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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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江湖寂如荒原,所有人心在出生前便已蒼老。

更何況,那荒唐的愛情。

對於上都京城的各種曲巷通徑,永安鎮並不算是最繁華的一道,但盡管此時天色已近黃昏,落日的餘暉淺淺地鋪陳在亭臺樓閣上,在各家小販的攤位前,仍有不少人停駐。

夕陽即落,人影紛紛。

京城小吃,風俗配搭,珠寶首飾,個個攤位整齊有序。不多,卻也不少。

小小的鎮子,卻是一片繁忙之景。

直到,有幾個人的身影遮住了餘光,擋在其中一家普通攤位前。

看攤的小女孩楞楞地擡頭,望著眼前眾人,小小的身子微微瑟縮了一下,但仍擠出一絲蒼白的笑容:“各位看看什麽?”

“我們老大要的,可不是這些玩意兒。“其中一個皮膚黝黑的十四五歲的少年首先站出來,粗略地翻了翻攤位上擺的手工制品,一臉的不屑。“京城永安鎮誰不知道有個擺攤的妞前幾天得了個寶貝?這不,我們老大就想賞識賞識。”

是了,他們就是最近專門欺負弱小、連夥打劫的混混兒——說難聽點,不過是一些游手好閑的少年,不知從哪兒拜了師學了點拳腳功夫,成天在永安鎮轉悠,看到比他們弱的就欺負,並樂此不疲。

可他們也會連夥半夜去貪官府上盜取那些不義之財,分發給窮苦百姓。偶爾上山端了一窩土匪,又得到當地縣衙的褒獎。所以,鎮子上多安分老實的男女老少,對於他們這種行為,只是稍微有些介意罷了,沒有人願意再惹上麻煩。

“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小女孩雙手緊握,水靈靈的眼睛透出一股倔勁,你們這些無賴!”

“無賴?“一個聲音倏地響起在耳畔。只見有人慢慢從人群中走出,身著黑衣的少年,意氣風發地望著她,臉上盡是玩世不恭的笑意,隨即,一腳便踢翻了小小的攤架,“老子今兒還就無賴了怎麽著?兄弟們給我砸!砸到她老實交出來為止!”

然後,就如往日一般,永安鎮一角又出現了大欺小的熱鬧場景。

少年隨手一揚,那輕質的楠木貨架便應聲倒地,上面擺掛的貨物也同時伴著清脆或沈重的破碎聲,轉眼間就落了下來。接著,在他身後的一群少年便急不可待地沖上前來,完全不顧無助大哭的女孩,惡意地踢踩著,任意地破壞者。餘暉西映,這片喧囂便沈浸在落日的餘幕裏,顯得分外張揚。

黑衣少年望著狼藉滿地,就那樣揚起嘴角,驕傲地笑。

在那天的餘暉之中,那麽的刺眼。

也根本沒有人註意到,不知何時東市那匹亮褐色的駿馬已飛奔至人群前。

“住手!”

只聞輕扯韁繩,嘶鳴聲不絕於耳。

少年不滿地挑眉,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少女坐在馬背上,一襲紅衣映襯著一張皙白的臉,澄澈的眸正對上他不屑的笑意。長發隨意的綰成髻,散開的發絲鋪在她衣襟的上方,隨風而飄散開來。

或許很多年以後,南楚都不會忘記這個鮮衣怒馬的女子,就這樣毫無征兆地闖進了他的世界,在一個落日的餘暉中,將他全部的驕傲,付之一炬。

“楚大,“其中砸攤的一個少年說,“這個女人好像要我們住手?”

少年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的人,以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隨即笑道,”姑娘覺得我們住手的理由是什麽呢?”

紅衣少女微微楞了一下,她很是不滿地拽了拽韁繩,帶著一點怒意道:“你們這大欺小的理由還不夠充分麽?接著就指向站在最前方的黑衣少年,“就是你,難道你爹娘沒有告訴你要尊老愛幼的麽!你連這最基本的倫理道德都不知道的嗎!?”

