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課之前都別取下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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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多學一點。”

“嗯。”

“學校的事我還是那句話,不管你交了多少朋友,加入了什麽社團,那對你以後的路都沒什麽用處,不要因為太投入其中忘記你自己的本分。”

“嗯,我知道。”

赤司不動聲色地捏緊了手上的紙。

“唔……叔叔什麽時候才到京都?”

少女揉著眼睛蹭了蹭少年的肩頭,慵懶的嗓音悄然將車內的嚴肅氛圍化解。

“困就再睡會兒,到京都還要一段時間。”赤司征臣的口氣緩和下來。

“嗯……”

女孩模糊地應了一聲,聞著少年毛衣裏幹凈的肥皂氣息再度入眠。

——TBC

☆、chapter 31

「31」

安七裏坐上轎車的副駕駛座,臨別前赤司說了什麽她一概不記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一路無言,直到闊別一年的房子出現在視野盡頭長著梧桐樹的地方,安七裏才有所動作地揉了揉幹澀的眼睛想看得更清楚點。沿途不斷倒退的街景讓她想起曾經的每一個趕往帝光中學的早晨,那時她不是一個人,榎本惠利香總在十字路口的面包店門口等她,兩只手一邊拿牛奶一邊拿紅豆面包,遠遠地看到她來便揮舞雙臂……

越來越近,結城愛花把車開進自家院子,安七裏望了眼轉角處四季常青的高大梧桐,視線掠過掉了不少葉子的枝丫逐漸落到前方以米黃色為基調的日式和屋,她怔了怔,恍惚間好似回到了二零零八年的夏天——

九歲的她被安七弦牽著來到這裏,腳踩火焰般熾熱的陽光,隔著朦朧的暑氣仰望這間和屋,她熱得不行吐起了舌頭,安七弦微涼的掌心悄然覆上她發燙的頭頂。

「到了,我們的新家。」

那時候的安七弦並不比她高多少,側過頭朝她微笑的臉上有小小的酒窩。

“發什麽呆,下來。”

安七裏回過神來從車上離開,腳踩遍布整個院子的雜草踱至房門口,發現一旁灌木叢的高度與窗臺接近水平,她對此意外地什麽也不想說,只等母親過來開門。

“啊啊,局裏的案子太多,沒時間打理這些。”結城愛花拿鑰匙過來,也不管她問沒問上來就先解釋了一遍,安七裏默默跟在她身後進屋,皺著鼻子忍耐母親身上過分濃郁的香水味。在玄關換了鞋進來安七裏一眼就瞄到了茶幾上幾個東倒西歪的啤酒瓶和開開卻沒吃完的便當盒飯,往下滿了的垃圾桶上有方便面的包裝盒搖搖欲墜,沙發上則是一團被子跟枕頭裹在了一起,地板留著不少碎屑壓根就沒有打掃過,餐桌的面條碗也不知道放了幾天還有湯在那裏面……她下意識看向徑直走進廚房的母親,她沒有離開以前不曾想過母親的生活也會一團糟。

“喏,要喝就自己過來。”結城愛花出來的時候從冰箱拿了啤酒和可樂,把可樂擱桌上自己拉開易拉罐猛喝了幾口酒,完了還酣暢淋漓地長嘆一聲估計是覺得喝下去很舒服。

安七裏沒有說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是很喜歡喝可樂,她記得母親以前也不是很喜歡喝酒。她杵在那兒一動不動,一張沒什麽表情的臉在喝酒的女人眼中顯得頗有幾分漠然。

“丫頭,看什麽,不過來喝嗎?”結城愛花放下手反問一句。

安七裏移開目光去看電視櫃上擺著的相框,原先有兩個,現在只身剩下她第一天去帝光中學報道時在校門口拍的照片,她看見初一的自己對鏡頭比劃剪刀手,安七弦在後面摟著她的肩膀一副比她還高興的表情,結城愛花倒是淡然地站在一邊

“有爸爸的那張照片呢。”她用餘光瞥見母親也在看這邊。

“放房間裏了。”女人說完又往嘴裏灌一口酒。

“差不多可以告訴我了吧,”安七裏一動不動看著照片上的人,“我哥的事。”

結城愛花搖著罐子裏所剩不多的液體淺笑,“他的事不是你一向最清楚嗎?還要我說什麽。”

“什麽叫我比你清楚?”安七裏扭過頭眼底的溫度緩緩褪去,“我們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就算他不是你生的,這麽多年你也是他媽啊!”

