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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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便有宮裏人傳話來。
皇上派來的公公傳話說，宋府貢呈上的繡圖《國色天香》上居然沾染了一大塊墨汁，自然也就毀了這精美繡圖。不知宋府是有意還是無心，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裏。宋夫人急火攻心，竟一病不起，待第二日稍稍好了些，她便吩咐下人將苑姝喊來，厲聲道：“跪下！”
“苑姝，為何不檢查仔細了再貢呈上去？莫非宋家待你有不妥之處？”聲音裏帶有慍怒。
“你可知貢品受損，龍顏震怒，宋家會有什麽下場麽！”
跪在地上的白衣女子。雙唇緊抿，眉目間雖有幾分焦慮，但神態依舊鎮定。
難道……是昨晚硯臺裏的墨不小心潑在了上面？不可能，繡圖放在自己的繡房裏根本沒拿出來……而自己房裏根本沒有筆墨紙硯。
“苑姐姐難道昨晚沒去繡房再檢查確認？”說話的正是柳如染，她字句裏凈是關切，嘴角卻掛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莫非還有比確保繡圖無誤更重要的事嗎？"說完，玉手已拈起一顆瑪瑙葡萄，緩緩放入輕啟的丹唇裏。
她就這麽居高臨下的望著苑姝，以一種欣賞的姿態。“可惜啊——那麽精致的繡圖，恐怕也只有傳說中的繡女才繡得出來呢。“
苑姝心下沒由得一緊。
"苑姝，怎麽，不肯說麽？”宋夫人的聲音已然高了幾分，"那麽只有由你來替宋府上下幾十口人來頂罪了。來人！”
“慢！”苑姝詫異地擡眼，只見宋少寰從門外走來，冷靜的眉眼仿佛對一切都了然於胸。"母親，我親眼看見苑姑娘將繡圖完整地放入繡房中，並且當晚苑姑娘是與孩兒一直待在書房的，她又怎會做出這樣刻意危害宋府名譽的事來。”
霎時一屋子的人，都沒了聲音。
宋夫人似是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少寰，你說你們當晚在一起？”
“對，我們一直在一起。”宋少寰朗聲回應，隨即將熾熱的目光投向苑姝，“所以她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定是有他人栽贓陷害，還望母親查個清楚，還苑姝一個清白。”
宋夫人似乎很疲憊，她扶著桌角站了起來。“染兒，扶我去休息。”柳如染婷婷而至，似是無意問道，“那，伯母，苑姐姐該如何是好？“明明是充滿關切的問候言語，卻在宋夫人耳裏聽出另一番意味來。
“苑姝她不夠謹慎，因她而使宋家一貫的信譽掃地，而今又不從女子規，拉她去暗室，我要她在三天三夜裏，重新趕制出一副繡圖來。”
“母親你……”宋少寰還未說完，卻被柳如染打斷，“少寰哥哥，你陪染兒去逛街好不好？你上次答應過，還欠染兒一串糖葫蘆呢。“瀲灩的眸子滿是可憐，“少寰哥哥難道要反悔麽？”
“還楞著幹什麽？”宋夫人早已出門，卻在此刻轉過頭來。
宋少寰眉間緊蹙，手背的青筋突起，卻終只得握住苑姝的手，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然後，剛才還門庭若市的廳堂便紛紛散了開來。
她握住他餘留在手心裏的溫度，忽然就不再擔心了。其實根本也無需擔心。
他用唇語告訴她，等我回來。
雖是人情冷暖早已自知，但手掌心的暖，好似會融化整冬的寒冷。
等他，等他回來查明真相，就是自己唯一的支撐。
一日，兩日。
時間是不留一點餘地的，當然也不會為任何人而慢過一瞬。在白天暗室裏只有天窗通光，而夜晚只有一盞燈，昏黃的光暈使得手中的繡圖越發顯得模糊不清。苑姝卻不怎麽在乎，她只是不知道，這兩日她是如何度日如年的。
已是第三日，月漸顯稀。
他卻沒有出現。