“小妹妹,你趕快走吧。這裏有姐姐。”她翻身下馬,看著景亮眸子泛起水光的小女孩匆忙撿起一兩個沒被砸壞的小玩意,踉蹌著一邊哭一邊離開,心裏無名一陣火起。她看著少年的臉,緊緊攥著手裏的韁繩。

少年臉上的神情變化很是覆雜,終於,像是忍不住似的笑出了聲,“姑娘還真說對了,我爹娘就是沒有告訴我這番道理呢,“他扯了扯嘴角,卻帶著自嘲與譏諷,“死人又不會說話。”

什麽……

少女顯然沒想到會是這樣,而現在看來,倒像是自己出口傷人了。她連忙解釋:“對不起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下一秒,黑衣少年便近在眼前。

“這麽說,“少年定睛望著她,漆黑的眸子都能映出她的臉,仍是一副不羈的樣子,他謔笑,“怎麽,姑娘想教我尊老愛幼?”

“我沒有……”紅衣少女越發解釋不清,她低了頭,不敢再望向近在咫尺的雙眸,“我不是故意提起……”

少年突然捧起她的臉。

“那就先得成為我的人。”

他的臉離她那麽近,她甚至可以感覺到他溫熱的鼻息縈繞而來。她猛地紅了面頰。“你幹什麽!“她連忙將馬向後拽,“你這個人真是……!”

少年滿意地打量著她的舉動,抱拳笑看:“難道姑娘不是正有此意?”

“無賴!“她喊道,“真無賴!”

“本來就是啊。“少年無所謂地揚了揚手,“去,請這位姑娘到府上做客。”

“你們這是做什麽!”紅衣少女顯然著急了,她立即扯住韁繩,一個利落翻身再次上馬,踢了踢那匹亮褐色馬的肚子。馬驚後開始嘶鳴,剛要揚蹄而奔,卻又忽然硬生生剎住。少女只覺一晃,仔細一看,原來是四五個少年早已用細藤鞭綁住了馬的腿。

“無賴的能耐可大著呢。”少年黑衣黑眸,依舊笑道,“走吧姑娘?”

她這才明白自己一直處於下風,不由得攥拳:“你……”

她還是第一次,要被正大光明當街擄走。

永安鎮的人……竟都是這樣坐視不管的麽罷了,誰讓自己愛招惹是非呢!自己活該招惹怪不了誰。

正想著,她突然感覺自下身體一輕,轉眼就離開了馬背,有人攬住了她的腰。那雙手修長有力,撲面而來的氣息瞬間使她無處躲藏,她驚訝地轉頭,只見是一個陌生的男子,冷峻的面容,剛毅的輪廓,深沈的眼眸。接著便傳來低沈而又清亮的聲音,“抓緊了。”

隔空一攬,紅衣少女被他拉到另一匹黑色駿馬的前坐,男子坐在她身後,一揚鞭,那黑色烈馬嘶鳴著便一連撞倒好幾個人,伴著清脆的蹄響,絕塵而去。

“奶奶的,“有個被撞倒的少年站起來後,低罵了一聲。“楚大,那男的……”

“敢在老子面前搶人的,他還是第一個。”黑衣少年瞳中緊了緊,“派弟兄們四處打探,這番恥辱,我定加倍奉還!”

暮色漸深了,微冷的風將永安鎮吹得仿佛快入睡了般。湖面靜靜的,只有暖色的漁火一個個掛在船頭,將湖上照得明亮了許多。

當她慢慢地睜開眼睛時,才感覺真的有些冷。依稀有流水聲,應和著來自周圍微微的潮意與不遠處夜晚的黑暗,這裏好像是個……山洞。少女坐起來,發現身上披的是一件寬大的男子外袍,而身前有一堆溫暖的篝火,她忍不住向前靠了靠。

“醒了?”

