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聽見這種稱呼吧!還是我出現了幻聽?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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栓的,揮毛竹板子的,甩馬鞭的亂鬥成一團,人影繚亂中,也分不清誰是燕丹。

我額角落下一滴冷汗,這些小孩子的事情,大概不需要我這大人插手

那三人組則躲到自己那方後面去,死豬不怕開水燙地合唱起歌來:“千般悔,萬般悔,燕國質子小傀儡,逃不得,躲不得,家國棄你奈若何?天道有懲沒有娘,拿你頂缸沒商量。”

其他那些沒參戰卻在看好戲的孩子圍了一圈,拍手叫好。

豎子!竟然以這方式來取笑同窗。同是天涯淪落人,不守望互助還搞小團體排擠與打擊,念的書都被豬拱了嗎?還是說有些人的本性就是惡,在這樣不濟的環境下,除了欺負比自己更不濟的人外,沒什麽能讓他們心裏平衡一點呢?

這些小屁孩兒知道什麽天道有懲,我曉得天道會收拾這些造口業的倒黴孩子,卻忍不住立刻給他們一個教訓。

我指尖對碰著,使了一個術法,將那三人組變成了三只老鼠。

一屋的孩子在他們仨唱童謠時已經都將或幸災樂禍或同情萬分的目光集中到這一片,那童謠戛然而止,幾位當事人憑空消失,瞬間如同炸了鍋一般:“哇,他們怎麽消失了。”

“是不是有妖怪啊,好害怕。”

“啊啊啊老鼠,哪裏來的老鼠!”雙方停止了鬥毆,然而場面還是十分混亂。

“老鼠出來了!快來打呀!”有膽子大的要去抓老鼠,又是腳踩又是去拿掃帚打的,飛茶碗去砸的,膽子小的則只是哭著往外圍躲,

我看著那三只抱頭鼠竄的小家夥,嘆了口氣一揮袖子,老鼠不見,他們仨抱頭縮在墻角,恢覆了人形。

他們經此小懲罰,一時眼神呆滯,神情惶恐,被嚇安逸了,服貼了,安安靜靜地回了位置,不敢再看溯光一眼了。

我在窗外笑地無比開心。

就在此時,立在書案邊冷眼看著一切的小溯光,突然偏頭朝窗口望過來,眼神澄澈而冷漠,帶了一點疑惑的光芒。

竟然看得見我嗎?心虛地與他對望,見著他瞳孔中只有庭院中那株枝葉稀疏的秋桐樹,並無自己的影子,才定下心來自己的隱身訣並無問題。

我開始跟在溯光身邊,想找機會現身單獨與他說說話。

可是那孩子身邊要麽是跟著那兩個書童,要麽是有書院的其他人在場,都不是適合聊天的時候。

我便繼續隱著身,像只沈默的阿飄待在附近,他在書房練字作畫看書時,我便伏在梁上小憩。

有天他在書案前,右手握了一管鵝毛筆在畫畫,燈花微微閃爍,他將那畫好的作品用竹尺撫平後在竹搭上晾起來,喃喃道:“希望你還安好”時,我不由得答了句:“我很安好呀。”

即便我很快噤聲,那兩個侍童還是抖抖索索對視一眼,在屋裏環視一圈,再確認了不是對方發出的一個女聲後,將目光投向那個仍然平靜的燕國質子:“公子,你可聽到什麽奇怪的聲音?”

入夜秋涼,溯光平靜地搖搖頭,那二人依然一副受到驚嚇的樣子,立在一旁的身軀也有些瑟縮。

溯光看了他們一眼:“天色不早了,就畫到這裏,你們也回去吧!”

