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柔在天不亮的時候就起床了，她進到教室的時候，裏面還空無一人，她再次翻開課本，認真的看起來。

一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讓晴柔停下翻動書本的手，期待的向門口處張望著。

進來教室的是一個皮膚黝黑的小男孩，背著有些破舊的書包，在門口見到晴柔先是一楞，以後眼睛裏盡是提防。

晴柔站起來，她發現男孩的身高才到自己的腰部。她溫柔的笑著，輕聲問男孩是本班的學生麽。男孩繃著嘴，錯開晴柔的眼睛，點點頭。

晴柔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笑吟吟道，“我是新來的代課老師，先回座位上吧。”

接著陸陸續續來了好多學生，在開始上課之前，學生們全部都到齊了，沒有一個遲到的。

晴柔教五年級的學生語文，她幽默又和善，第一堂課就使得孩子們都很喜歡這個漂亮又溫和的老師，一些大膽的孩子一下課，就圍著晴柔，嘰嘰喳喳的問東問西，非常熱鬧。直到提前到教室上數學課的陳安墨出現，才轉移了同學們的註意力。

同學們對陳安墨更熱情，幾乎全班都站起來湧向陳安墨，熱烈的歡呼著，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看來他之前教過這個班，他真的很受學生們歡迎。

晴柔回到辦公室，興奮的勁還沒下去，不自覺的就面帶笑意。

王老師看到了晴柔，滿臉回憶的跟另一個老師說，“我想起我年輕的時候第一次上課，就和晴柔一個樣子。”

晴柔向王老師提出了心裏的疑惑，“為什麽一個年級只有一個班呢？”

王老師嘆了口氣，“咱們鎮又小又窮，家長們都希望孩子少讀點書，早點出去打工掙錢。”

另一個老師姓楊，她說，“掙到錢了才能蓋房子，娶妻生子。”

“那她們的孩子願意接受這樣的安排麽？”晴柔問。

楊老師無奈道，“只有少部分人還有強烈想讀書的想法，但大部分人都願意，經常有家長領著孩子來退學，我們也無可奈何。”

晴柔剛上課的興奮勁兒一下子退卻了，蛾眉微蹙，“有嘗試過家訪麽？”

楊老師搖搖頭，邊整理書本邊嘆氣，“咱們這個縣城，大都是留守兒童，父母都在外務工。而且有些學生，住的實在遠，家訪沒那麽容易。”

王老師說，“我們能做的，就是盡心盡力教好學生。”

老師們說的話都沒錯，她們的責任就是教好學生，僅此而已，誰也不能要求別人超額付出。晴柔有些難過。

下午天空中出現了暖暖的太陽，下午還有一節班會課，她抱著好多的彩筆，準備給同學們上畫畫課。

講臺上，她讓班長把彩筆和紙張發下去，“今天請大家以‘我的夢想’為題畫一幅畫。”

同學們有點興奮，小聲的討論起來。

她又說，“大家的夢想是什麽？”

講臺下的同學們紛紛大聲地回答著。你的聲音太大蓋過我的聲音了，我就更大聲的喊著。場面一度失控。

她拍拍桌子，同學們漸漸安靜了下來，“老師聽不清楚啦。下面我點名，點到誰，誰回答。劉珊。”

一個紮著麻花辮的女孩站起來，大大方方道，“我以後想當老師。”

晴柔微笑著點頭，“很好，這個夢想很好。”

“朱章雯。”

“老師，我以後想當領導。”一個女孩羞怯的站起來小聲的說。

“哦？”晴柔有些意外，“為什麽想當領導呢？”

朱章雯說，“當領導就可以給我媽媽放假，她就能回來了。”

朱章雯的話好像引起了大家的共鳴，晴柔還沒繼續點名，下面就此起彼伏的爭著回答。

“我要當主管。”

“我要當廠長。”

“我要當老板。”

……

晴柔示意大家安靜，開始畫畫。

大家都在很認真的畫畫，她下了講臺在教室巡視了幾圈，孩子們稚嫩的筆畫下長出了大樹和小草，升起了一輪新月和漫天星星。晴柔特別滿意，坐在講臺上等著孩子們畫好把作業交上來。

其中一個男孩畫畫的時候總是看她，畫幾筆就要看一下。晴柔暗暗高興，他應該是在畫自己吧。她滿懷期待，忍不住想看看男孩的畫，於是便踱步下了講臺，走到他身邊看他作畫。但是她越看越覺得不對，這不像她吧。

“你在畫誰？”