她忽然就慌了，也亂了。苑姝不斷地將修好的花紋拆開一段，再重新繡上去，指尖已被針尖刺了很多次。但對她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她只是不停地告訴自己，三日還未過，他會來的。
我會等他來的。
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就在這時，暗室的門被打開了。忽如而來的冷風蕭瑟，倏而帶走了最後一絲燈焰。
“苑姐姐，”來者如是說，“我是來帶話的。”
來的人，並不是宋少寰。
因沒有說放人，所以宋府上下沒有任何人敢過問苑姝的事。
今日，宋夫人身體微恙，從午後開始就一直病怏怏地躺在床榻上。柳如染則身著一碧色羅紗裙，烏黑的長發隨意綰成髻，不張揚卻也不失乖巧。稍帶碧綠的茶葉，在溫熱的水汽中，浮開一片片。
“還真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染兒，要不是你，宋家只怕全被這來路不明的女子蒙蔽了去。”宋夫人輕咳出聲，端起剛沏好的茶，“虧我還看她有兩下子，不然早就將她趕出宋府了。”
柳如染聽聞，唇邊漾起不易察覺的笑意，扶著宋夫人的肩，“其實，這也怨不得苑姐姐的，畢竟每個人都會有一些不著邊際的念頭。可是呢，”
她笑笑，“想借繡圖一事觸怒龍顏，企圖擺倒宋家而順理成章地實現一些目的，她倒忘記了我們柳家也非等閑之輩。”
“染兒，唯有你才是真心實意對待我們宋家的。”宋夫人拉住她的雙手，撫上她細軟的發，“如今，少寰也只有交給你我才放得了心。“”伯母，染兒還小呢，“柳如染緋色的臉頰微燙，“不過，染兒一切都聽伯母的。”
宋夫人如釋重負地笑了笑：“染兒真乖。”
是夜，有風拂過。
苑姝茫然地蹲坐在草席上，在黑暗中瑟縮著。
月光自天窗灑出，仿佛一道絢魅的白綢傾瀉而下。
相傳繡女幾乎無痛無欲，但此刻，她卻硬是狠狠地壓抑著自己的內心。
老天，你是來警告我的麽？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可是盡管如此，心還是有所不甘，這如何是好。
忽然，她感覺一有力的手臂將她從身後輕輕箍住，溫暖的體溫緩緩將她包圍。
苑姝只輕微楞了楞，便沒有絲毫猶豫，張嘴咬住了那條手臂。
黑暗中傳來微微吃痛的聲響，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姝兒別怕，是我。”
是我。
苑姝卻似沒聽到般，沒有削減齒上的力，繼續咬住那手臂。她察覺到了手臂的筋脈跳動與力道，甚至，唇齒間一縷腥甜的味覺。“姝兒，你怎麽了？是我啊。“那人任由她咬著，“你若怪我不遵守承諾，那你就咬吧。”
我怎不知是你，少寰。
一早便知道是你。
但正因是你，我才這般無助，正因是你，便更讓難受將我吞噬。
都是我，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才千方百計地打聽宋家，才千方百計接近你。如今，如染視我為敵，說你們本是原配，緣分早已註定，若不是我臨插一腳，你們早就在一起了。她昨日跪在我面前，流著淚舉著脖頸上的刀讓我成全你們。我知道她是真心待你的，何況宋府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也許，一開始，便都是錯的。
我真的很自私，少寰。
滾燙而灼熱的淚，大滴大滴地打在宋少寰衣衫上。
“姝兒，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也不曾想過柳員外會讓我去徐州去幫他辦公差，“宋少寰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好幾倍，卻將苑姝抱得越緊。
“這幾天，沒有人為難你吧？我這不是回來了麽。你別哭，我明日便向爹娘說，讓他們成全我們，我們再也不要分開，好不好？“
苑姝慢慢轉過身，緊抱住他。淚卻不停地流出，像是一決堤的潮水，在這時密密麻麻湧了出來。