在不遠處的高大身影,慢慢地向這邊移了過來。原來是白天裏救出她的那個人。

“這裏有些吃的。”他向少女丟來一個包裹。她打開,居然是溫熱的餅。“你不餓嗎。”少女小聲問。

“吃過了。”

他似乎是個好人呢,自己居然睡著了不說還睡這麽久,而他沒有離開而是一直保護她啊……少女看著他撥著那堆火。“那個,謝謝你啊。”

“這種事情我見多了,舉手之勞,姑娘不足掛齒。”男子的面容,在微弱火光的照耀下,倒顯得沒那麽冷峻。

“請問大俠怎麽稱呼?”紅衣少女微微揚起嘴角。

“流白。”他緩緩吐出這個名字,“時候不早了,姑娘快些回家吧。”

紅衣少女嚼著餅,沒有回答。

“叫我念奴就好。”她頓了頓,“我沒有家。”

流白臉上閃過一抹覆雜的神色,隨即又恢覆正常。

“可是,大俠應該也沒有家吧。”念奴的聲音裏有小小的歡喜,“若是有的話,也不會來山洞將就吧你說,萍水相逢盡是他鄉之客,反正我也沒處可去,不如今後就跟著大俠你混,我保證不拖後腿,行不行?”

少女如玉的臉上因開心而在火光中泛起淡淡的淺紅,烏黑的長發微垂,小鹿般清澈的雙眸望著眼前的這個男子。他也看著她,四目相對的剎那,他有一片刻的怔忡,然後不留痕跡地將目光移到了別處。

“江湖那麽大,你跟著我,是沒什麽好處的。”

“我又不需要什麽好處,”念奴仍舊不依不饒地盯住他,“這麽說,你是答應了?”

他沒有回答,眼睛仍然看著別處。明明知道帶著她會是個累贅,明明只需要一句話就能直截了當地拒絕……

流白後來才知道,這天的他為什麽會看著眼前的這個紅衣少女,竟沒有說出拒絕她這種殘忍的話來。

原來,一直都是不忍。

這時念奴忽然笑了出來,“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個好人。那麽……”她好像是認真地想了想,“今後叫你……白大哥,怎麽樣?”

“……我姓流。”流白似乎不怎麽滿意,面色僵了僵。

“沒關系啊,我覺得這樣好聽。”她看到他被窘到的樣子嘴快咧到耳根了。流白擡眼,突然,他的瞳孔一下縮緊了。他壓低了聲音,“你不要動。”

“怎麽了?”念奴看到他的面色突然變得凝重了起來,目光直直的在她旁邊掃過。“什麽?”她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

“哪有什麽啊……”念奴不解,轉過身來看著流白沈重的表情,“白大哥你……”

少女突然驚叫了起來。

只見一條約有十寸長的青色細蛇,緩緩地吐著蛇信子,從她腳邊溜了過去,在念奴腳踝處留下一黑紫色的印記。流白出手極快,卻也沒料到它會這麽快咬傷她,一把匕首自袖中拿出,準確迅速地擲了過去。

匕首似一顆墜落的流星,不過卻準確地刺向了蛇的七寸。蛇只微弱地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能動彈。

看到念奴的嘴唇開始發白,他心下不由得緊了緊。他立馬蹲下,下意識地脫去她的鞋子,仔細地查看傷口。“看這樣子,黑中帶紫,八成是中了毒。”流白也來不及思索,”趁著毒液還未完全流入身體,得趕快救人。”

然後念奴感到一個溫熱柔軟的物什貼上了剛才被咬過的地方。

他在吸吮殘留的毒血。

溫涼,濕軟,緩緩輾轉。她一動也不敢動,腳踝處的皮膚卻像是燒了起來,帶著滾燙的灼熱與微微的戰栗。

而在這時流白動作忽地一停。

“白……大哥,”念奴只當是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小聲開口,已是蒼白的臉盡是細汗。”我會不會死掉啊?”

流白像是在沈思中被拉了回來。

“不會。“他忽然擡頭,“肯定不會。”

念奴看著他倏爾擡起的臉,他目光中似乎劃過一絲憐惜,繼而艱難地笑了笑,”我去找藥。”

當時的少女根本不明白,為什麽當時他的笑容是那樣的疲憊。

就好像是種刺痛,黯然落下。

農歷七月十五,中元節。

燈火闌珊的永安鎮,夜色沈得深邃,只有一盞盞河燈將這裏映得昏黃而又溫暖。人聲鼎沸,來來往往的有鎮子上的人,也有外地的旅客商家,顯得這個古老的節日既神秘而又吸引人。

“白大哥,中元節是幹什麽的?”念奴好奇地看著周圍新鮮的擺設,“晚上人怎麽還這麽多啊?”少女仍是一襲鮮亮的紅衣,在搖曳的火光中越顯明媚。男子則是白色外袍,清朗卻不失風度。

“祭奠逝去人的亡魂,讓他們早日超生。”流白淡淡開口。

念奴立刻小跑兩步,和他並肩而立,“那鬼魂都幹些什麽?”