他起身,轉去屏風後頭,不多時,有嘩啦啦的水聲傳來,我瞥了一眼屏風上的剪影,立馬移開目光,他似乎在沐浴,非禮勿視啊姑娘。

等溯光終於躺上榻去,閉著眼睛入睡後,我從梁上輕輕躍下,從角落的燈影中走出來,虛影一般的身形逐漸成為實體,在那副晾著的畫卷前立著。

絹帛上繪著的是一只游曳在清澈碧波中的錦鯉,輕靈自在,愜意瀟灑,背上的花斑與我先前所化的那條一模一樣。

我低頭,看著自己重重疊疊的裙裾如同奄奄白花。

他還記得放生過的那條小魚兒啊,這樣認真一筆一筆描畫出來,帶著安寧的心境,那場雷電傷他不輕的,他卻並未心生怨懟,還在關心那條小魚兒的安危。

輕輕走到溯光的榻前,側身坐於榻前矮凳上

窗外草叢裏有著秋蟲的鳴聲,他睡著的樣子也是極好看的,睡姿極其規矩,不踢被子不說夢話。

看著溯光安寧的睡顏,我不由微微笑起來,他突然睜開了一雙明亮的眼睛,我楞了楞,飛快思索著要如何做一個開場白。

卻見那兩灣水銀中的黑曜石光芒變得朦朧,又被眼瞼覆上:“我是在做夢,嗯。”他自言自語,側身朝裏睡,手規規矩矩貼著身側,如同站軍姿。

“溯光,醒醒啦,你才沒有做夢。”我忍住笑,拍拍他的背,讓他能悠著點從睡意中醒轉過來。

溯光揉了兩下眼睛,起身時定定地看了我片刻,臉一紅:“我叫燕丹,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沒認錯,你就是溯光,不過你忘了自己是溯光而已。”他偏頭看著我,依然睡眼惺忪的樣子多了幾分孩子氣。

“那麽你是誰?”他似乎並不相信我說的話,開始詢問我的身份,神色戒備。

“我是喜……”我差點說錯話,咳了聲:“我是你的好朋友栩零,還記得三年前被你放生的那條魚兒嗎?那就是我變的。我是鳳凰,此時在凡間卻披了條蛟的殼子,變成魚是想更快接觸到凡人,哈哈,今日見我,你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溯光看著我,道了句“我不認識你。”覆又躺下去翻了個身含糊道:“我果然還是在夢裏。”

我不應該再將他搖醒,若是自己這樣幾次三番被鬧醒,發起起床氣來還是有些可怕的,如果鬧醒自己的還是一個陌生男子,那我可能會上殺傷性武器的。

只得挨近了些,接著燭光再細細看了那孩子幾眼,他這次來凡間歷劫,連記憶也一並被封了麽?

他此時尚未及冠,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身上沒有仙氣護體,脖頸處還有平時打架留下的淤青,我嘆了口氣,溯光對自己歷的這個劫可絲毫沒放水。

伸出手為小溯光將被角掖好,再望著那熟悉的故人容顏出了一會兒神,我決定還是明天等他醒來,按照話本裏龍女報恩的故事來讓他接受我這個好友。

起身正要離開,仰躺著的溯光睜開眼睛,安靜地看著我:“我真的,沒有做夢?”

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顏,指了那案頭快要燒盡的燭火:“你的那兩位小書童慌得連燭火都忘了幫你熄,就因我方才不小心答了你的話,被誤以為有鬼魅在此處。你說這可是做夢?”

☆、綠竹猗猗,但為君故

溯光起身,素領寢服上的如意紋被燭火染上了溫暖的色調,他臉上也帶了明亮的笑:“你方才說,你是誰?你……怎樣進入我房中的?”