也似心裏的那道口子，深得無法愈合。
對不起。
她閉眼，卻輕聲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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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派來的公公傳話說，宋府貢呈上的繡圖《國色天香》上居然沾染了一大塊墨汁，自然也就毀了這精美繡圖。不知宋府是有意還是無心，連皇帝都不放在眼裏。宋夫人急火攻心，竟一病不起，待第二日稍稍好了些，她便吩咐下人將苑姝喊來，厲聲道：“跪下！”
“苑姝，為何不檢查仔細了再貢呈上去？莫非宋家待你有不妥之處？”聲音裏帶有慍怒。
“你可知貢品受損，龍顏震怒，宋家會有什麽下場麽！”
跪在地上的白衣女子。雙唇緊抿，眉目間雖有幾分焦慮，但神態依舊鎮定。
難道……是昨晚硯臺裏的墨不小心潑在了上面？不可能，繡圖放在自己的繡房裏根本沒拿出來……而自己房裏根本沒有筆墨紙硯。
“苑姐姐難道昨晚沒去繡房再檢查確認？”說話的正是柳如染，她字句裏凈是關切，嘴角卻掛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莫非還有比確保繡圖無誤更重要的事嗎？"說完，玉手已拈起一顆瑪瑙葡萄，緩緩放入輕啟的丹唇裏。
她就這麽居高臨下的望著苑姝，以一種欣賞的姿態。“可惜啊——那麽精致的繡圖，恐怕也只有傳說中的繡女才繡得出來呢。“
苑姝心下沒由得一緊。
"苑姝，怎麽，不肯說麽？”宋夫人的聲音已然高了幾分，"那麽只有由你來替宋府上下幾十口人來頂罪了。來人！”
“慢！”苑姝詫異地擡眼，只見宋少寰從門外走來，冷靜的眉眼仿佛對一切都了然於胸。"母親，我親眼看見苑姑娘將繡圖完整地放入繡房中，並且當晚苑姑娘是與孩兒一直待在書房的，她又怎會做出這樣刻意危害宋府名譽的事來。”
霎時一屋子的人，都沒了聲音。
宋夫人似是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少寰，你說你們當晚在一起？”
“對，我們一直在一起。”宋少寰朗聲回應，隨即將熾熱的目光投向苑姝，“所以她是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定是有他人栽贓陷害，還望母親查個清楚，還苑姝一個清白。”
宋夫人似乎很疲憊，她扶著桌角站了起來。“染兒，扶我去休息。”柳如染婷婷而至，似是無意問道，“那，伯母，苑姐姐該如何是好？“明明是充滿關切的問候言語，卻在宋夫人耳裏聽出另一番意味來。
“苑姝她不夠謹慎，因她而使宋家一貫的信譽掃地，而今又不從女子規，拉她去暗室，我要她在三天三夜裏，重新趕制出一副繡圖來。”
“母親你……”宋少寰還未說完，卻被柳如染打斷，“少寰哥哥，你陪染兒去逛街好不好？你上次答應過，還欠染兒一串糖葫蘆呢。“瀲灩的眸子滿是可憐，“少寰哥哥難道要反悔麽？”
“還楞著幹什麽？”宋夫人早已出門，卻在此刻轉過頭來。
宋少寰眉間緊蹙，手背的青筋突起，卻終只得握住苑姝的手，無聲地動了動嘴唇。
然後，剛才還門庭若市的廳堂便紛紛散了開來。
她握住他餘留在手心裏的溫度，忽然就不再擔心了。其實根本也無需擔心。
他用唇語告訴她，等我回來。
雖是人情冷暖早已自知，但手掌心的暖，好似會融化整冬的寒冷。
等他，等他回來查明真相，就是自己唯一的支撐。
一日，兩日。
時間是不留一點餘地的，當然也不會為任何人而慢過一瞬。在白天暗室裏只有天窗通光，而夜晚只有一盞燈，昏黃的光暈使得手中的繡圖越發顯得模糊不清。苑姝卻不怎麽在乎，她只是不知道，這兩日她是如何度日如年的。
已是第三日，月漸顯稀。
他卻沒有出現。
她忽然就慌了，也亂了。苑姝不斷地將修好的花紋拆開一段，再重新繡上去，指尖已被針尖刺了很多次。但對她來說，根本無關痛癢。她只是不停地告訴自己，三日還未過，他會來的。