“會這麽想的只有你,七裏。”結城愛花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放,態度隨之冷卻,“一年不見,前段時間為了你那個哥跟我吵架,現在又為了他跑回來質問我,這麽多年生你養你的人,我還比不過那小子是麽。”

“什麽叫我那個哥!?媽,你養我也有養他啊,從小相處了這麽久,難道他在你心裏還算不上親生兒子?”安七裏覺得有一股怒氣從胸口湧上來,又被理智硬生生地壓在了喉頭,醫院那場不歡而散的重逢還歷歷在目,她始終未能想明白安七弦的說法,除了哭泣除了委屈她對現實根本無能為力,可是又不甘心依舊被他悶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所以她才回東京,她想知道安七弦的難言之隱,卻不料母親會是這般態度。

“呵,親生兒子。”結城愛花用一種極為嘲諷的語氣開口,“那你怎麽不去問你那個哥,他有沒有把我當他的親媽?”

“他沒有嗎!?他以前有什麽事不是跟你說!?”

“他講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哪次不是挑你在場的時候講?”

“……那照你的意思,他親近你都是在演戲?”安七裏垂在身側的兩只手用力握緊,聲音有一絲不易發覺的顫抖。

結城愛花冷笑一聲沒有馬上回應,伸手外套口袋裏摸出一包煙,燒著一根叼在嘴裏,“你是沒見過,那小子在我背後看我的眼神,簡直是巴不得我去死。”

安七裏攥緊的拳頭驀地松開:“不可能,我從來沒見過他有那種眼神。”

“是嗎?你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你連親媽說的話都不信啊。”女人扯起嘴角斜她一眼,慢悠悠吐出一口煙圈,“那小子媽死了,家裏的親戚又窮得叮當響,你爸沒空照顧他,他沒辦法才跟我來日本。”

“……我在醫院見到他的時候,他說你是小三。”安七裏咽了一口唾沫,遺傳自對面那個女人的眼睛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懇求意味,“是真的嗎?”——一定不是的吧。

“小三?”結城愛花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拿兩根手指夾著煙,大笑不止,“這還真是有理了,小三的兒子說我是小三?!也不看看他媽生他的時候結沒結婚!窮鄉僻壤出來的種果然都是一個樣,賤!”

安七裏覺得難以置信,她在八點檔的肥皂劇裏看過不少惡毒的女角色,那樣子的人最喜歡罵別人賤,可她從沒想到自己的媽媽有一天也會說這樣惡毒的話。

“媽,你怎麽能這麽說……”安七裏的心頭有一把“火”在燒,說話的音量謔地拔高,“你不關心他失蹤!也不關心為什麽我在醫院見到他!你提到他從來都是用無所謂的口氣!!你現在還這麽罵他!我是真的不明白,就算沒有血緣關系,相處這麽多年連一點點感情都沒有嗎!?你就從來都不擔心她嗎!?媽!!”

結城愛花沈下面色,隨便朝地板上抖掉多餘的煙灰,她朝女孩所處的位置走去,“七裏,大人的事情有些你不知道,我也不想告訴你,你可能不知道,媽媽其實很小心眼,因為安七弦她媽的緣故我並不喜歡安七弦,他從小就很懂事又擅長察言觀色,所以他一直都是恨我的,以前他藏得很深你看不出來,但我不可能察覺不到。”

安七裏兩眼凝視母親俯身下來與自己對視的臉,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起了國小六年級跟安七弦搶一碗水煮蛋,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麽爭得互不相讓難分難舍,結城愛花當即嘆口氣去廚房另煮一碗端到桌上,她和安七弦一人一碗結束了“世界”大戰。

假的,演出的,無論是那天安七弦的理直氣壯還是結城愛花的無可奈何,全都是做給她安七裏看,讓她以為這個家堅不可摧。

“最後一個問題。”安七裏此刻無暇顧及內心的痛楚,她還有一個此行最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安七弦,我哥,當初為什麽要離家出走。”

“……因為一封信。”結城愛花似是無懼說出真相,她始終與女孩平視,“安七弦意外看到了那封信,然後,知道了她媽是怎麽死的。”