看著他一片清明的眼神,我清了清嗓子:“我叫栩零,是一條蛟,某日淘氣變成了條小錦鯉,被漁夫撈起,困頓輾轉於市井間,因燕丹小公子於秋日冒雨將我放生,你因此受傷,我因此結念,此番修地人形,特地前來拜謝。”

說完之後便拿眼風掃了掃,看溯光有何反應。他沈默之後,半晌才說了句:“我以為,你真的就是條小鯉魚。”

燕丹曾經盡心盡力照顧我,因把我看作小鯉魚。

尉繚曾經盡心盡力照顧我,因以為我是小鳳凰。

看來我作為寵物還是十分惹人喜愛的。

“我並非故意要變成寵物誆你的。”我小心地解釋,害怕他也像尉繚那樣討厭我。

“嗯,我知道的。”溯光點點頭:“可是話本裏的小鯉魚成精不是變成小姑娘嗎?”

“那個,小丹啊,我不是鯉魚精,我是蛟。”溯光居然也看這種話本!我是沒想到的。有可能是他現在成了凡人,興趣愛好有不同的設定?

“啊,那麽栩零姐姐,你以後會變龍嗎?”溯光的一聲栩零姐姐讓我抖了抖。

“那個,小丹啊,其實我也是我們一族裏面的小孩子啊,只是,只是長得成熟了些。”我

他明明比我大一萬歲來著!溯光這小子,居然叫我姐姐!我突然有點理解明賀那只老鳳凰了,原來到了我們這個年齡,有時候大一歲小一歲還是很計較的。

“所以你還是直接叫我名字吧!”稱自己還是小孩子,有些厚臉皮,但我還是習慣聽他喊我名字。

“栩零。”他乖巧地點點頭,呆萌至極,而我一副怪姐姐的嘴臉,嗟夫!

我咳了一聲,目光落到他枕頭處,他起身時,沒註意帶出一卷竹簡,我掃到那上面’請歸書’三個字。

“小丹,你的願望是什麽?”他並不喜歡那漫長壓抑的質子生活,我斂容道。

他眼裏有光芒亮了亮,卻又瞬間熄滅,沒有說話。

“我來找你,正如我之前所說,是感念你將我送回家鄉,所以,我也要做同樣的事,你也很想回到故國吧?。”

“我不能。”他垂下頭。

“我只問你想不想,你很想回到燕國去吧?”

“我自然是想的,可是……”

“你們凡間君王不是對神袛十分崇拜嗎,我已經想好辦法了,你只管等著好消息便是。”

溯光擡頭看著我:“你的辦法,莫不是要托夢給秦王?”

我對他比了個讚,露出一個‘你很聰明’的表情。

溯光搖搖頭:“自從周天子式微,禮樂不覆時起,兩國交質便是以防交惡,現下的質子不過是強國手中籌碼,如今秦國又是厲兵秣馬要有新動靜,怎麽會在此時因為一個夢而讓我返燕?”

他一直不忘了解外面狀況,明明就是很想回到自己的國家有所作為。

溯光說我從不欠他什麽,但我欠的那些,哪裏會因為他輕巧一句話便一筆勾銷,此番我就是要還凡人燕丹一個心願。

我十分有把握地笑著:“今晚先好好休息,明天安心上課,後天你只管將請歸文書遞交。放心,能成的。”

我拍拍溯光的肩,轉身去熄燈。

溯光頓了一頓:“栩零你要去哪裏。”

“我哪裏都不去,我會在這裏陪著你。”我指了指房梁:“我先上去了。”

“你們蛟女,都是睡房梁的麽?”黑暗裏傳來溯光輕輕的問話。

“對啊,我們蛟在凡人室內,都是睡房梁,這是天性。”我一本正經地胡謅。

“……”

“快睡吧。”我柔聲哄他:“明天還有課呢。”