我會等他來的。
不知不覺已是淚流滿面。
就在這時，暗室的門被打開了。忽如而來的冷風蕭瑟，倏而帶走了最後一絲燈焰。
“苑姐姐，”來者如是說，“我是來帶話的。”
來的人，並不是宋少寰。
因沒有說放人，所以宋府上下沒有任何人敢過問苑姝的事。
今日，宋夫人身體微恙，從午後開始就一直病怏怏地躺在床榻上。柳如染則身著一碧色羅紗裙，烏黑的長發隨意綰成髻，不張揚卻也不失乖巧。稍帶碧綠的茶葉，在溫熱的水汽中，浮開一片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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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染聽聞，唇邊漾起不易察覺的笑意，扶著宋夫人的肩，“其實，這也怨不得苑姐姐的，畢竟每個人都會有一些不著邊際的念頭。可是呢，”
她笑笑，“想借繡圖一事觸怒龍顏，企圖擺倒宋家而順理成章地實現一些目的，她倒忘記了我們柳家也非等閑之輩。”
“染兒，唯有你才是真心實意對待我們宋家的。”宋夫人拉住她的雙手，撫上她細軟的發，“如今，少寰也只有交給你我才放得了心。“”伯母，染兒還小呢，“柳如染緋色的臉頰微燙，“不過，染兒一切都聽伯母的。”
宋夫人如釋重負地笑了笑：“染兒真乖。”
是夜，有風拂過。
苑姝茫然地蹲坐在草席上，在黑暗中瑟縮著。
月光自天窗灑出，仿佛一道絢魅的白綢傾瀉而下。
相傳繡女幾乎無痛無欲，但此刻，她卻硬是狠狠地壓抑著自己的內心。
老天，你是來警告我的麽？
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
可是盡管如此，心還是有所不甘，這如何是好。
忽然，她感覺一有力的手臂將她從身後輕輕箍住，溫暖的體溫緩緩將她包圍。
苑姝只輕微楞了楞，便沒有絲毫猶豫，張嘴咬住了那條手臂。
黑暗中傳來微微吃痛的聲響，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姝兒別怕，是我。”
是我。
苑姝卻似沒聽到般，沒有削減齒上的力，繼續咬住那手臂。她察覺到了手臂的筋脈跳動與力道，甚至，唇齒間一縷腥甜的味覺。“姝兒，你怎麽了？是我啊。“那人任由她咬著，“你若怪我不遵守承諾，那你就咬吧。”
我怎不知是你，少寰。
一早便知道是你。
但正因是你，我才這般無助，正因是你，便更讓難受將我吞噬。
都是我，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才千方百計地打聽宋家，才千方百計接近你。如今，如染視我為敵，說你們本是原配，緣分早已註定，若不是我臨插一腳，你們早就在一起了。她昨日跪在我面前，流著淚舉著脖頸上的刀讓我成全你們。我知道她是真心待你的，何況宋府再也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也許，一開始，便都是錯的。
我真的很自私，少寰。
滾燙而灼熱的淚，大滴大滴地打在宋少寰衣衫上。
“姝兒，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我也不曾想過柳員外會讓我去徐州去幫他辦公差，“宋少寰的聲音比平時低沈了好幾倍，卻將苑姝抱得越緊。
“這幾天，沒有人為難你吧？我這不是回來了麽。你別哭，我明日便向爹娘說，讓他們成全我們，我們再也不要分開，好不好？“
苑姝慢慢轉過身，緊抱住他。淚卻不停地流出，像是一決堤的潮水，在這時密密麻麻湧了出來。
也似心裏的那道口子，深得無法愈合。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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