“怎麽死的?”安七裏追問。

“你當真想知道?”結城愛花直起上身突然又有點猶豫,“既然安七弦都不願意告訴你……”

“你不敢說,因為是你害的,對吧。”

結城愛花俯視著女兒的臉,對方臉上的表情跟自己工作時審問犯人的樣子相差無幾,她腦海裏浮現出幾年前丈夫離家時給她的最後一個眼神,跟現在看到的,一模一樣——她怒不可遏,擡手給女兒一耳光。

“我只是告訴那個女人認清現實!她自己要上吊的跟我有什麽關系!?你剛剛看我的是什麽眼神!?啊——!?我是你媽!!我是你媽!!”

安七裏聽不清母親的怒吼,只覺得右半邊臉火辣辣地疼,被迫別過頭的一兩秒鐘裏她有點分不清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從小到大母親從來不曾打她,這是第一次,自她出生以來的第一次。

安七裏感到胸口一陣酸澀,視野裏的一切都開始模糊不清。

結城愛花動了動打人的那只手,她一時沖動對力道完全沒有掌控,手心時不時冒著刺痛,她楞楞地伸出一只手想看女兒的臉,卻在接觸到女兒投來的目光時被徹底凍住。

“惡心,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媽。”

冷漠,厭惡,失望透頂。

這是結城愛花在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裏看到的,全部。

“……”

她的心臟開始抽痛。

安七裏偏過頭的同時,結城愛花也慢慢收回了手,轉身抓起餐桌上的鑰匙和外套經過安七裏身邊,推開門,關上門。

不到一分鐘,她便聽到汽車發動引擎、然後駛裏的聲音。

屋子裏剩下她一個人。

安七裏不可抑制地淚流滿面,旋身沖上樓毫不猶豫地撞開安七弦的房門,撲到那張久未有人睡過的床上她放肆的大哭,理由似乎是為了媽媽的那一巴掌,但事實並不全是,她一直為了找回離家的親人而不懈努力,沒想到最後的結果竟是這樣的、荒唐而又令人痛苦。

她記得安七弦的笑,記得安七弦的很多話,記得安七弦很多很多次摸著腦袋安慰她沒事,她唯獨沒見過安七弦哭,所以她從來不知道那張完美的面孔背後藏著怎樣的痛。

母親給安七弦的傷害無法彌補,她亦無法原諒自己的無知是有多麽蠻橫地揮霍了他的溫柔。

安七裏猛地坐起來抓起床上的一個枕頭用力甩到墻上。

“為什麽什麽都不告訴我——!”

她帶著哭腔大聲質問,而能回答她的人遠在京都醫院,她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此刻生死未蔔。

拿了另外一個枕頭往外丟,她覺得還不夠解氣,低頭想撕扯棉被發洩的時候赫然發洩原先枕頭壓著的地方有一張紙。

她楞了會兒,本能地伸手去拿,手機卻在同一刻響起來信鈴聲。

她拿著薄薄的白紙,看見最頂端有一黃一藍交疊成圓圈的銀杏葉①,旁邊用放大加粗的黑色字體寫著“東京大學錄取通知書”的字樣,再往下,安七弦的名字也用粗黑字體印在上面,而最底下的時間記錄的是二零一三。

她坐在那不聲不響地把那疑似錄取通知書的東西翻來覆去看了老半天,然後才後知後覺的記起來手機裏有短信。掏出手機點開來看,來自一串陌生的號碼:

「這兩天能抽空來趟附屬醫院嗎?不好意思,你哥的狀況現在很差,白血病,抱歉之前騙了你。溫瀚臻。」

安七裏垂下手呆呆地看著墻,而後慢慢趟下來,不哭不笑,不悲不喜。

夜裏十二點,手機開始振動。

一直在床上躺到深夜的安七裏沒有睡著,睜著眼在一片黑暗中摸索到手機,看一眼來電顯示,她頓了頓才摁下接聽鍵。

“餵,你在哪?”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比較低。

“嗯……?”安七裏聽見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

“你在哪?回去了?”

“……沒,還在東京,的家。”

赤司征十郎此時剛從浴室出來回到臥室,身上裹著灰色睡袍,腰帶松垮地系著露出掛著水珠的結實胸膛,因為洗過的頭發還在滴水,他索性邊講著電話邊拿毛巾擦頭。

“那你去車站了?”

