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之前都別取下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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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可當現在真正陷入這種境地的時候,他竟又克制不住地為此感到難過,說白了他一點都不夠堅強,他還是打從心底渴望著能被人關愛。

他也曾心裏告訴自己,別人不愛他但是他自己要愛自己,而每當行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看到那些逛街的一家三口有說有笑,經過三個人身邊時他會忍不住回頭,然後停在原地默默問自己,擁有一個完整的家庭是什麽樣的感覺?可以輕輕松松回家是一種什麽感覺?不用看人臉色不用皮笑肉不笑有又是什麽樣的感覺呢?他不知道啊,又能問誰呢?冷暖自知,他明白有些感受他一輩子也無法擁有。

“……這麽早?”

安七弦晃回住所地門口的時候發現一樓客廳沒有開燈,他拉開書包辣拉鏈一邊摸索鑰匙一邊擡頭看二樓,繼母臥室裏的燈恰巧在同一時刻也關了,不用說妹妹也肯定睡了,他不知道該驚嘆她們今天睡得那麽早還是該驚嘆自己回來得太遲,一想到還沒洗澡洗衣服他就不禁有點慌亂,可書包裏裏外外翻了大半天他也沒找著鑰匙。

八成是忘在桌子上了,他皺著眉暗罵自己馬大哈,現在要想進門就只能喊人了——怎麽可能,現在把繼母吵醒他肯定會挨罵的,而且,他也不清楚自己要怎麽稱呼那個女人。

至於安七裏,她一直都是九點多鐘睡覺,現在都快九點四十了估計她早就睡熟了。

“……”

安七弦抱著書包,默默遲疑了一會兒,最終選擇到院子外面的那棵梧桐樹下坐著發呆,他基本做好了要在路邊過夜的準備。然而如今正值盛夏,蚊子不絕於耳,他在樹下呆了不到三分鐘胳膊就被咬了三個紅包,他只好起身在附近走動,結果就造成路過的幾個日本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古怪,是那種懷疑他要做壞事的眼神。

為了避免警察過來問話,他只好靠著院子門口的一堵墻,不停抖腿來驅散蚊子,也不知怎的抖著抖著眼淚就一連串掉下來,他下意識用手遮住臉,轉念一想這麽晚也不會有學校的人看到,他就把手放下來,愈發深沈的夜色就像很多個夜晚遮蔽著他的被窩,很安全,很隱秘,不會有任何人看到。

真好,這樣難堪的自己只有自己看到。

“……安七弦?”

周圍傳來說話聲,但因為是日語,安七弦只顧把頭更加低下去。

“安七弦。”

這一次說話的人用中文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心下一驚只敢擡擡眼珠,於是看到跟前有自行車的車輪和一雙踩著耐克球鞋的腳。

聽起來有點耳熟的聲音,說的還是中文。

……溫瀚臻?

安七弦不太確定,那麽晚了這個人怎麽可能出現在自家門口?可是面前這個人認識自己,還用中文叫了他的名字,會說中文又認識他的人……就只有溫瀚臻了。

他一下子手足無措起來,淚珠滑到嘴角他也不敢去擦,他很怕被對方看出自己在哭,很想立馬跑開,但又仿佛被某種力量定住無法動彈,這種身體不受心靈控制的窘境令他瘦弱的肩膀禁不住微微顫動,他慌了,他幾乎要開口懇求對方走開不要看自己。

“……你……OK?”溫瀚臻似是一點都沒察覺他的窘迫,兀自把自行車停在路邊看著低頭發顫的某人,“站這不動,等人?”

安七弦揪住衣服下擺把頭低得更低,因為太緊張一下子沒忍住的吸了吸鼻子,豈料面前這個人竟然直接蹲下來瞅著他。

“你哭了。”

溫瀚臻的眼睛不僅黑,還很深邃,自下而上看著他的眼神冷靜而又澄澈,說話時的聲音不失磁性。

安七弦一楞慌忙捂住臉,轉身便想要撤退,下一秒肩膀卻給人從後邊擒住被迫又轉回去。

“去哪,我又沒笑你的意思。”溫瀚臻這麽一說似乎是明白了安七弦在怕什麽,但他著實覺得對方這種一被發現糗事就立馬逃跑的舉動太像個女的了,“別遮了,我看都看到了。”

