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

關燈
年前。

寧王府。門前戒備森嚴。衛兵神情嚴肅。

府中正堂內,寧王沈默不語,呆坐在雕花太師椅上。手邊的龍井茶早已涼透,仆人垂首過來要換熱的。

寧王心煩意亂擺擺手——“都下去下去!我不叫都別過來煩我!”

寧王妃在一邊默默陪伴多時,此刻禁不住走過來,輕撫王爺的肩:“連日來你太操勞。”她心疼地看看他的深鎖的眉頭,關切至深:“王爺何不小憩片刻?妾身可陪伴王爺同去。”

寧王搖搖頭:“本王哪裏睡得著啊?!這次少卿真的捅了大簍子了!”說罷不禁悲從心來,老淚縱橫。王妃見狀,忍不住也抽抽嗒嗒,直抹眼淚。

“王爺,是否可請皇上網開一面,看在同是皇親的份上,從輕發落?您還是趕緊入朝去求求皇上吧……”王妃心急如焚。

寧王神色凝重,喃喃道:“聖上龍顏大怒,我求情只會雪上加霜。東廠現已將他收押……”

王妃急道:“少卿正直果敢,怎麽會勾結奸黨?想來那曦貴妃的堂弟也不是什麽善善之輩,定是做了些什麽惡事被少卿撞見,才會被打個半死。我們少卿願冤枉啊……”王妃委屈滿腹,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寧王趕緊把她拉到身旁低聲勸阻道:“你小聲點兒!當心隔墻有耳!”王妃更加不忍,撲在他懷裏抽泣不已。兩位老人抱頭而哭,場面淒慘。

東廠大牢中,奄奄一息的範少卿依然保持著清醒。

連日來種種酷刑並沒有打垮他。他深知自己一不小心就會連累整個王府上下,即使酷刑讓他肝膽俱裂,痛不欲生,也絕不能被屈打成招。身上傷痕累累,血肉模糊處令人觸目驚心。

重枷在身。黑暗中他慢慢擡起頭來,回憶當日所發生的情形,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

他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誕生在帝王之家。父親寧王雖不是當朝在野的皇帝,卻是有著皇族血脈的皇室貴胄。若說起此次如何身陷囹圄,範少卿只怕自己也要感嘆造化弄人了。

那日正當立春節氣,他與幾位好友一同出門觀看東直門外的“咬春”活動。有說有笑間,觀看了不少民俗風情,對他這樣的王孫貴族來講,頗感新鮮。

談笑間一位友人提議不如找間酒館暢飲。範少卿正在興頭上隨即應允一起同前往。

路上處處春意盎然,生機勃勃。民間的百姓也是歡歌笑語盛裝出行,正所謂“饒吹拍拍走煙塵,炫服靚裝十萬人。……”

“民間好一番熱鬧景象啊。”他有感而發。

“小王爺,若是用您的高貴身份來換取民間的歡樂,您可願意啊?”有朋友打趣地問道。

範少卿微微一笑,坦言道:“民間歡樂自有道理,高貴的血統也未必一世太平。”

談笑間幾個人漸行漸遠,與出游的人群拉開了距離。

這時猛聽得前面不遠處有女子的哭喊聲:“放開我!你們放開我……”幾個神色慌張的人七手八腳正在把一個美貌女子往馬車裏塞。那女子大聲呼救,淚流不止。掙紮間眼看衣衫已被撕破,頭發散亂,鞋子也在極力地掙脫中掉了一只。

範少卿臉色一變,就要上前,卻被隨從一把抓住:“小王爺,王爺交代過,最好不要在王府外招惹是非,以免麻煩……”

範少卿停下,正猶豫間,只聽得那邊傳來一聲惡狠狠地威脅:“不知好歹,我們侯爺能看上你是你前世修來的福氣!還不乖乖從了!”這人看看四下已經投來詫異的眼光立刻低聲吩咐手下趕緊把她弄上車帶走。

那女子哭的稀裏嘩啦,一邊奮力掙紮一邊大聲呼救,口中叫著,你們這些人當眾強搶民女,天下還有沒有王法!……”

那威脅她的人急急往她口中塞了塊布,令她“唔唔”地不能夠再言語。幾個人按住那女子,塞進了馬車之中。

車夫發出明確的一聲指令,那馬兒歡悅著就要擡蹄行進,卻不料有一人突然從天而降,擋在了車前。

馬兒粹不及防驚叫一聲,擡高了前蹄又硬生生給收了回來,車夫一個不穩摔落在地上。

其餘幾人策馬停住,惡狠狠地瞪著這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範少卿神色平靜,手握寶劍 ,定定地擋在車前。

“你是何人?快讓開!”為首的那人厲聲呵斥道:“現在讓開,饒你不死!”