“車站……為什麽要去?”

赤司聽出來她語氣裏的不明所以,當下便感到了一股挫敗感。

“你不記得了?”

安七裏皺了皺眉。

“不記得……是什麽事?”

赤司對著落地窗外面的夜景苦笑。

“……你是在睡覺吧?抱歉,因為沒在車站等到你所以有點擔心……你睡吧,晚安。”

“NE,赤司。”安七裏的思緒並沒集中停留在赤司所說的沒等到她這件事上,她翻過身叫對方的名字,空洞的目光輕輕落至鋪滿月光的窗臺。

“嗯?”赤司征十郎應了一聲沒有掛斷電話,他也是這個時候才覺得女孩的聲音聽上去並無睡意。

“……”

安七裏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出聲,一時間有很多話湧到嘴邊,她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我媽打我了”、“我沒想到我媽這麽過分”、“我哥生了很重的病”、“我不是他親生妹妹我救不了他怎麽辦”、“我爸到現在都沒回過一次家”……她默默聽著自己心裏各式各樣的話語,究竟該挑哪句話作為開場白她不知曉,不斷紛至沓來的恐懼與悲傷哽在喉頭令她漸漸喪失了語言能力,唯有眼淚積極“響應”流個不停。

“怎麽了?”赤司征十郎擦頭發的動作一滯,聽筒裏傳出一陣陣短促的呼吸暗示著某人的狀況不妙。

“……”另一邊一片寂靜。

“安七裏,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怎麽?”

“……”

赤司征十郎把頭上的毛巾拿開:“你在哭嗎?”

“我,很,怕……”女孩顫抖的聲線令聽者揪心,“我……我不知道……我要怎麽辦才能……”

赤司背過身倚靠墻壁,揉著太陽穴耐心等待下文。

“……我一直都很羨慕你……方方、面面……”安七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很快又因為接下來要說的話而喘不上氣,“但是……我知道、我不可能跟你、跟你一樣,我、做不到像你、那樣,接受,接受……”她說不出來,鼻子一酸只能任憑淚水漫上來然後流出去。

“接受,什麽?”赤司征十郎沈著臉色發問,他一只手輕輕摩挲著身後的墻面,一只手不自覺地用力握緊手機。

“……如果我哥、如果我哥哥也死的話、我……”安七裏死死咬住了嘴唇。

話音落下,兩邊陷入短暫的沈默,當赤司斟酌好措辭想再開口時,耳畔忽然傳來“嘟嘟”的忙音,他一楞二話不說撥回去,回應他的變成了“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七裏……”

“啊嘞,女朋友?”

赤司征十郎低垂著頭註視著手機屏幕,無意識的低語不慎被洗完澡進來的青梅竹馬聽得一清二楚。

“怎麽穿的是我的衣服?”他聞聲擡起頭挑了挑眉毛,面色與口吻是一致的平靜。

久我葵頭頂搭著條藍色毛巾,濕漉漉的長發末梢掛著水珠,身上是赤司國中時候穿的普通睡衣。她反手把門關上,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開口:“不然呢?總不能讓我穿詩織阿姨的吧?”

赤司看了看她似是覺得她說的在理,畢竟他國中時候穿的衣服套在對方身上明顯寬松不少。他沒有繼續糾結這個問題而是把手機擱到一邊,靠著墻換了一個輕松點的姿勢說:“你的房間在走廊最裏面。”

“這個我知道,”久我葵走前去單手撐在他靠床的書桌上,上下掃視了一圈自家竹馬的房間說,“我去年送你的風鈴呢?”

“在陽臺。”赤司征十郎說完拿食指指向落地窗。

“哦。”少女點點頭,側頭看著行灰白書桌上攤開的英語閱讀,她隨意瀏覽了幾行發現全都看得懂,“你這做的是什麽,感覺好簡單。”

“是簡單,不過我推薦你去看看我的國文試卷,可以考你的日語。”他的言下之意無外乎是指她在美國待的時間比待在日本要長。

“算了吧,我不是不愛國,但我真的拒絕看川端康成②的小說。”久我葵嫌棄地朝他擺擺手,“又跳躍又意識流的文字實在難懂,閱讀題我做不來的……對了,你剛剛念叨的那個‘七裏’是什麽啊?女生男生?”

