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陽光明媚的一天，湛湛藍天，萬裏無雲。晴柔抱著課本去教室，本來在教室裏鬧騰的同學們見到晴柔進來都很自覺的安靜下來。

一個女孩兒高高的舉起手，“林老師，胡修搶我的筆。”

晴柔還沒來得及說話，又有個男孩舉手，“老師，剛剛胡修拿籃球砸我。”

她望向一個正在偷笑的男孩兒，“胡修小朋友，他們說的是真的麽？”

胡修收起笑容，一臉不然，“我不是小朋友。”

“你告訴老師，你為什麽這麽調皮？”

“我也不知道啊，”胡修的小臉充滿無辜，好像在認真思考著，“我以前很聽話的，老師教的我都會，學完之後，就變成這樣了。”

晴柔沒忍住，“噗嗤”的笑了出來，同學們也都哄堂大笑。只有一個人沒有笑，晴柔早就觀察到他了，感覺他總是與這個環境格格不入。

吃飯的時候，晴柔問陳安墨，“你是不是以前帶過五年級這個班？”

陳安墨點頭。

“那班上那個不愛說話不愛笑的小男孩，你知道他麽？”

他看向她，“你說的是張飛龍，是不是能明顯感到他與眾不同？”

晴柔點點頭，“你了解他麽？”

他說道，“張飛龍是留守兒童，從小就跟著奶奶生活，他的老師說他以前是個很活潑的小朋友，只是越來越孤僻。不過現在情況有所好轉，我剛來的時候，他比現在還要沈默寡言。”

第一堂課晴柔就發現他的不同，當她進到教室，別的同學或說話議論或雙眼有神的觀察晴柔，而張飛龍只是端坐著，眼神空洞且毫無波瀾。在這個活潑天真的年紀，張飛龍卻宛如一位歷經滄桑的老者。晴柔暗自囑咐要留意這個孩子。

下午，晴柔在辦公室改作業，班裏的一個女孩氣喘籲籲的跑過來，說班裏的兩個男生打起來了。

晴柔急忙趕到班裏，同學們已經把兩個打架的人拉開了，兩人衣衫不整，喘著粗氣，怒瞪著對方。

張飛龍臉上掛了彩，另一個男生身上也有好幾個腳印。

晴柔面無表情，叫兩個人到外面單獨談。

原來，張飛龍因為同學一而再，再而三地嘲笑他沒父母，沒有再忍氣吞聲，就動手打了同學。

兩個同學見平時經常笑盈盈的老師今日這樣嚴厲，也都覺得自己做的不對，互相道了歉。晴柔便讓兩個人回去了。

兩個人剛一離開，晴柔就像教過這個班的一位老教師詢問張飛龍家裏的情況。剛好這位老師和張飛龍住在一個村，了解的情況更多一些。

張飛龍的父母在幾年前就離婚了，母親遠走他鄉，父親在外打工，除了有時讓鄰居幫忙轉交給張飛龍不多的錢之外，竟幾年都沒有回來過，也沒有打電話問候過自己的孩子，留下張飛龍一個人生活。張飛龍已經十二歲了，身高竟還如同一個八歲的孩子，除了身體上長期的營養不良，孩子的性格方面的變化也越來越明顯。

晴柔決定去張飛龍家看看。她像張飛龍提出這個請求，張飛龍猶豫了一下，便點頭同意了。

放學後跟著張飛龍一起回家，張飛龍帶著晴柔走了三裏的山路，其中有些道路險峻陡峭，晴柔一路都提著心，終於到村子裏了，卻還沒有到張飛龍的家。他家要穿過這個村子，在村莊的最西邊。兩人來到一棟有些破舊的房子前，就裏張飛龍的家。

張飛龍推門而入，他有些不好意思，拘束的站在門口。家裏好久沒有來過別人了。

晴柔進到屋裏第一個想到的詞就是——家徒四壁。房間很亂，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就連床，也是幾條厚木板墊著磚頭搭起來的，蜘蛛網和塵土到處都是。