那孩子終於安靜睡去,靜夜中有細微均勻的呼吸聲。

我倚躺在房梁上,嘴角不自覺上揚,溯光歸國的心願,能幫他實現,為溯光做這麽一件小事,我很開心。

次日,溯光照常去上課,他同我道別後,我沒有回屋,而是去了鹹陽宮,穿行在那宮殿群落中,找那位大名鼎鼎的秦王贏政。

在禦花園蘭亭臺,有個身著墨綠的純色寬袖明緯深衣的男人引起了我的註意,他背對著我,立於一張長案前,耐心在教一位委貌冠束發,綠衣素裳的少年練字。

那男人衣上繡了黛色燮龍,跟那少年像兩桿雨後雋秀的新竹子。

竹影森森,幽篁猗猗,爐子裏燒著上好的金獸炭,紅彤彤的火光有明亮的暖色調。

“倒是一家和樂,怎麽就忍心把別國的世子搶過來呢?”我隱身於那巨大的金柱旁,忍不住地碎碎念,心裏直為小燕丹打抱不平。

也不曉得那兩個男子是父子還是兄弟,背影看起來倒是養眼,一副歲月靜好的畫面,我也懂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種溫馨家常的氛圍,我還是不要立即破壞地好。

抄手倚著金柱,百無聊奈等著他們練字,那個少年運筆很穩,袖子裏露出的一截手腕卻很是蒼白,寫兩行字就要停下來,肩膀微顫,似乎在輕輕喘氣,看來有些體弱之癥。

我看著那位綠衣少年背影,嘆了口氣,明賀曾告訴我,凡間那些生在王族之家,卻多多少少有些弱疾的孩子,多跟他們父輩的征討殺伐,殺戮太重有關系。

他們面前被撐開的一副絲帛上,是很好看的秀麗小篆字體,我很熟悉。

從前我也寫過這樣的字。

初化生為人,托了太後娘娘的福,我不僅沒被尉繚一刀剁了,還得以在他門的皇家學宮裏有一張平靜的書桌,學習術法與文體,但我言語識字這塊兒是弱項,因此在別人休息的時候,我便有個小竈補習。

因這一切是太後娘娘張羅的,尉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概也沒覺得我能學出個什麽樣子。

某日夫子又在教我識字,幹巴巴的講解讓我打不起精神,我覺得還不如閱微教我“小狗小狗汪汪叫,小兔小兔蹦蹦跳”這樣子引人入勝。

坐了一上午,我終於還是走起神來,咬著筆頭發呆,一只蝴蝶在我眼前飛啊飛啊飛,輕輕停在了我鼻尖,我屏住呼吸與它大眼瞪小眼,最終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夫子還在搖頭晃腦地照本宣科,我卻隔著眼淚花兒還能眼尖地發現他背後不遠處的兩個人影。

走在前頭的,便是尉繚,跟著他的自然是好人閱微。

我猜會不會是他心情不錯,所以才會來禦花園。

又或者是太後娘娘施壓,他不得不同我來講和?

畢竟太後很是疼愛我這個幹女兒,若他是來講和,我要不要先涼他一陣子,畢竟他冷落我那麽久,我也得假意冷落他一番,才不負我這睚眥必報的性子。

然而我也擔心,他不過是取道禦花園而已,根本不會看我一眼。

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心跳地有些快,只得數著繡鞋上的茯苓花瓣來轉移關註點,他是來找我,他不是來找我,他是來找我,他不是來找我。

“餵。”有個聲音從我頭頂落下。

自從我化為人形後,尉繚同我疏離了許多,即使那聲餵沒帶太多感情,我還是無比欣喜地站了起來,激動地一不留神差點掀翻桌子,被閱微眼疾手快上來扶住,但還是掃落了桌上的硯臺,袖子染上一大片墨跡。