赤司微微一怔,似乎是回想起了方才自己出格地頭一次叫了對方的名字:“女生,是同學。”

“那七裏應該是那個女生的名字吧?”

“嗯。”

“大半夜還打電話給人家女孩子是吧?”

“嗯,那是因為有急事,你別誤會了,”

赤司看著久我葵臉上大寫的“我不相信”,不禁感到有幾分困擾,想出聲解釋卻又突然間覺得沒這個必要,那通電話裏說了什麽只有他和安七裏知道,那是他倆個人的事,其他人知不知道其實……無關緊要,更無須強制分享。

“她是你女朋友?”

“不是。”

“那為什麽喊人家的名字啊~”久我葵承認她久違地又有了想刁難自家竹馬的心,而且她跟很小的時候一樣期待看到他露出那副十分獨特的糾結表情。

然而這次她沒能看到他露出那種神情,因為赤司征十郎聽完她說的話之後僅僅有幾秒鐘的出神,便別過頭去盯著落地窗,拿一只手的手背輕輕擦過嘴角。

“征十郎?”久我葵疑惑地說。

“可能,如果是的話,就好了。”赤司征十郎說著想起電話那頭低低的抽泣,心頭此時恍若有一塊巨石壓著感覺沈重而又難受——安七裏就算不是他的女朋友,但若能跟她關系跟親近一些,那麽她也許很早就會告訴他那些令她煩惱了很久的事情,他也許就能為她做什麽,絕不會是剛才那樣一頭霧水地只能聽著她哭。

“征十郎……”

“葵,你在美國有喜歡過一個人嗎?”

在久我葵光線黯淡的視野裏,赤司征十郎轉過來的臉龐流淌著悄悄潛入屋內的皎潔月光,多好看的一張臉,即便如今是一副黯然神傷的樣子也令她很難不為之動容。

“有啊。”她微笑,有淚痣點綴的眼角蘊含著與年齡不符的美艷,“不過不在美國。”

“在日本?”

“嗯。”

——而且就在我眼前。

這句話,久我葵一直到離開的時候都沒有講。

>>>

大概是在二零零八年的夏天,安七弦才開始會偷偷躲到被窩裏抹眼淚,有時卻是盯著漆黑房間的某處發呆,然後長久地睡不著覺。早上起來穿好衣服洗漱,對著鏡子裏眼角紅腫的自己努力擠出笑容,他承認那樣子很醜,但是他必須做好準備不讓人察覺異樣。

“七裏,起床了。”

每天敲三次隔壁房門是安七弦來日本後的例行公事,父親離開家的時候叮囑過他要好好照顧妹妹,還叫他要幫他的繼母承擔家裏的事情。他當時沒有說話只是點頭,心裏其實對未來的生活感到相當壓抑,他沒有忘記第一次在中國見面時那兩個大人近乎歇斯底裏的爭吵,繼母不像母親那樣溫柔,哪怕是對她自己的女兒也總習慣靠吼來管教,而且她對家務活也很排斥,他來到日本的第一天對方就明確要他自己洗自己的衣服。

安七弦倒不反感洗自己的衣服,相反要是讓一個跟他沒任何血緣關系的人替自己做的話,他會覺得很尷尬。

門從裏面拉開,比他矮半截的女孩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早上……好,哥哥。”

“早上好。”安七弦照常回覆,隨即轉身下樓。

廚房此刻一如既往地有人在忙活了,雞蛋打進平底鍋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他走到餐桌附近略顯躊躇,意識到自己應該進去幫忙可又擔心會不會給她添亂——剛搬來日本的那幾天他都是這樣糾結,之前磨磨蹭蹭地進去了繼母連看都沒看他一眼,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麽好,想問一下吧,見對方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自顧自忙活他就又說不出話了,楞在哪兒半天才被使喚去端盤子,在此之前繼母依舊只用眼角看他。

安七弦今天打算到沙發上坐坐等她煮好了再進去,不料才一轉身就給女人叫住:“幹嘛,起這麽早就過來幫忙啊,看什麽看。”

聽起來算不上是什麽好口氣,安七弦低低“哦”了一聲進去幫忙,期間當然少不了女人的催促,有那麽一兩次拿錯了碟子他女人便用冷冷地口吻數落:“我跟你說拿的是大碗你沒耳朵嗎?”

