群的少夫人。那日，她用五彩晶瑩的絲線繡出京城第一繡圖，絢麗細密的針腳好似要花了人的眼。

那繡圖——

只覺前塵都散，看似恍然如夢。

宋家少爺如今已是獨立當家，在京城商賈流自成一派，聽聞他喜收集各種精美的繡圖，掛擺在自家書房的墻上，卻似是第二個上錦閣了。

但他們都不知道，宋家少夫人自從那次以後，就再也沒有碰過刺繡。

因為在那晚，她站在門外，親眼看著屋裏的那個白衣女子，伸手從脖頸中抽出一條透明暗紅的絲繩，輕輕纏繞在躺著的人的脖子上。

而幾乎是同時。

她看見那個女子從脖頸開始，仿佛被抽掉了生命的線偶般——

一縷一縷，一根一根，化作一堆五彩剔透的絲線。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繡女這個設定，就是自己瞎扯的=v=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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