安七弦死咬住嘴唇無動於衷。

溫瀚臻略表無奈地撅了一下嘴,左手抓著他的胳膊,右手從單肩背著的書包小格裏扯出一條手帕,接著他騰出左手扣住安七弦的手腕,力道幾近強硬地把他蓋在臉上的一只手拉下來。

“我勸你擦一下,你現在的樣子很難看。”

安七弦見過不少人的笑,有的一笑起來整張臉都變形,有的卻很安靜讓人分不出笑容的真假。溫瀚臻天生就擁有精致的五官,笑起來似乎更習慣勾左邊的嘴角,連帶起狹長的眼角更容易給人一種邪魅之感。

他透過被淚水模糊了的視野看到這個人在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治愈或是安慰包括在裏面。他雖不懂溫瀚臻笑什麽,但那兩樣沒有的東西恰恰是他最不願意從別人臉上看到的,他最討厭被人同情。

所以,他至今都覺得很幸運,第一個目睹他另一面的人是溫瀚臻,而不是其他人。

夢醒得很突然。

耳邊陸續傳來心電圖嘀嘀的響聲,頭頂的天花板跟外面的天空一樣泛著魚肚白,空氣則彌漫著濃郁的消毒水氣味。安七弦眨了眨幹澀的雙眼,鼻子被呼吸機罩著很不舒服,他微微蜷起五指,隨即便感到有什麽輕輕壓著一邊的手背。他順著透明的輸液管往下點著下巴,看到有個人握著他的手腕悄然埋首在他身邊入睡。

是溫瀚臻。

頭發亂亂的似是沒有洗,就連他身上的衣服好像也還是前天的那套,仔細看看發現下巴還冒出來許多胡渣。安七弦多少感知到這個人握著自己的手有點涼,於是用另一只沒打針的手慢慢把被子挪過去了一點直到把兩個人的手都蓋住,見對方沒醒他松了口氣,徑自把臉轉向另一邊靜靜眺望起遠處紅彤彤的日出。

新的一天即將來臨。

“快點……吧……”

——只求快點結束,這出生而為人的悲劇。

安七弦動了動嘴唇慢慢合上眼,像是一位飽經風霜的旅者最終向暴風雪妥協,寧願躲在溫暖的小屋裏補眠,也不願再踏上征程。

>>>

接連失眠兩天之後,安七裏坐新幹線回了京都。

臨走前她把家裏上上下下都打掃了一遍,留了張簡短的字條擱餐桌上,出門時順便還把她哥的錄取通知書揣進口袋——她如今明白那一天安七弦的一反常態是怎麽回事,身患重病的人難保不會情緒失控,在這種關頭如果能把他的昔日輝煌帶給他看看,也許能給他活下去的渴望。

畢竟那可是東大啊,一般人考不上的。

下車之後安七裏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牛仔外套,一月未過天氣依舊冷得厲害,偏偏能保暖的衣服都放小姨家去了,她只好一身牛仔衣的出門,自然是只有瑟瑟發抖的份。在路邊買了瓶熱咖啡,她搭公交車去了京大附屬醫院,沒有買花也沒買什麽食物,她憑借上回的記憶輕車熟路到達自家兄長的病房,也不敲門就這麽直接進去,屋裏頭正在看《生死疲勞》①的安七弦聽到聲音朝她的方向擡了擡眼皮。

“……怎麽穿那麽少……”說完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見到這個妹妹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居然又有關切之意。

“……東京的衣服都帶到京都了……”安七裏楞了楞才回到,一只手後知後覺地才把病房門帶上,她顯然也是給對方嚇到了,本以為要先受一記白眼。

“……”安七弦不太自然地抿著唇,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書籍,“你來幹什麽。”很明顯語氣降到了零度。

安七裏兩手捂著熱咖啡,眼睛盯著病床的床腳:“你的事溫瀚臻都告訴我了。”

“呵,我的事?”安七弦依然沒有擡頭,反問的口氣卻向她傳遞著不屑,“你不就知道我得白血病麽,除此之外你又知道我多少事,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這種聽著不怎麽讓人舒服的說話方式安七裏以前從未見安七弦用過,她一度皺眉想大聲反駁,但無奈找不出任何根據:“……是,我是不了解,你以前一直是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我根本想不到你有一天會這麽冷漠,你跟我媽什麽都瞞著我不讓我知道現在又這樣質問我懂你什麽,是,我不懂,就算我想懂你也不會讓我懂對吧?!”