他心裏覺得並不舒服,可面上習慣於保持沈默,彎腰換過一個碗遞過去,他一時忘記了要拿水沖,繼母嫌棄地皺起眉頭推回給他:“嘖,洗一下啊,不要把你媽那的習慣帶過來。”

安七弦莫名覺得胸口一陣刺痛,但只持續了短短幾秒便又硬著頭皮拿回去重新洗好。他不是個遲鈍的人,兩個月下來的相處已足夠他明白自己的繼母對自己持什麽態度,本來一開始父親要他過來這邊上學這個女人就是反對的,要不是父親拿離婚來威脅,他想對方是無論如何都不願跟他生活的吧。

沒辦法,到底不是親生的,生母又據說是奪人所愛……

安七弦抿著唇坐在餐桌邊上回想以前,看著對面的親生母女互相嬉戲好不融洽的樣子,他就更加篤定了心裏的想法,但同時又覺得哀傷,說不上具體的原因,可也不是因為想念去世了的母親,他猜想這可能就是落寞,失落,又寂寞。

“哥哥怎麽不吃啊?”念國小的安七裏見他只咬了一口面包就呆呆地不動,於是伸出一只小手在他眼前瞎晃。安七弦本能地勾起嘴角搖頭,下意識又看了眼妹妹旁邊的人,對方掃過他時的眼神毫無方才面對親生女兒時的親近:“幹嘛,不好吃啊。”

“沒有啊……”他聽見自己的嗓音有點模糊,頓了頓拿過旁邊的牛奶猛灌一口然後又把剩下的面包一股腦塞到嘴裏,他起身回房間背上書包,再下來時見母女倆還在慢慢吃著她們的早餐,他在玄關斟酌了幾秒才小聲開口:“我去上學了。”

“哥哥再見!!”安七裏朝氣蓬勃地揮舞著拿叉子的右手,另一邊的女人一邊切著煎蛋一邊“嗯”了一句沒有擡頭。

安七弦逃也似地出了家門,他知道跟長輩說話不帶稱呼很失禮,但是他說服不了自己去喊那個女人“媽媽”,“老媽”也不行。

他一個人慢慢散步似的去學校,心情稍微輕松了一點,能去學校待著比在家裏忍受那種怪異的氛圍要好上太多,就算教室裏圍著他的是一群跟他語言不通的日本人,他也覺得比待在家要陪妹妹玩幼稚游戲要好上太多。

不過從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其實在哪都是一樣。

安七弦想著露出有些許苦澀的笑容,在帝光中學三年級四班的門口站定,拉開門進去再反手關上。他徑直走到倒數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坐好,班上沒有任何人跟他打招呼。轉來已經有兩個月了,他就跟個透明人似的,說過的話屈指可數。

——這就對了,反正他不管在哪都是一個人。

午間,空氣中飯香四溢,身邊拼桌坐在一起的日本人人手一份從家裏帶的便當,他忍不住瞄了一眼,發現跟飯放在一起的都是些花花綠綠的東西,那在中國並不常見。他摸摸肚子,雖然不覺得餓,但是一直聞著食物的香氣很容易勾起食欲。

他摸了摸口袋裏為數不多的鈔票,小賣部的雞蛋三明治他從入學第一天起就買來當午餐,現在光是想象一下它的樣子他就想吐……他暗自糾結著遲遲沒有動身,目光一動不動投向窗外湛藍的天色,因而絲毫沒有察覺到附近接二連三掠過他側臉的視線。

“那個……”

有陌生的聲音突然傳入他的耳朵,因為一下沒聽懂他本能地腦補對方不是沖著自己,直到手指碰觸到一個溫熱的物體他才一臉疑惑地轉過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用藍布包好的便當盒。

“……嗨?”面前突然冒出來的女孩紮著馬尾,白凈的臉上有淡淡的粉紅,他一面習慣性地微笑,一面暗地裏猜想是哪位同班同學。

“給、給你!”女孩大聲說完把便當往他桌上一放就跑了出去,安七弦不知所措地看著她跑走,周圍人的視線一時間全匯聚到他一人身上令他既莫名其妙又有點不好意思,正愁要拿桌上的東西怎麽辦的時候,有人忽然走過來徑自替他把飯盒打開。