……

流白的腳步依然很快,他丟下一句“抓人”,就面無表情地走了過去。

然而在轉身之後,沒人看見自己嘴角微微揚起了一下,他頓了頓,連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白大哥你笑起來多好看啊,為什麽總是一副冰山臉呢。”

念奴小聲地嘟囔著,而那麽有一瞬,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那個黑衣少年不羈的笑意,那時他離她好近,深不見底的雙眸緊緊望著她,唇邊不經意間就勾起一抹絢爛……她想到這裏,卻發現自己的臉在黑夜中發燒似的燙了起來。

念奴急忙一拍腦袋,四下望向流白,卻發現哪裏還有他的影子。

“白大哥……”她突然有點慌了。步子也跟著亂了起來,她擠在人群中,“白大哥你在……”念奴的最後一個字還未說出口,就感覺有人捂住了她的嘴。

她先是有片刻的楞住,隨機開始狠命掙紮。對方似乎是一個結實的男子,粗糙的大手一把扛起嬌小的紅衣少女,他力氣那麽大,周圍的空氣中還好像散發著陣陣酒氣。

“給我老實點,”念奴聽到他張口說話,聲音雄厚,喘著粗氣,“我們家老爺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只要你乖乖從了,包你享不盡的榮華富貴。”說著腳底下便跑得飛快。

“放開我!你認錯人了!”

她餘光瞟到附近的煙花巷,那花滿樓的正門就在不遠處,攬客的姑娘們濃妝艷抹,老遠的都在招人。想必是這人將自己錯認成某個與他們家老爺有過節的青樓姑娘。念奴掙紮著,可是根本無濟於事,他的雙手像是堅固的鐵鉗,箍者她的雙手雙腳。她想喊人,可是才感覺那一捂,嘴裏好像咽下了一點帶酸味的粉末,居然逐漸說不出話來。

那個力大如牛的男人,扛著紅衣少女,迅速跑向一條黑暗的巷子。

她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的人生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念奴漸漸停止掙紮,要是給那種老爺坐小妾,她還不如不來這人世上。

可是……好舍不得作為一個人的感覺,有哭有笑,有骨有肉,還有七情六欲,還有救過自己的白大哥,還有欺負過自己的無賴少年……她終究是不甘。

正當她想著再如何逃開的時候,下一刻,自己卻重重地摔了下來。念奴忍著疼痛看去,借著月光,她才明白是那個扛她的男人自己倒下了。她正詫異,卻聽見黑暗中帶有戲謔的聲音傳來——

“怎麽,你的護花使者就這樣扔下你不管了?”

念奴擡頭,看到的是一個少年的身影。在黑暗裏淡色的月光下,黑亮的雙眸像是天上的星辰,卻是似笑非笑地望著此刻狼狽的自己。

紅衣少女突然垂下眼簾,肩膀劇烈地抖動著,眼淚大滴大滴地掉下來。

南楚看到她忽然低下頭去,纖弱的身軀在月光下就像一朵嬌弱的花朵,心裏卻像被狠狠一擊。

他緩緩地蹲下來。

少女的淚像是斷了線的流珠,在黑夜中格外耀眼,如玉般白皙的臉似是倒映著月影般恬靜。南楚靜靜地看著她。

好像,要用一生的時間將她看懂。

他突然神出手,輕輕撫去紅衣少女面頰上的淚。

溫暖的觸覺來得有點猝不及防,念奴本能地向後縮了縮,南楚的笑意卻更深了,他緩緩地將她擁在懷裏,笑著說:“緊張什麽,這又不是第一次碰你的臉。”

念奴將頭埋在他溫暖的懷裏,莫名的熟悉感使她不再害怕,屬於少年特有的氣息將她包圍。她便更加放肆地哭著,絲毫沒有顧忌她覺得本該顧忌的事。

或許,從一開始她就覺得這個黑衣少年,不是壞人。

作者有話要說: 當初寫念奴想寫一個天真爛漫活潑單純的女紙,活生生寫成了傻白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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