“質問……你想太多,我只是在說事實,而且我的事跟你沒什麽關系,沒必要告訴你。”安七弦把書翻過一頁繼續掃過那上面一行行的字,語氣淡得像白開水。

安七裏咬了咬唇。

“……我告訴你,誰的媽是小三還不一定。”

安七弦看書的目光一滯,緊接著便把書合起來往她的方向砸,然而重病在身力不從心,他丟出去的書“啪”一聲掉到了地上。

“怎麽,結城愛花說了什麽。”他輕輕斜著頭眼珠往上直頂眼眶,語調不緊不慢跟他的動作完全相反,卻讓安七裏的心情更加緊張起來。

她咽了一口唾沫註意到對方的手背上還紮著吊針:“……就說了事實而已……”

“哦,事實,”安七弦勾起嘴角冷笑,“事實就是我媽勾引了你爸,毀了你的家庭,然後我媽活該被拋棄活該得了抑郁癥,你媽再伸張正義寫一封無所不用其極羞辱我媽的信刺激我媽上吊自殺,最後你媽贏了正義戰勝邪惡,嘖嘖,多大快人心啊!”

“我媽的下場全是她咎由自取!”

“你媽才是受傷害最大的那個!她才是最該同情的!”

“是吧,安七裏你是這麽想的吧!?”

安七弦仍然面帶笑容,那明明是她最熟悉的畫面,此刻她看著卻覺得不寒而栗。

“我沒有……”她低聲想要辯解,卻立馬給人打斷:“沒有個屁!你以為你那個媽有多好!全他媽扯淡!”

她睜大眼睛,不敢相信面前的人有一天會這樣兇巴巴的對她大哄大叫:“哥……”

“別叫我哥!!”安七弦顯然是怒火中燒,只見他又把床上的被子抱起來往地上扔,如此大的動作險些推翻床頭的呼吸儀器,“你以為我真把你當妹妹嗎!?那不過就是一個稱呼!!假惺惺的承認你不過就是我當時蠢!!蠢到要保你的面子!!你他媽還真以為你在我心裏有多重要嗎!?給你一點陽光你就燦爛是吧!!?”

“憑什麽是我!!?憑什麽攤上這種家庭攤上後媽的是我!?憑什麽生病的是我!?憑什麽……我都那麽努力想沖出來了……為什麽不是你去死啊——!!”

話音落下,滿房寂靜。

安七裏默默望著他眼眶變得通紅,安靜了許久才壓抑地開口,“……新年晚會那晚,你為什麽要過來。”

“……”安七弦鐵青著臉色坐在床上沒有出聲,只輕微地喘氣。

“你說啊……”

安七裏聽見自己的嗓音有點模糊,她一味咬緊牙關努力不讓眼淚越積越多,奈何內心的酸澀鋪天蓋地難以消磨,她於是用手去揉,同時一遍遍深呼吸企圖壓制情緒。

可下一秒,安七弦看著她眼神突然飄忽起來。安七裏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此時此刻在對方腦海裏閃過了無數關於過去的記憶,那是她回憶過很多次覺得幸福感爆棚覺得特別特別懷念的畫面,在他心裏卻統統只保留了一份寄人籬下忍氣吞聲的恥辱。

“我很後悔去了,當初不該聽知念清裏的話,讓你找到這。”安七弦緩緩放下視線,他似乎頃刻間又恢覆了剛才的平靜,“你滾吧,我不想看到你。”

“惡心。”

惡心… 安七裏聽完他說的最後兩個字退後一步,松開手咖啡罐撞擊地面發出沈悶的聲響,她沒有因為受不了而立刻走開,只是站在原地兩眼空洞地慢慢低下頭盯著腳尖。

“幹什麽啊你!這麽大動靜!”