範少卿微微一笑:“放了車內的女子,小爺就讓你們過去。也饒你們不死!”他聲音雄厚有力,充滿磁性。

那人驚訝不已:“你活得不耐煩了?你知道車內是誰要的人?”

範少卿淡淡地道:“任他是誰,光天化日的,你們所作所為已然觸犯了律法。小爺先攔下再說。”

車內女子雖口中塞了布條講不了話,但聽到外面有人挺身相救不禁“唔唔唔唔”大叫,急的淚流滿面。

這幫人一看說不通,為首的面露不耐煩之色,左手向前一揮示意——“給我上!搞定他!”

範少卿自小在王府內跟著寧王指派的高手修習武功,練得一身過硬本領。這幾個家丁哪是他的對手,沒兩下就都被他打倒在地,連聲求饒。

範少卿也不看他們,叫隨從放了女子出來並一路護送回了家。

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了,為首之人面露恨色。範少卿一腳踩在他胸口上,傲然說道;“回去稟報你的主子,寧王府範少爺攪了這個局!”

幾個家丁方知幾日是遇到了真正的對手了,連滾帶爬了回去覆命。

範少卿哈哈一笑,照舊與朋友前去喝酒。他不知道,殺身之禍正在悄悄降臨。

☆、鎮安侯曹琛

“一幫廢物!”曹琛惱怒地“啪”地一拍桌子,酒水灑得到處都是。

好好一桌山珍海味,美酒佳肴,原等著美女弄到手之後好好享樂一番,沒想到面前這幾個家奴護院不但人沒帶給回來,還給硬生生羞辱了一頓——真是豈有此理!

他曹琛是誰啊?今非昔比了!自從堂姐曹淑娥得皇上溺寵晉封貴妃之後,他雞犬升天也封了“鎮安侯”。曹家人丁稀少,堂姐對他格外關照,枕邊風一吹,皇上就賞了良田數百頃,黃金千兩,珠寶無數。這是莫大的恩寵,從此還有什麽不能的?真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怎麽今日他想要個民間女子,就給平白無故攪和了?

“那人說他是哪個?你們清清楚楚再給我說一遍!”曹琛強忍怒火問道。

為首的哆哆嗦嗦:“回侯爺的話,他說是寧王府的範少爺……”直嚇得頭也不敢擡。

“寧王府?姓範的?”他皺皺眉,怎麽沒聽過?當朝皇帝姓朱,從哪跑出來個姓範的?

此刻有手下俯耳過來低聲道:“這寧王是先皇的遠親,封王乃是十多年前的事。目前朝中無人,不足以為慮。”

“哦?”曹琛頗感興趣:“那這範少爺就是寧王之子,小王爺咯?”

“正是。”那手下道:“此人名叫範少卿,一表人才,據說自幼習武技藝高超,不好對付。加上他爹寧王的名號,自然無所畏懼。”

曹琛瞪了手下一眼:“他好大的膽子!敢來惹我?”

手下立刻唯唯諾諾道:“是是是,屬下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來惹我們“鎮安侯”?這可是皇帝親封的!”

曹琛“嗯”了一聲,忽然面露微笑道:“武藝高強是吧?侯爺我找個時機會會他!”

這日清晨,範少卿在王府內,正專心練劍。劍法變化多端,劍鋒淩厲游走間,他又增添了許多心得體會。不由得越舞越來勁,虎虎生風,身姿矯健英武,渾身透著股生機勃發的氣息。寧王站立一旁觀看良久,不由得連連點頭,拂須而笑。這孩子,善良耿直,就是性格倔強了些。

一套劍法練好,範少卿收了招式站定,調息凝神。

“父王!”範少卿收了劍,走到寧王面前行禮:“父王觀看孩兒練功多時,不知意下如何?”他面帶微笑,自信滿滿。

“嗯。”寧王慈愛地看著他:“我兒勤奮好學,早晚必成大器啊。”

範少卿微微一笑:“父王,孩兒不要成什麽大器,只願盡孝於爹娘膝前。”

早膳之後他帶著一個隨從,前往附近的馬場。寧王壽誕臨近,他準備挑選一匹良駒當作生辰大禮給父親一個驚喜。要知道好馬是可遇不可求,因此早先就與相熟的馬場主談好的。

馬場準備了若幹好馬在恭敬地等候著。

幾經挑選他看中一匹通身土紅的“赤兔”。此馬高大俊美,長鬃飛揚。範少卿驚嘆連連,愛不釋手,反覆端詳那馬兒的品相之後,當場重金買下,馬場主樂不可支。

寶馬到手,他滿心歡喜準備打道回府,決定悄悄養在王府後院內,待到父親壽誕之日再講此“赤兔”寶馬牽出,到時候必定使得父親笑逐顏開。

一路上□□惹眼,陽光明媚。他徐徐吐出一口氣,心情舒暢。

此刻只聽得“噗!”地一聲,馬兒忽然間嘶叫連連,似乎大為痛苦——驚慌之下範少卿定睛一看——一把長長的匕首不知從何飛來,結結實實紮在“赤兔”的脖頸處!馬兒吃痛,鮮血淋漓地大聲嘶叫著,狂奔了出去,沒幾步就踉踉蹌蹌倒了下去!