“你晚上都吃什麽？”晴柔問。

張飛龍指了指地上沾著泥土都泛白了的白蘿蔔。

晴柔看著這個瘦小的，身上臟臟的小孩，心裏泛起陣陣的酸。她柔聲道，“餓了麽？今天老師給你做晚餐。”

她讓張飛龍先寫作業，然後便來到竈臺前，她找了好久，才相信張飛龍家連食用油都沒有。

於是她跑去村裏的小賣部買了很多生活用品，除了油鹽醬醋，還有毛巾牙刷等等，又買了一些蔬菜和肉，拎著一大袋子東西回來了。

晴柔蹲在柴火面前，發現自己不會生火，搗鼓了半天，火著了又滅。張飛龍走過來幫忙，他動作嫻熟，很快就把火生起來了。

不一會兒，一桌豐盛的飯菜就搞定了。三菜一湯，葷素搭配，營養均衡。飯菜冒著熱氣，被晴柔端上因為少一條腿所以用磚頭支著的桌子。

張飛龍聞到香味早已默默的吞了好幾次口水，聽到晴柔輕聲的叫他吃飯，他馬上就彈起來，小跑到飯桌前，直勾勾盯著竈臺的等開飯。

晴柔又好笑又心酸，為他盛了一碗飯，笑他小饞貓。在他狼吞虎咽的吃飯時，晴柔心裏止不住的泛酸。她雙目不自覺的流露出慈愛。

張飛龍正在想老師怎麽不吃，剛一擡頭，便對上晴柔溫柔的目光，張飛龍怔了一下，又低下了頭，不像剛剛那樣狼吞虎咽，好像在想什麽。

吃完飯，晴柔把張飛龍的家收拾了一番，就在洗洗擦擦的這一會兒，天就黑了。

晴柔站在門口望著門外，發愁怎麽回去。

張飛龍心裏想送老師回去，或者讓老師留在自己家休息，卻不知道怎麽開口，就呆呆的站在老師身後。

晴柔轉身看到自己身後那個小身影，想起他扔在床上一堆的臟衣服，“我把你的那些衣服洗掉吧。”

張飛龍想開口說什麽，他張了張嘴，還是什麽也沒說。太自卑、太沒安全感的孩子，會覺得自己說的每個字都可能是錯的。

冬天的夜裏，井水非常的冷，就算加了燒開的熱水，涼風吹過還是讓人忍不住發顫。

陳安墨看到的就是一個小小的身影，風一吹就瑟瑟發抖但還繼續努力的洗衣服的女孩。

說陳安墨對晴柔沒有愛慕之情，他自己都不會信。他一直都在留意著她，今天到了夜幕降臨還沒有在學校見到晴柔，他有點慌，所以問別的老師知不知道晴柔的去向，有個老師說她見到晴柔跟張飛龍走出了校門。他猜測晴柔去了張飛龍家裏，於是他快速趕到了張飛龍家，果真在這裏見到晴柔，他松了一口氣，心裏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下。

晴柔起身晾衣服的時候看見了一道挺拔的身影，一臉驚訝，“你怎麽在這？”

陳安墨走過去，一把抓住晴柔的手，手掌冰涼。陳安墨不住地揉搓著晴柔的手，試圖讓這個在寒風裏發抖的女孩暖起來。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就靜靜地讓他給她暖手。

陳安墨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給晴柔系上，“以後不要默不作聲走這麽遠。”

她乖乖的站著，點點頭。

他低聲說道，“今天我很擔心你。”

晴柔擡頭，對上陳安墨灼灼的目光。這一眼，望進陳安墨深邃的眼睛裏，那深處的情意，都被晴柔一眼望穿。

“你……”晴柔要說什麽，卻被張飛龍的出現打斷。

張飛龍一臉驚訝，聲音裏帶著喜悅，“陳老師？”

陳安墨面色如常的跟張飛龍打了聲招呼，交代了幾句，便帶晴柔離開了。

回到學校，晴柔早早的便爬上了床。

陳安墨說蓋好被子小心著涼。

陳安墨說明天會下雪要多穿點。

陳安墨說早點休息。

晴柔能感覺到陳安墨對她和對別人的與眾不同，但她沒有那個勇氣，讓一個人牽制自己的感情，影響自己的喜怒哀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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