門從外面被人推開,溫瀚臻拎著暖水壺進來就見到屋內的亂局,他回頭看見女生垂著腦袋一動不動,再一轉眼看到床上的家夥兀自側躺下來面對著窗臺: “溫瀚臻你跟她一起出去不要煩我。”

“……你是不是有病,人家過來看你你還擺什麽臭脾氣。”溫瀚臻把暖水壺往旁邊的小桌一放,轉身,“被子和書扔地上幹什麽,等下又嫌臟。”

“出去,我要睡覺。”

溫瀚臻走過去撿起書放到一邊,再把被子抱起來朝他身上一丟,這時發現連吊針針頭都不知道什麽給摘掉了。

“呦,怎麽化療的時候不見你這麽聽我話乖乖休息。”

“……”安七弦把頭蒙進被子裏不吭聲。

溫瀚臻見狀,把灰色的雙排扣大衣脫了擱椅子上放,轉頭用聽不出情緒的口吻說道:“安七裏你出去吧,順便把門帶上。”

那一刻她仿佛是徹底掙脫了某種束縛,頭也不擡地拉開門跑出去,自然而然是忘了關門。

“嘖,不愧是兄妹,都不聽我話。”

溫瀚臻邁開長腿過去關門順便把門反鎖,到回床邊一把掀開某人的被子,跪上去強硬地扳過安七弦側躺著身體,兩條腿的膝蓋分別壓上他身體兩側的床墊,在他即震驚又慌亂的目光中單手快速把他的兩只手反扣至頭頂上方。

“……”安七弦瞪大雙眼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況嚇了一跳,他望著上方溫瀚臻面無表情的臉,大腦當機了十幾秒鐘他才皺著眉覺得不太明白,怎麽自己突然……像個女人一樣被他壓在身下!!?

“你……你……你幹什麽……”安七弦蒼白的面孔冒出幾點血色,他絲毫沒發覺自己照本能說出來的話特像一個即將被□□女孩。

“……幹什麽?”

溫瀚臻興許是被他的樣子逗到了一星半點,一邊勉強牽起一點嘴角一邊俯下身湊近好友的臉,富有磁性的聲線緩緩拉開:

“我老實告訴你,你剛才說的很多話,都讓我特別不爽。”

“……”

“你跟你妹妹說的那些話,換做我早就一拳頭掄過去了。”

“……關你什麽事。”安七弦不太情願似的別過頭,不料下一秒被對方空出來的一只手鉗制住了下巴,迫使他又把臉轉過來。

“看著我。”

溫瀚臻深邃的黑瞳直擊他的雙眼:

“傷害別人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不要給我任性,安七弦。”

同一時間段,赤司征十郎在陪自己的青梅竹馬逛商場。

自從久我葵國一時跟隨父母去了美國定居,差不多每年回日本看他的時候都要去一趟附近最大的百貨大樓在那“血洗”一通,別問她買那麽東西累不累,她最多手上拿一個冰淇淋甜筒,大包小包的東西全由赤司征十郎負責。

“嗚哇!!好可愛!!”久我葵對著櫥窗裏毛絨絨的泰迪熊冒星星眼,手伸進口袋摸出僅剩的鈔票一看,她“驚悚”地發現數目遠遠不夠,只好轉過頭可憐兮兮的向赤司求救。

“……要多少。”聰明如赤司征十郎,自是看出了她的意思,這不剛說完就騰出一只手伸進褲袋拿錢。

“9300円!”

於是乎女孩如願抱得泰迪歸,愛不釋手就連離開商場都是連蹦帶跳地走,神似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如果忽略掉她塗上玫瑰色的嘴唇,以及一件白色拼接羊羔絨搭配黑色針織短裙的輕熟風打扮,其實她比赤司小了三個月。奈何在美利堅合眾國待了太久,少女的穿衣打扮多少會跟日本的女同胞有所出入。

“葵,還要逛哪?”赤司示意性的擡頭看了下黯淡的天色。

“嗯……不逛了,回家吃飯吧~”

女孩旋身面對著少年倒走,似是不擔心這樣的逆行會在人來人往的大道跟別人撞上。

“征十郎,你幹嘛什麽都不買?”

“……我沒什麽想要的。”赤司征十郎把左手拎著的零食袋換到右手,註意到遠處疾馳而來的摩托車,他即刻走前幾步把女孩拉到自己的左邊,“轉過來,這樣走太危險。”

“哦。”久我葵聽到了由遠及近的引擎轟鳴,於是乖乖聽話轉身,與自家竹馬並肩而行。

“晚上叔叔在家嗎?”

“不知道,可能不在。”

“嗯……看來叔叔的工作還是很忙啊,仆人做飯好吃不?”