範少卿來不及反應,一旁的隨從見狀飛速追了上去。

正在驚詫間有人“哈哈哈”大笑著走了過來:“可惜啊,可惜……”

此人中等身材微胖,衣著華貴,手握著另一把匕首,看了看之後他搖搖頭:“唉,太過鋒利也不好,不好……”

範少卿一聲怒喝,拔劍就沖了上去!

此時四個彪形大漢從一側閃出,把範少卿團團圍住!微胖的人慢慢走了過來,冷峻狡黠:“你就是那個寧王府的範少爺?”

範少卿並不言語,看看那邊,隨從匆匆跑過來,帶著哭腔:“小王爺,馬兒,馬兒怕是不行了!……”他才剛註意到情況危急,驚慌失措道:“你們,你們是什麽人,為何殺了我們的馬?”

範少卿聞知”赤兔”已死,怒不可遏,大叫一聲就與那四個人打成了一團!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可是對他來說,再多兩個也不在話下。沒一盞茶的時辰,四個大漢死的死,傷的傷,倒在地上不斷呻/吟。

微胖的家夥一看勢頭不對臉色大變,沒等他拔腿要逃,冰涼的劍尖已抵住了咽喉!

後面可想而知,範少卿把滿腔怒火發在這一個人身上,不等問清楚緣由就是一頓痛打。

“住手住手!”曹琛受不住了,:“你可知我是何人?!”他鼻青臉腫,肋骨怕是已經斷了好幾根,一吸氣就痛得直抽冷氣。“我可是皇上親封的鎮安侯,我姐姐是當朝的貴妃!……”

範少卿餘怒未消根本聽不進去,不由分說又是一頓拳打腳踢,不等他說明,就將他打得昏了過去。

隨從見狀大驚,死命拉住他:“小王爺,不能再打了!再打出人命的……”

範少卿停下來,這才留意到自己雙拳滲著血,那廝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面容難辨。他籲了口氣。這時才想起剛剛這家夥說他是誰?——“鎮安侯?”……

☆、冤死的神君

東廠那幫人浩浩蕩蕩深夜到訪王府時,領頭的宦官只說了句:“勞煩王爺把範少卿交給小的,咱們好交差。“

寧王震驚:“不知我兒身犯何罪?敢勞公公大駕親自前來?”他心中也對這幫沒卵蛋的家夥深惡痛絕,但眼看著皇帝的親信深夜到訪拘人,也不敢隨便擺架子。什麽皇族血脈,他只不過是個沒有實權的遠親。

為首的宦官冷笑一聲:“你兒子勾結逆黨,意圖謀反,被鎮安侯曹琛發覺險遭滅口!皇上有令,帶範少卿回東廠嚴駕拷問,一經查實將忤逆奸黨一網打盡!”這太監說話聲音高亢,夜裏尤為清晰響亮,但在寧王聽來,實在是字字驚心!

沒等弄明原委,範少卿從容不迫自動現身——“父王,我隨他們走。”他很平靜。自己闖了禍,總是要有個交代的。

王爺急了:“不行,少卿你不能走!”心想到了那幫閹人手下你還會有命在?

為首的宦官冷冷道:“王爺莫要讓小的們為難。皇上令牌在此,王爺可是要看看?”

範少卿從容不迫走過去,緊緊握住寧王的雙手:“父王,孩兒是清白的,等孩兒回來!”

寧王心如刀絞,卻無可奈何。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兒子被這幫人耀武揚威地帶走了。

三天後。

範少卿受盡酷刑寧死不肯被屈打成招。不明真相的他哪裏知道遭了奸人陷害?還以為一旦真相大白自己就可脫身了。

”怎麽樣?他可招了?”曹琛傷痕未愈,餘怒未消喝著茶。

“回侯爺的話,這小子嘴巴牢得很……” 抓人的太監回答得猶豫。“我們的法子都使了個遍,他一個字也沒說。”說罷,輕輕嘆了口氣。

曹琛怒道:“你們這幫宦官不是最擅長用刑嗎?為何到了範少卿這兒就沒用了?!”他眼珠一轉,冷笑說:“莫不是礙於寧王的名頭,想要袒護逆黨?”