男孩毫不猶豫的說，“稻草人啊。”

“……”

一節課在同學們安靜認真畫畫中度過了，晴柔還算滿意，抱著交上來的畫紙離開了。

冬天的午後暖暖的，陽光靜悄悄得透過玻璃窗，溜進安靜的辦公室，讓人覺得暖洋洋的。

一道聲音打破了原本安靜的氛圍，“校長辦公室在這麽？”

王老師頭都沒擡，順口答，“出門左轉。”

晴柔擡頭看向門口，是一個中年婦女，穿著一身藏藍的棉襖，衣服很舊，袖口有些發黑。她束著頭發，顯得她的臉圓圓的，有很多褶皺。晴柔目光下轉，便看見身高只到婦女腰部的小女孩，怯生生的靠在女人的後腰部，滿臉的委屈，看來婦女是女孩的媽媽。

中年婦女領著女孩走了，不一會兒，兩人又回來了，“王老師是哪位？”

王老師推了推眼睛，顯然很了然對方的意思。“把紙給我。”

中年婦女把手中的紙遞了過去。

王老師問，“確定麽？問過孩子意見麽？”

中年婦女用方言很重的普通話說，“沒事，不用問，你就給我簽上就行。”

王老師無奈，老練地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就把紙還給了婦女。

婦女拿著紙出去了。

晴柔好奇，便問，“他們辦的什麽手續？”

“退學手續。”

晴柔想起了那天和老師們說的，追出了門。

母女倆已經走到了校門口，她疾步奔過去，攔住二人。“手續辦好了麽？”

婦女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很客氣的說，“都辦好了。”

晴柔彎腰看著女孩，“告訴老師，你想讀書麽？”

女孩紅著眼睛點了點頭，本想忍住不哭，變了變表情，還是抑制不住難過，小聲啜泣起來。

婦女抖了抖牽著孩子的手，“哭啥哭。”

“我可以了解一下，是什麽原因不讓她上學麽？”

婦女皺著眉，說出的話讓晴柔不可思議。“女孩子讀這麽多書也沒用，她弟弟該上小學了，家裏供一個人讀書就夠了。”

“這樣對她不公平。”

“沒啥公平不公平，”婦女說，“將來她是要嫁人的，讀那麽多書有啥用。”

“讀書可以幫助她走出這個貧窮的地方，可以讓她的人生更精彩。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兒女成龍成鳳，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

婦女有些不耐了，“我們這的人，都是這樣過來的。”

說罷，便拉著還在哭泣的女兒走了。

晴柔心裏很不是滋味，心情低落了很久。

直到吃晚飯的時候，她都是無精打采的，連陳安墨什麽時候坐到她身邊她都渾然不知。

“適應麽？”陳安墨說。

她起初嚇了一跳，一時沒明白陳安墨說的什麽，反應過來之後，“挺好的，能適應。”

她懨懨的扒著碗裏的飯，顯然食之無味。

“吃晚飯帶你去看個東西。”

陳安墨帶晴柔來到他的房間，房間裏整整齊齊的，桌子旁有幾個很大的箱子，堆起來幾乎跟人一樣高了。他打開其中一個放在低處的箱子，裏面是滿滿的書。

晴柔眼前一亮，拿起一本嶄新的書，下面還是一本。有歷史書，有成語書，有童話書……

陳安墨說，“我準備建個閱覽室。”

晴柔笑彎了眉，“太好了。”

她的情緒沒高多久，又落了下來。陳安墨用心的給學生們制造更好的學習環境，老師也盡責教學。可是，外界因素卻把這些心意和努力摒棄在外。

“這裏的家長和城市的家長，思想差別很大。”晴柔托腮道。

陳安墨了然，知道她為什麽悶悶不樂。

“不如我們來搭建傳播的橋梁。”

晴柔望著他。

“去年，有個女孩好幾天沒來學校，與她同村的同學說，她不讀書了，連休學手續都沒辦理。”陳安墨說，“因為家裏有一個臥病在床的父親，一個有腰傷的媽媽，一個雖然成年了但是不負責任的哥哥。”

晴柔聽的入神。

“她不得不退學回家照顧父母，做活養家。其實這樣的事情在這裏很常見。”陳安墨又說，“但是，最終她還是回到這裏讀書了。”

“為什麽？”晴柔說。

陳安墨微微一笑，“很多事情，努力用心的去做，才有改變的可能。”

原來，陳安墨是這樣溫暖的人，他的善良與溫柔包裹在熾熱的心中，藏在冷酷的外表下，低調的發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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