我是只鳳凰的時候,總覺得朱闕雲宮很小,因不管尉繚站在這頭那頭,我都站在他肩頭,他的沿途,便是我的風景。

而當我化為人形後,朱闕雲宮變得尤其大,有他沒我,有我沒他,我讓閱微把自己的小竈特特安在尉繚常去散步的禦花園一株梅花樹下,尉繚便再也沒來禦花園散步。

最先的時間我很是不了然,為何那個對我很好很好的人突然與我劃清界限,形同陌路,除開耍性子大哭大鬧想要讓他來哄我外,還常常黯然神傷地偷偷垂淚了許多回。

我覺得自己那時很是沒有骨氣,被冷落那麽久,我至少也得表明自己的態度不理他。結果他來了,我卻慫了。

他沒看我,目光落在桌上。

我有些狼狽地將攤在桌面上的宣紙卷了藏在身後,手往後背地很是嚴實,但願他沒有看到我那狗刨似地字體以及染墨的衣袖。

“最近學地怎樣?”片刻沈默,他忽然問道。

最怕尉繚突然的關心,我有些受寵若驚地手足無措。

“還,還好。”我結結巴巴,有些心虛地瞄了他一眼。

“這梅花顏色倒怪,像是帶了墨痕。”他的語氣不像是興師問罪。

☆、魔尊的獨特印鑒

我卻很慫地不敢回答。

好人閱微圓場道:“別人家梅花朵朵花開淡墨痕,是被因為臨著洗硯池,大概小殿下也勤奮如此呢。”

“唔,是栩零想看墨梅,就用毛筆蘸墨刷出來的,不巧又下了場雨,將墨色沖地淡了些。”我誠實回答道,又小心補充道:“你若喜歡,我可以再塗幾朵,哦不,全部塗上都沒問題的。”

尉繚嘴角勾起,將笑未笑:“原來勤奮用到了這地方。”

初初化生為人,我還是有些天真無邪,以為他真的在誇我,竟然還在為他終於肯理我了而高興。

他拍拍我的頭:“真是個傻丫頭。”就像他曾經溫柔地說:“真是只呆鳳凰。”那般。

我癡癡然,以為自己又可以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跟在他身邊了,雖然看不到自己的樣子,但只覺得像是踩在輕飄飄的雲上,一定是副更傻的樣子。

尉繚俯身,修長的手指撿起我落在地上的習題冊子:“既然很勤奮,理應有所進步,那麽我來考考你罷。”

於是他考了我幾句《詩經》《楚辭》,我一一答了,慶幸他抽的題我全會,蒙的詞全對。

還考了我一些稱謂相關的,尊稱與日常用語我都回答地還成,但有道題目我的回答至今令自己很是汗顏。

“一個成語,什麽如父?”

我回答不上來,望向閱微求助,好人閱微小聲提示道:“年長的男子,不是父親,卻能像父親那般待你好,該稱作什麽?”還偷偷指了指尉繚。

“幹爹。”我不假思索回答,想起來這道題我做過,不過夫子還沒有批改。

閱微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尉繚則鎮定地拿朱筆在我那作業上一撇一捺劃了一個大叉,倒過筆頭點點紙頁問道:“這是什麽?”

“擦!”我大聲說道。

尉繚的嘴角抽抽,終於忍不住地笑意蔓延開來。後來我才明白那個字並非文明用語,但尉繚沒告訴我。

尉繚害我不淺,他竟然害得我開始說粗話了。

“這是叉,也就是差,錯誤的意思。方才那道題,你答地不對,應是長兄如父。長兄,兄長,也就是哥哥的書面用語,你可懂了?”

“懂了。”我乖巧點頭,而他那天一條大尾巴狼的溫柔模樣,至今令我記憶猶新。

“那你該喊我什麽!”

“尉繚哥哥!”我無比自信。

他楞了楞,繼而點點頭:“其實不帶名字更好些。”他是全力想在外人面前同我扮作親兄妹掩人耳目,為以後同外族的政治聯姻做鋪墊吧,我那時卻並不懂。

我們兩個心情都很好的時候,他恰到好處掃了旁邊一眼,好人閱微便將帶來的東西鋪展開來,再束手讓到一邊,我便看見那攤開的紙上所寫。

那是尉繚的字,他寫的一手好字,熟悉行書草書楷體各種字體,模仿筆跡的能力也是一流,此番像是為了符合某種古老身份,才用了他甚少用的秦小篆體。

那似乎是一張將以我名義發的告示,用白話翻譯具體的內容便是魔尊要進入閉關修煉期,在此期間謝絕訪客,也不再時常現身,朱闕雲宮乃是我修習之地,任何人不得冒犯。

最後一句,很是鄭重地寫著:魔君尉繚之意,乃吾栩零之意。

“來,摁個爪印。”他很自然擡起我的手,輕聲說道。

我楞了楞,目光定在最後一行:“魔君尉繚之意,吾栩零之意。”

