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怎麽了？”

時亦筠一拳砸在電腦上：“電腦壞了！”

言澍握住她發紅的指節，揉了揉：“電腦壞了拿手撒什麽氣。”

“我的稿子都沒了！沒了！”時亦筠握緊了拳頭，憤恨的眼裏淚花閃閃，整個人像一只暴躁的母獅。

“電腦壞了可以再買，稿子沒了可以再寫，人不在什麽就沒了。”言澍輕柔團住她的拳頭，掌心裏溫熱的氣流熨燙著她。

時亦筠心中一動，情緒松動，咬著嘴唇無聲落了淚。

“哭什麽……”言澍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珠，柔聲問：“你還有幾天？”

“六天。”

言澍沈吟，道：“兩天去寧夏，三天去西安，最後一天回A市好好休息一天。”

“可是——”時亦筠欲言又止，言澍打斷她：“聽我安排，這一路上除了稿子，其他的事情都別操心。”

言澍說到做到，第二天就買了最早的票，帶時亦筠飛到寧夏。飛機一落地，他便聯系到最近的蘋果售後，將時亦筠的電腦提過去。而時亦筠一個人在市裏逛逛，下午言澍不知在哪弄了一輛車，載著時亦筠到處跑，養老院、幼兒園、郊外農莊……

因為言澍安排好了行程，所以一切都輕松了很多。

“原來男朋友也可以這樣用。”時亦筠晚上吃飯時打趣道，紅光滿面。

言澍見她面帶笑容，語氣揶揄，便知進展不錯，於是也覺得心情倍好，擡手給她夾了塊肉：“也可以這樣用。”

時亦筠吃完肉還意猶未盡地唆了唆筷尖的肉汁，感嘆道：“好幾天沒有吃過這麽有味兒的東西了。”

“因為我不在嗎？”

時亦筠強勢地白了他一眼：“我發現你現在很皮。”

“在你面前我怎麽敢皮。”言澍又說。

這一晚時亦筠幾乎被言澍不要臉的情話齁成了水蜜桃，談戀愛好像是男人的一種特異功能，不用學，但上手特別快。她覺得現在的言澍和以前的言澍，一點都不一樣。

緊接著寧夏，兩人又去了西安。

西安是座大城市，沿途的風景從稍顯空曠寂寥到建築密集，最終匯集成一片城池。隨之鼎沸起來的城市喧囂，昭顯濃厚的市井氣息。

這天晚上時亦筠破天荒地出了門，兩人循著空氣中的食物香味找到回民街。才發現原來他們住在這一大條小吃街附近。

回民街不是一條街，這是時亦筠後來才知道的。它包括北廣濟街、北院門、西羊市、大皮院、化覺巷、酒金橋等數條街道。

兩人來到其中一條街，四處大多是表情興奮的年輕人，談談笑笑，眼睛在店裏的美食上流轉。街道兩旁種了樹幹極細、樹身極高的大樹，彎彎曲曲直虬上頭頂，濃郁的綠色填滿一小片擠在屋檐之間的天空。到了夜裏，烏雲蓋頂般的暗葉被霓虹燈光托起光澤，一道道亮色安靜垂照，倒把樹底下陰郁的氣息全驅散了。

兩人逛了會兒，找了家店，坐下。店的裝修簡潔樸素，頭頂垂了兩個燈泡，一個小空間裏擺了幾個木桌，桌前橫著木板凳。老板將案放在門口做牛羊肉泡饃，香味直接灌進每個路人的鼻孔。

等食物的空檔，有風從敞著的門外吹來，很涼爽。

時亦筠的腦袋搖搖晃晃、昏昏沈沈，不一會兒就抵在了桌面。頭頂傳來言澍柔潤的嗓音：“困了？”

時亦筠哼了一聲。

言澍輕輕摸了摸她的頭發，很溫柔的觸覺，她感受到他的小心翼翼，如同對待的是一塊上等珍寶。

她的嘴角偷偷彎起。

吃完了，兩人拐到一條人際罕至的老街，依舊是相似的樹葉籠罩的頭頂，但少了霓虹燈的閃爍。空氣中的風更肆意了些，絲溜溜地往人的衣服裏鉆。

道路兩邊是低矮的住宅，細細看去，發現還有老爺子擺了棋局在樹與樹之間，笑哈哈地對弈，小孩子你追我跑，衣袂翻飛，婦女靠在門框上，借屋裏的光一邊乘涼一邊打毛線。

時亦筠感到詫異，在這座繁華的城市竟然會有這樣一條老街，時光一剎那如同倒退了十年。

時亦筠停下腳步，四處觀察起來，老街完全被遠遠近近鱗次櫛比的高樓包圍，好像這黑夜裏一只無助的小獸，被四周張牙舞爪的怪獸逼迫。這樣比喻或許有點不恰當，因為明顯這條老街充滿了時光雕刻的痕跡，而那些高樓大廈，只是後來後到的新生兒，渾身都是初生者的尖刺。

“這條街，不拆嗎？”時亦筠問樹下悠哉地晃著蒲扇的老爺爺。

“明年就拆嘍。”老爺爺笑瞇瞇地回道，他舉起蒲扇，點點正對面的幾棟很高很高的長條塊房，條塊房上割出了很多小正方，正方裏射出白色的光。那是每家的燈光。

“拆完我們就住那裏，感覺就像一個大箱子一樣，這住著能不悶得慌嗎？”

時亦筠啞然無言。

老爺爺轉頭看向她：“你們現在年輕人不就喜歡住在這樣的房子裏嗎？”

時亦筠搖了搖頭，卻沒有說話。

老爺子說得特別對，像一個大箱子。不僅將人關在裏面，連原先開放和諧的市民文化也被活活截斷，將空洞洞的人慘兮兮地塞進一個個方格窗戶裏。

“你想住在什麽樣的地方？”回去的路上，言澍突然問時亦筠。

時亦筠還在想心思，被這樣打斷，茫然地擡頭看向他。

言澍崩起手指，彈了下她的額頭。

時亦筠一下子被彈醒了，捂著額頭不生氣反傻笑起來：“我家呀。”

“你家？”

“有山，有樹，有水，空氣裏都是植物的氣息，人很少。”時亦筠緩緩開口：“山腳下有個肥水鎮，幾百戶人家，雞犬相聞，各家的孩子攪和在一起玩耍。新聞傳遞的方式還依靠口口相傳，食物的獲取大多屬自給自足，家家的果樹栽在路邊供路過的人解渴。”

“你說的是桃花源嗎？”言澍突然問。

時亦筠一怔，這就是桃花源嗎？可是在那片土地上從小長到大的她，卻從來沒有意識到。直到漸漸長大以後，看見外面的世界，她才發現，原來別的地方和家鄉並不一樣。

後來越來越多的違背，她開始愈加懷念祥和的童年生活。

這個利欲熏心的世界，人人都在追尋金錢和地位，可是她真正想要的，不過是贏一個平和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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