“那個女生送給你吃的,免費。”

盒子裏面裝著五個飯團,安七弦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高目光,用中文告訴他事情原委的男生兩手插著褲兜留給他一個修長的背影,不緊不慢地和另外幾個男生一起消失在了門口。

“……”

安七弦認識那個人,與其說認識不如說是在這個班他只記得那個人名字。

——溫瀚臻。

安七弦最初在辦公室填轉學手續的時候偶然間看到了花名冊,第一眼看到那個人的名字時他就以為對方也是中國人,後來老師告訴他溫瀚臻是日籍華裔。

日籍的話也是日本人吧?會說中文也真是難得。

安七弦想著,猶豫了半天才拿飯團來吃,他是第一次吃到日本傳統的食物,家裏那位日本人壓根就不會特意做這些給他,更別提便當了。

……難道是專門做給我的嗎?

安七弦緩緩嚼著飯粒,無端想起了死去多日的母親,鼻尖泛起微微酸澀。

傍晚,整個世界變成了金橙色。

“安同學~能不能拜托你幫我們值日啊?”

“我們有一場很重要的比賽要看!!如果值日以後再去遲到的!!”

“拜托了安同學!!學校不會太早關門的!你一個人可以慢慢來!”

幾個男生一放學就堵住安七弦,拿著手裏的掃把雙手合十不停朝他噴射“口水”。奈何幾分鐘過去了他都沒搞懂這幾個人的意思,最後幾個人急了幹脆全把掃把往他身上一扔跑掉了。

安七弦楞楞地抱著掃把看了半天,再往黑板上寫的值日名單瞅一眼,聯想起剛才那幫人的舉止,他後知後覺地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要值日,晚點回家。」

他把碼好的短信發給繼母,把書包擱回桌上開始幹活。這還是他第一次被別人拜托幫忙,好好做的話也許他能交到朋友……想到這他又忍不住嘲笑起自己,連那些人講的話都聽不太懂,怎麽可能做得了朋友?

當太陽徹底沈入地平線,四班教室差不多也打掃幹凈了,安七弦拿衣袖擦擦臉上的汗,不得不說即便夜幕降臨氣溫還是沒消下去。他把勞動工具放好,轉身一看教室已是一片昏暗,這時有人匆匆跑過走廊,急促的喘息中夾雜了破碎的話語:“都怪、你們、拖那麽晚!我媽在電話裏都、都發火了!!”

“哎呀!現在跑回去還不是一頓臭罵!”

很快又有另一個人經過門口,安七弦看著他們離開,意識到時間已經不早了他趕緊摸出手機,繼母早在一個小時前就只回覆了他一個“哦”字,沒有催促,更沒有細心叮囑路上小心。

頃刻間縈繞在心底的焦慮煙消雲散,他覺得晚點回去也不會被怪罪,這世上會擔心他的人早就不在了。

安七弦於是背上書包下樓,慢吞吞踱著步子出了校門。在東京繁華的商業地帶駐足,他用剩下的錢去肯德基買一支甜筒,出來時迎面碰見一對母女。

“媽媽……我想喝可樂……”

“阿拉,那個沒有營養的啦,喝了會長不高的哦!”

小女孩悶悶不樂地給她的媽媽牽走,安七弦舔著冰淇淋站在她們後面目送她們走遠,也不知道是什麽原因嘴巴的甜味越來越淡,到最後甚至連吃下去的欲望都沒了。他跟隨人流來到十字路口,路過垃圾桶索性就把手上的甜筒扔掉,他一點都不心痛錢,他反而覺得有點爽,那也許就是所謂的發洩後的快感吧。

不知不覺中回家的步伐放慢了更多,安七弦想到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跟繼母打聲招呼,“媽我回來了”這句話他自覺打死也叫不出來,濃濃的違和感裹攜著緊張一齊朝他湧過來,自然是更不願意回家……

不,那其實不算是他的家吧,頂多是個暫時免費借住的地方,不管多晚回去也不會有人著急地給他打電話,就算徹夜未歸第二天早上他回去那個女人還是一副冷淡的樣子,其實這無可厚非,他不過就是有點落寞,有點酸澀。

安七弦不止一次覺得自己不像個男生,多愁善感的個性怎麽看都是女孩子才會有的,而且決定要來日本的那一天他就做好了孤身一人的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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