原來當初他沒有砍我,是在等我學會可以自由從人形切換到鳳凰形態,就像養豬,得等到過年或其他合適的時間待宰。

而他拿出那張告示時,我正好學會切換整體或部位,比如保持人形,手卻可以變成鳳爪。

我的雙手雖各有五指,然鳳凰形態的右爪比尋常鳳凰多了一個指頭,是以它作為我栩零的獨特印章很是合適。

從前我是只鳳凰的時候,小尉繚親手在官窯裏,燒出了一個桃花粉很是少女心的小食碗,用的釉下彩。

那是他特地為我做的,描圖時他一定要給那陶瓷碗標個獨特印記,因此便要我在白紙上摁個爪印,由畫工描了拓到那瓷碗上。

因是禮物,他想制造驚喜效果,因此沒有告訴我為何要那爪印,我不願按爪印,他便唱兒歌哄我。

下雪啦,下雪啦雪地裏來了一群小畫家,小雞畫竹葉,小狗畫梅花,小鴨畫楓葉,小馬畫月牙,不用紙來不用筆,走上幾步便成畫,青蛙為什麽沒參加,它在洞裏睡著啦!

用很溫柔的聲音唱兒歌,完了還說:“畫畫要從娃娃抓起,栩零你看其它小動物都會在雪地上走腳印畫畫。”我站在他肩膀上,被哄地五迷三道,順從地單腳站立,空出一只爪給他。

他擡起我的手,哦不,是爪子,輕輕在顏料盒裏摁一下,松開手,我便很是歡快地跳到那那紙張上踩了好幾個印子。

所以尉繚骨子裏還是有浪漫因子的,他那張臉雖不是六合八方第一美男子,卻已經能夠迷倒一眾女魔女仙女妖。

他後來愈發不茍言笑,我也是不懂,所有做王的人都要冷情冷性麽?

不過長大了誰都會變吧?我幼時一天真無牙小鳳凰,說印爪就印,放到現在,那張白紙要我簽字前,我大概會忐忑一番他會不會在那簽名上面加上賣身契。

那天我卻什麽也來不及想,只曉得自己炸了毛。

真是昨夜星辰昨日風,過往不堪回首中,我第一次有離家出走的念頭,便是他將那告示展在我面前,要我摁爪印的時候。

我一把甩開他,將自己的手抽回,連同另一只手也背在身後,倒退一步,梗著脖子,吼了聲:“我不按!”

卻是賭氣,氣他竟然是為了這個目的假意討好我。

但他實在不必如此,他是身份尊貴術法高強的魔之帝君,而我不過是個在他魔宮混吃混喝的無知少女,時候既然已經到了,他大可吩咐手下把我捆了,在認罪狀子一般的告示上畫個押再拖出去砍了了求。

反正從此我栩零魔尊白紙黑字寫著要退居二線永不出現在人前了,他大可一刀了結我,不惜擔心魔族因見不著我而魔心渙散。

他的確沒有傷到我一分一毫,但我那玻璃心卻碎了一地。

何必假惺惺做出一副溫柔模樣,給我希望,又讓我失望。

我越想越氣,然後很沒面子地......被氣哭了。

尉繚還做出一副不解的樣子看著我:“怎麽了?剛才還好好的,這是……”

“騙子!”我邊哭邊要去撕那紙張:“你方才對我笑原來是假的!我不按,不按,就是不按。”等拿走那張告示,他便又會像之前那樣,冷漠地如同陌生人般待我了。

好人閱微在一旁小聲安撫道:“小殿下,君上是十二分真心對您笑的。”