“還好。”赤司征十郎的視野盡頭出現了繁華的十字路段,紅綠燈的光芒遠遠望去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微小。

“看你這麽說肯定不怎麽樣!”久我葵仿佛沈入了某種想象似的皺起了眉頭,“要不再買點什麽食材?我可以做美式夜宵!”

“你不怕胖的話,我是無所謂。”赤司征十郎像是刻意強調什麽似的跟女孩對視一眼,樣子看上去無比真誠。

“……你在嫌我胖。”久我葵的臉色刷的黑下來。

“不,我怎麽會。”赤司淺淺一笑。

“明明就有!”

“真沒有,你也就臉上肥了一點點而已。”

“肥一點點!?怎麽可能我每天都有照鏡子的!”久我葵難以置信的拿手捧住自己的臉,要知道她在美國的兼職是給一些雜志社當模特,對身材嚴格要求那是不用解釋的,她一直以來都不允許自己的身體有任何一處出現一絲贅肉。

“慌什麽,那麽怕胖還買那麽多零食幹什麽。”

“我過幾天要跟我爸去看親戚,零食是送人的!”

“……哦,我剛才騙你的,你一點都不胖。”赤發少年說完還特別誠懇的抿著嘴沖她點頭,女孩對此絲毫不肯罷休:“真的胖了嗎?真的嗎真的嗎!?你有話就直說哪能反悔的啊!”

“咳咳,你不胖,我逗你的。”赤司稍稍擴大了嘴角上挑的弧度,彎起一雙耐看的眼睛,表情看起來倒有幾分“真相了”的感覺。

“……真的?”久我葵半信半疑地盯著他。

“真的,比珍珠還真。”

“過分!”久我葵一巴掌拍上他的後背,力道之大讓赤司不禁縮了下肩膀:“力氣那麽大,幹脆幫我提東西。”

“拒絕~”

女孩的俏皮話音剛落下的那一瞬,前方傳來響徹天際的剎車聲。身邊隨即有人沖十字路口跑,赤司靠極佳的視力看到馬路上一輛黑色法拉利停在路中央,車燈掃向的正前方隱約有人影晃動。

“出車禍了嗎?”久我葵一米七的身高終究比長到一米七五的赤司矮了些,看得不是很清楚,她於是二話不說抓起男生的手死命往前沖。

“得快點!萬一司機駕車逃逸就不好了!”

赤司對自家青梅給出的理由哭笑不得。

然而一分鐘後,赤司不得不在心裏感謝起久我葵。

因為,那個差點被超速行駛的法拉利撞到的是安七裏……還有一只黑貓。

“你有沒有腦子!跑出來想死是吧!?”法拉利司機抽著煙把車門一甩,朝抱著貓咪的女孩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沒看到紅燈啊!想訛老子錢是吧!?”

黑發少女滿臉無措地擡頭:“……不好意思,我看到這只貓……給上一輛車撞到了……”

“哈?少裝什麽好心人了?那麽小一只撞都撞死了還用得著你救?!你他媽就是想訛老子錢!今天不教訓下你真的是……”司機走上來擡手就要往她臉上刮一耳光,她條件反射地低頭閉眼,預料之中的疼痛卻沒來。

久我葵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站在圍觀的人群中,她望著那位果斷走前去替別的女孩攔下攻擊的少年,突然覺得心頭不是滋味。

——“安七裏……”

——“誒?”

幾秒前沒頭沒尾的對話,還有少年看著抱貓女的擔憂神情,她都印象深刻。

“不好意思這位先生,我的朋友雖有冒犯,但你也沒資格動手打人。”

頗為熟悉的溫軟嗓音,安七裏低頭擡眼偷偷一撇,發現擋在身前的竟是赤司。

“啊?你又是哪冒出來的小鬼?呦,護女朋友啊?”司機一臉不屑地想甩掉赤司握著他小臂的手,結果卻被對方用力攥緊扯不開。

“嘖,非逼老子用另外一只手打你是吧!?”

