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客戶打電話過來取消訂單，我不說，你也心裏有數吧。在這個節骨眼上，高行漸撤離，便意味著他手下的那些人也會完全撒手，到時候你連我的工資都付不起！”蕭恒死死捏著言澍的肩胛骨，幾乎是吼著說完這段話。

言澍卻不痛不癢地撫開他的手：“你可以走。”

蕭恒一瞬間失聲，言澍轉身上了幾級臺階，就快消失在樓梯口。

“言澍，如果你覺得我只是在擔憂自己的工資——”他的嗓音由於先前過於用力，而稍顯沙啞，臉上也露出疲態。

言澍卻一刻不停，消失在樓梯口雪亮的窗戶前。徒留一地雪白的光，和滯然停駐的蕭恒，如一張老舊的默片。

手機鈴聲將蕭恒從長思中解放，好久未聯系的安夏在那邊說：“時亦筠被綁架了。”

“什麽？”蕭恒轉身下樓的身影停住，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說，時亦筠在甘肅被綁架了。”安夏的嗓音濾過一層電流，沒有什麽感情。

蕭恒劇烈喘著氣，有火焰從腹部騰起：“怎麽回事？報警了嗎？什麽時候發生的？”他連珠炮彈式發問，腳步焦急地沖向門外，突然從樓上傳來一聲巨響。蕭恒楞一下，趕緊折返朝樓上跑去。

“怎麽了？”安夏的聲音有點波動。

蕭恒打開畫室的門，看見言澍躺在地上。

“待會兒醫院碰面。”蕭恒的嗓音顯出緊張的喑啞，不等安夏回答便掛了電話。

言澍渾身疲軟地倒在地板上，旁邊的畫板、顏料散了一地。蕭恒掐了掐他的人中，沒有反應。男人臉頰是近乎變態的蒼白，嘴唇上無一絲血色。眉頭擰成了繩結，睫毛像兩把小蒲扇，緊緊閉著。

“比娘們兒還脆弱。”蕭恒咒罵一句，架著他出了門。

言澍火急火燎地將言澍送到醫院，卻在大門口碰見了時亦筠。時亦筠離開言澍家後，陪發燒的成非榆來醫院掛吊水，一掛就是一個小時。剛走出醫院大門，就看見蕭恒架著眼睛緊閉的言澍艱難地爬樓梯。

她趕緊跑過去，攙住言澍的另一只胳膊：“怎麽回事？”

“你不是被綁架了？”

大眼瞪小眼，時亦筠懵懂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綁架？”

“安夏說你在甘肅被綁架了。”蕭恒說完，眼裏後知後覺染上一層怒意：“該死，這個女人又騙我。”

時亦筠敏銳地察覺到有點不對勁，生怕因為自己的事情導致兩人產生不愉快，於是連忙說道：“沒有，其實我——”可是話沒說完，就被一旁的成非榆搶了白：“趕快把病人送急診吧！他是昏迷了吧？”時亦筠定睛一看，被蕭恒架著的言澍臉色蒼白，一副沒有意識的狀態。

“怎麽這？”時亦筠的註意力立馬遷到言澍身上，心焦急得像在油鍋裏滾了一圈。

言澍也不再分心，和時亦筠合夥將言澍往醫院裏擡：“突然倒在畫室。”

匆忙間將言澍交給醫生，三人被擋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蕭恒心裏擱著先前的不悅，全程陰著一張臉。時亦筠沒再說話，心裏七上八下地擔心著言澍的情況，雙手緊張地絞在一起。

成非榆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還有事，就先走吧。”時亦筠對她道。

成非榆點了點頭，對一邊蕭恒擺擺手。

“我有事，就不送你了，路上小心。”蕭恒說。

幾分鐘後，言澍就被推了出來。

“病人低血糖，好幾餐沒有進食造成的，以後家人要多多照顧。”醫生摘了口罩，“沒什麽大礙，打幾瓶點滴補充葡萄糖就可以出院了。”

“謝謝醫生！”時亦筠反覆彎腰鞠躬，趕緊跟著急診車上的言澍跑到普通病房。蕭恒在人群後面退了幾步，手機屏幕上淡淡熒光映出他眸中陰霾，再擡眼時，濃灰情緒愈發深厚，他拿著手機迅速出了醫院。

時亦筠在言澍床邊沈默坐著，心底顫顫巍巍，直勾勾地瞪著他緊閉的雙目，幻想它下一秒緩慢掀開。然而言澍只是死氣沈沈地昏睡著，蒼白的面孔上，眼睛底下兩只烏青的眼圈分外顯眼。

病房裏只有點滴瓶中的水滴，滴滴答答，不疾不徐地運動。

時亦筠鼻子酸酸的，眼睛紅了一圈。她電話裏說了一句話，他就不遠千裏飛到甘肅，陪她度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再回來時，他卻突然病倒。就在今天上午，她還因為他的態度生了會兒悶氣。可是，時亦筠這刻任性地想，下次再也不要放他一個人了，即使他罵她，他打她，她也不要離開。

時亦筠握住他的手，十指溫涼。她的手小，便又加上一只手，蓋滿他涼薄的掌心。

言澍睫毛顫了顫，睜開眼。

時亦筠詫異地擡頭，眼淚收不住一下子掉出來。

她狼狽地收回手，卻被言澍一把抓住。

“哭什麽。”他虛弱地說。

他纖細的五指印在她的手腕上，驟然變得炙熱。時亦筠沒有掙脫，溫順地低下頭：“沒……沒什麽。”

言澍沒有追問，垂眸看女子溫軟的指尖，在窗外的光線下是剔透的粉紅。不自覺牢牢收攏手掌，好像抓住什麽珍惜寶貝。

“不準……哭了……”他念叨著。

“嗯。”

言澍頭一歪，又睡過去。

時亦筠瞅著點滴差不多了，言澍也越睡越深，便下樓打算買點熟食。言澍好幾餐沒有吃東西，雖然打完點滴有飽腹感，但不吃一點對胃不好。

卻在路過花壇時，看見了安夏。

安夏瘦了，這是時亦筠的第一反應。已經記不清兩人多久未見，面前的安夏著實陌生。身為模特的她，穿衣風格從來多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套衣服。此時的安夏，穿著從未有過的艷紅色短裙，映著烈焰紅唇，整個人在烈日下開成一朵消瘦的玫瑰。她身形單薄得像一片白紙，鎖骨嶙峋，臉部五官因為妝容更加立體，顴骨略凸，兩頰微微凹陷。

時亦筠記得，以前她是有點嬰兒肥的。

每次晚上敷面膜時，房間裏總會傳來她的尖叫聲：“啊啊啊——怎麽這麽胖——”她為了瘦臉，買了一整套美容vip課程，足足半年，沒有絲毫進展。

如今，那兩坨肉隨著時亦筠的離開，終於銷聲匿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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