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花團錦簇幾個艷麗身影朝這邊過來,看起來有些像是太後尊駕,便努力將眼淚憋回去,免得尉繚又因此挨罵。

我那麽為他著想,他卻驀地冷了臉,捉住我的手,往那印泥盒按。

他的臉色有些陰沈,我嚇得嚎啕哭了起來,卻不知為何還是捏了個訣將手變回爪子。

尉繚將我的手從左邊往右邊帶,宣紙上便留下一個紅色像是楓葉又像是幾片竹葉的蕭瑟影子。

剛摁下印子,我便一把抽回自己的爪子,恢覆原狀,心裏堵得慌,止不住地抽噎。

尉繚蹙眉看著我,遞過來一方雪白的手帕。

我一楞,木然地接過來,將帕子攥在手中沒有動它。

太後一行人來到我們身邊時,閱微早已經眼疾手快地將那告示卷了起來退到一邊,尉繚則是不慌不忙地見過太後,請安。

“哎呀呀,這是怎麽了?”太後娘娘已經帶著撲鼻子香來到我面前,將我一把撈進懷裏“不哭不哭,可憐見兒的,小零告訴幹娘,是不是這死小子欺負你了?”

我搖了搖頭,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再抽噎。

尉繚冷冷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每次都能體會到他眼神的含義,他大概是以為,我是故意在太後面前裝哭。

我的心一涼。

“死小子,看什麽,看什麽,你以為小零不說,我就不知道麽?”太後柳眉一豎,罵著尉繚:“你看看你,都及冠的人了,還不曉得沈穩些,她好好在這裏學習,你來搗什麽亂!”

自己又讓尉繚挨了莫須有的罵,又急又氣卻不知該從何解釋,我連連拉太後的衣袖想讓她不要再說尉繚,卻腦袋木木地不知道該說什麽,

尉繚安靜聽著太後的呵斥,不辯解不搭話,眉毛也沒動一下,待太後說完了,才點點頭,恭敬道:“母後教訓地是。”

☆、流年寄何方

又道:“皇兒還有事要處理,就不陪母後游園了,晚點會再來向您請安。”

“罷了,去吧,你在這兒我們還覺得不自在。”太後閉眼搖搖手背,趕他離開。

尉繚離去,太後便幫我擦了擦眼淚,柔聲哄到:“別跟那長不大的死小子計較,來,幹娘教你寫字。”

這就是我那令人憂傷的變形記,從前喜歡我的尉繚討厭我,從前討厭我的太後喜歡我。

所謂老天是公平的,他給你打開一扇窗,定會給你關上一扇門,總之不會讓你有好日子過。

摁完那個爪印後的晚上,我爬上屋頂吹風,看著天上那一勾金黃的彎彎月亮,有了些少年也識愁滋味的感覺。

尉繚已經許久沒有喊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在很長一段時間都被個“餵”或者“你”取代。

一股熱血沖上腦門,我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再呆在朱闕雲宮了,那個告示發布出去,傳遞給外界的信息便是鳳魔尊徹底在朱闕雲宮“安享晚年”,不會再輕易出現在人前,我再也不用變成鳳凰模樣站在他肩膀上出去紮場子,就真真是個在朱闕雲宮吃閑飯的了。

雖然我那時不聰明,但臉皮卻薄,還是有自知之明,留在這裏遭人嫌棄,破壞母子關系,哪裏是我栩零該做的事情。

即便我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事情,但那時年紀小,就堵著一口氣,開始了我鳳生第一次離家出走。