“已經有人報警了,而且,聽你剛剛剎車的聲音,你是超速行駛吧。”

周圍圍觀的人群頓時一片噓聲。

司機臉色大變,見狀不秒一把甩開少年的手回到車內,摁了幾下喇叭叫他倆趕緊走人。

“赤司……那個……”

“我知道寵物醫院在哪。”

赤司扣下她的手腕將她帶入人群,一只手把鑰匙取出來遞給突然安靜下來的久我葵:“你要先回去嗎?重的袋子給我拿吧。”

“不用,急著給貓看病就快點吧,我在後面跟著。”久我葵定定地看著赤司的眼睛,一下都沒去看他拉著的人長得如何。

“那把東西給我。”赤司收回鑰匙伸出手。

“我拿得到,你快點帶她去。”久我葵把兩只手背到身後,故作輕松地微笑。

“……”

赤司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拉著精神恍惚的安七裏大步流星地離開。

久我葵側身,依她自己所說的慢慢跟在那兩個人的後面,只是走了沒幾步,就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門口。

她站在那兒,擡頭目睹著她的青梅竹馬拉著別的女生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她又低頭,看著自己被塑料袋束縛著的兩只手。

分明在幾分鐘前,是她拉著他的。

久我葵的腦海閃過方才馬路上的那一幕,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個街心公園,在滿是黃沙的地方,比她矮半個頭的赤司征十郎被一只拉布拉多狗②嚇得連連後退,那時是她站出來把他護在後面,拿腳把狗趕走。

原來……

“你已經會保護別人了啊。”

>>>

安七裏不記得自己是怎麽把懷裏奄奄一息的黑貓交給醫生的,她隨便找了個地方坐,腦海依舊時而空白時而會閃過安七弦憤怒的臉龐,她仿佛還能聽見他對她大吼大叫時沙啞的嗓音,那明明都是幾個小時前的事了,她卻頻頻憶起,直到面前出現一只手沖她搖晃,她才如夢初醒地擡頭,視線由地板轉移至少年溫潤的雙眼:“……嗯?”

“在想什麽,怎麽魂不守舍的。”

赤司征十郎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眼尖地捕捉到她凍得發紅的眼角。

“沒什麽。”

“你騙我。”

安七裏略感訝異地與他對視一眼。

“從馬路上看到你的時候開始,到現在,你一直在皺眉。”

“……哦。”安七裏收回目光拿手指碰了碰自己的眉心,的確如他所說那般緊蹙……她垂下手沒再多言,主要還是覺得心裏想什麽解釋起來也很麻煩。

見她“哦”一聲之後沒了下文,赤司知趣地沒再追問,他知道她不想說,他也腦補了一些諸如她可能有什麽苦衷或者她在意的東西其實並不好之類的緣由,可即使如此,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落。

——這算是他第二次被拒之“門”外了吧?

裏屋的門這時候被推開,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擡頭,穿白大褂的獸醫走出來時順便摘了口罩,一張留有胡茬的臉沖他們流露歉意:“抱歉,送來得太晚,所以……”

——沒能救活。

明白了言下之意的赤司轉眼看向安七裏。

“……哦,那要多少錢。”

出乎他意料的是女生表現得異常冷靜,問完還把手伸進口袋想掏錢出來,醫生見狀連連擺手示意她不需要:“不用收你錢了,其實……貓送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氣了。”

聽罷安七裏抿著唇將視線從獸醫的肩膀部位挪開,投向後方敞開些許的門,保持了一會兒沈默,就在赤司以為她要走進去的那一瞬她卻突然轉身離開。赤司一楞,沖醫生點頭致歉後便立馬追了出去,口袋的手機這時突然振動,他一邊用手去拿一邊想開口叫住她,不料對方先一步在門口轉過身來跟他揮手告別。

赤司於是漸漸止步於寵物醫院的大門,註視著安七裏的背影一步步擴大與他的距離,他忽地就記起曾經自己也如她這般毫不猶豫地離去,而那個時候站在他身後的人,是她……

習慣了的場景此刻在他眼前徹底反轉,但有一點,他跟安七裏終究是不同的——

“先別走——!”

他才不會眼睜睜地讓她走掉。

“……”安七裏頓住腳步,回頭時臉上的表情可以稱之為吃驚,她拿手指了指自己,明顯不太確定挽留她的人是否是赤司。

少年徑直朝她走過去,中途又低頭點開久我葵發來的消息,他這才知道對方已經先打車回去了。

“幹什麽?”安七裏見他又在看手機以為有什麽事要告訴他。

“你……準備回家了?”赤司在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收好手機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優先說出自己心中所想。

“……嗯……”大概吧,安七裏在心裏默默補充了三個字。

赤司的眼神忽地就開始游離在周遭燈火輝煌的環境中:“……這麽快……”,他暗自斟酌接下來該說什麽來打破面前的尷尬局面,可他有心另一個人未必有意,“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安七裏似是不打算再耗費下去哪怕一分一秒的時間,退後一步就要轉身。