第一次離家出走,現在想起來,我這張面皮還是會燒地紅一片。

那日回我住的棲梧殿,收拾了個小包袱,除了衣物私房錢,便是尉繚從前給我做的那個小瓷碗。

看到書桌上的筆墨紙硯,覺得一走了之不太負責任,便放下包袱,磕磕絆絆寫了數行字,模仿著他白天寫的小篆字體,感謝朱闕雲宮此前的收留,太後娘娘的悉心愛護,好人閱微的日常關照,但世界辣麽大,我想去看看,再見了,不要找我雲雲。

留下那封信,我糾正了一個別字,皺著鼻子惡狠狠道:“至於為什麽沒有提到你,尉繚你自行體會吧!哼。”

夜裏便趁著月黑風高,翻墻出了朱闕雲宮,走得很是瀟灑。

然而還沒走出幾裏地,那上弦月還掛在遠山一角,我又哭著灰溜溜地回到了朱闕雲宮。

大概每個第一次離家出走的孩子都會有同樣的經歷,因為沒有經驗,免不了落得身無分文,凍餓難耐的下場。

在陌生的外面世界,黑漆漆的夜晚自然變得有些恐怖。

那呼嘯的北風,伴著遠方的狼嚎,嚇得我想抱緊抱緊自己的小包裹的自己時,才發現我留書後居然忘了帶包袱走。

等我悄瞇瞇回到棲梧殿時,推開門想趕緊進去酣睡,實則我的確也困了,然鼻尖上沾了一點龍涎香讓我有些警惕。

踏進屋子裏,借著月光看到屋內那倆男子身影時,頓時睡意全無。

尉繚揮袖,黑暗的殿內便燃起了燭火,他立在那青銅雁魚燈旁,負手背對著我,九十九支燭火竟然都照不出一絲溫暖氣息,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而燭火亮起時,本是愁眉苦臉的閱微一見我,頓時精神煥發,無比欣喜地將我迎進屋,又對尉繚阿諛道:“君上果然神機妙算,知道栩零小祖宗這會兒就會回來。”

“你去哪裏了?”尉繚側過臉,背對著那點點燭火,輪廓更加幽深。

“我,我……”我心虛地低下頭,面對他的時候,總是很慫。

“小祖宗誒,你莫不是真的離家出走了?哎呀!那外頭多危險,你一個靈根不穩,術法不精的小姑娘,怎麽能如此冒險!”

“誰說我是離家出走了?我是夢游!”誠然這夢游時間似乎長了點,但我實在找不到別的什麽好聽點兒的借口。

“可是那包袱還有信……”

“我就是想練習打包技巧,還有書信寫作。我又不是笨蛋,若離家出走怎不會做萬全準備,打好的包也不帶走呢!”跟閱微,我還能死鴨子嘴硬。

閱微還想說些什麽,尉繚拂袖轉身,居高臨下地遙遙看著我:“既然走了,為何還要回來?”

他的眼睛裏如同凝了千年的寒霜,語氣也是冰冷的,我倒退一步,忽然有些害怕。

“為何還要回來!”他的聲音高了幾分,對我步步逼近,臉上不知為何竟是薄怒的形色。

我往後退著,後背撞到了桌子邊角,我沒有喊痛,正如眼淚包在眼睛裏硬是沒讓它們滾出來一般。

明明是他先讓我生氣的,我還沒吼他,氣消了不離家出走了想裝作什麽事情都沒發生,本打算一覺睡到大天亮,再繼續厚臉皮地待在朱闕雲宮裏,想辦法讓他解除對我的誤會。

可他居然吼我,因為他並不想再見到我。

尉繚他竟然討厭我至如斯地步嗎?他真的恨不得我永遠不再出現在他朱闕雲宮是嗎?因為我是他的威脅?

“尉繚你聽好了,我栩零這一輩子,就賴定你這朱闕雲宮了!即便你盼著我不回來,也未曾擔心我遭遇不測,可我偏偏就是不如你願,只要我不願意,以後誰也趕不走我,你也不能!”

尉繚看著我,慍怒中帶了一絲覆雜的我看不清的神色。

我仰起頭,死死咬著下唇,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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