“貓的事情你別太難過。”

思來想去赤司覺得也就這句話他特別想說,而這也成功地“絆”住了她想要離去的動作。

“我沒難過,”安七裏側過臉,嘴角牽起的弧度似有若無,“反正難過也沒用。”話音剛落她拔腿就走,赤司待在原地怔了怔,而後果斷選擇跟在女生的後面,放慢速度與她隔著七八步的間距,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做到不動聲色的跟蹤。

不過,這種事真的一點都不符合赤司征十郎的作風。

但沒辦法,誰叫他不甘心?再說他本就不是願意服輸的人。

不知不覺中安七裏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她看上去並不像剛才表現得那般急著回家,走走停停四處觀望街景的舉動讓人覺得她更像是吃完晚飯出來散步,而且奇怪的是她偶爾又會側過身盯著看車來車往的大道看很久,那時赤司征十郎便會跟著停下來盯著她,不知道為什麽他竟有點擔心她會突然沖到馬路中央去……

這個人的腦袋究竟在想些什麽?

赤司征十郎皺著眉稍感苦惱,盡管琢磨不透他的心情卻也並不算糟糕,像這樣默默在後面註視一個人的背影於他而言還是第一次,他覺得他如今能夠理解國中時代安七裏遠遠目送他進家門時內心的感受,那應該是有點滿足又有點……不滿足的感覺。

當然也不止是國中,冬季杯落敗的那一夜,安七裏也是在他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用不知道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麽眼神默然地看著他,他當時轉身看到她時腦子裏就冒出一個猜想:如果他不止步就這麽頭也不回地往下走,安七裏會不會就一直沈默著陪他走下去?不,這種假設其實根本沒有意義,他本就是因為知道她怕黑,才沒選擇走那條沒燈的路,再說無論怎麽打比方,過去了的事都不可能再改變。

沿途經過的汽車將發白的燈光不斷投註到兩個人身上,夜色已徹底包圍了京都,皎潔圓月懸掛在右邊的天際,乳白色光輝給赤司的視野塗上了一層朦朧的色彩,如此看來安七裏的背影仿佛是一張經過特效處理的照片,雖說不上唯美但總有那麽一點惹人心動,他單單在後面看著就不由自主地微微睜大眼睛:

她比去年高了,下身一條牛仔小腳褲突現小腿的纖長,她的腿形很直,肩膀倒不寬,大致上感覺腰不粗,胳膊躲在寬松的外套裏看不出胖瘦,潑墨般的長發束成一股高馬尾,白皙無痕的脖頸因而就露了出來。

赤司征十郎至此將視線定格在那,禁不住鎖起眉頭,他內心莫名湧起一股沖動想扯下安七裏的藍色發圈。

—— 一旦讓她把頭發放下,後頸就沒人能看得見了。

他想著頓了頓腳步,隨即便鬼使神差地大步流星朝她靠近,正要伸出手時不料安七裏猛然彎腰一只手搭在了腹部,他步伐一滯隨後便聽見對方低聲暗罵:“Shit!居然這個時候來……”

這個時候來?來……?來什麽?

赤司征十郎不太明白地歪了歪腦袋想看清楚對方是什麽情況,伸出去的手改為按住她的肩:“怎麽了?來什麽?”

安七裏出於本能地往前一步避開了他的手,側過身時臉上混雜了驚訝與羞恥:“你、你、你怎麽還沒走……”

“我覺得你不太對勁,”赤司實話實說道,“你剛剛是怎麽了,身體不舒服?”他說完稍稍走近了她。“啊沒什麽……”安七裏扯開嘴角頗感尷尬,抓著褲腿的手有幾分顫抖,倒黴的是還沒等她想好措辭搪塞過去,□□又冒出一股熱流。她登時就夾緊了雙腿,該死她穿的偏偏還是緊身的褲子!如果再來多一些,恐怕就要暴露了……

So sad!

安七裏欲哭無淚地望天。

“怎麽今天倒黴事全給我碰上了……”

“所以說到底怎麽了?!”赤司聽完她的自言自語不禁心生急躁,他真的很不喜歡被在意的人置之度外,而且還是一次又一次的……

安七裏抿起唇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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