那太監嚇得立馬就跪下了:“侯爺息怒!小的們哪敢啊?”他討好的訕笑著:“曦貴妃發話,咱們是必須得盡心盡力啊。”

曹琛哼了一聲:“你們也動動腦子嘛,他不招,不代表他清白。”他站起身來,背轉了過去:“我相信公公總會想到辦法替侯爺我出了這口惡氣吧……”

那太監一驚,立馬心領神會:“小的明白了。侯爺請放心。……”

曹琛滿意地“嗯”了一聲,哈哈大笑。

七日之後一個深夜,王府接到東廠來報,範少卿在牢中畏罪自盡。寧王聞訊當場昏厥。

據東廠的太監說,範少卿用一把事先隱藏好的匕首結果了自己。屍首經仵作校驗後無誤,就此結案。寧王府接回屍體後發覺疑點重重,卻敢怒不敢言。曦貴妃恃寵而驕,東廠那些走狗窮兇極惡,可憐範少卿一介英武有為的年輕才俊就此喪命於不見天日的牢房中!

…………

範少卿睜開眼睛,首先看到了廳堂上嚎啕痛哭的父母親。他激動不已,大叫:“父王,父王!”就奔了過去,想要擁抱多日不見的老父親——

——居然撲了個空!

寧王一邊撕心裂肺一邊喃喃自語:“我可憐的孩兒,你死的冤枉!……”

父王好像完全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範少卿奇怪地想:“怎麽一回事?”

還沒想明白,就只見寧王嚎啕著撲向了廳內中央的一付靈柩。“我的兒啊,兒啊……”邊上的人是拉也拉不住。

王爺悲慟的哭聲感染著周圍,王府內的下人們也紛紛抹淚哭泣著,嘴裏念叨著:“小王爺,你死得冤枉,冤枉啊,嗚嗚嗚嗚……”

這次他聽到了,清清楚楚。——死了?誰死了?

想過去看看,棺材裏的是誰?剛一動念頭,人就到了跟前。

來不及驚訝就發生了更令人崩潰的——紅木雕花的棺材裏,自己正安靜地躺著,像是睡著了。一日往常,英俊威武。

隨即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覺。也不知就這樣過了多久,沒有任何時間的概念。像是最初天地混沌時,沒有萬物甚至天地,有的,只是虛無縹緲無邊無際的等待和空靈。

…………

再次睜開眼。幽暗的大殿上,正對著一張鐵青的臉,在薄薄的煙霧後面若隱若現。兩邊站著的不知是人是鬼,個個獠牙利齒,面目猙獰。

範少卿從地上爬起來,顫聲說道:“這是哪裏?你們是何人?”自己話音未落,就已註意到了正前方驚悚陰森卻無比清晰的三個字———“幽——冥——界”!

☆、險些入了魔道

剎那間範少卿腦中的記憶隨之而來——“咬春”出游,路遇惡霸強搶民女,他出手,“赤兔”血流當場,曹琛的獰笑……恍然間竟像是前世發生的那般遙遠。

在陽間的最後一天晚上,他饑渴難忍,幹裂的嘴唇滲著血。此時有人送來了酒菜。

那牢頭放下酒菜漠然說了句:“吃吧。我們頭兒見你可憐,賞你的。”

他眼見著酒菜香氣撲鼻早就按耐不住,還是問了句:“你們頭兒是誰?”

“東廠的肖公公。”牢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範少卿不再糾結,狼吞虎咽風卷殘雲般吃完,半個時辰不到就昏迷倒下。那之後再發生了什麽,就不得而知了。

不用說了,飯菜動過手腳,他在中毒後又被弄成了自殺身亡的假象。

…………

“殿下何人?”那臉色鐵青的人聲音嚴厲,不容抗拒。大殿上回音裊裊,兩旁的都不敢隨便做聲。

範少卿沈默不語,萬念俱灰。就這麽莫名的來了陰曹地府,而且是被曹琛那個卑鄙小人設計陷害,他怎麽能咽下這口氣!

那人見他不答臉色更難看了,一拍臺案:“殿下何人?報上名來!”

邊上的牛頭馬面有些急了,湊過來低聲道:“回閻君的話,下面跪著的,是寧王之子。”

“哦?”閻王眉頭一擰:“寧王尚在人世,怎麽兒子先到了?”

等他翻開生死簿一閱,這才恍然大悟。不禁搖頭嘆息道:“該來的沒來,這不該來的倒是先來了。”看看殿下那眉清目秀的神態沮喪的青年,閻王沈思後緩緩道:“範少卿,本王念你無故枉死 ,且在世時嫉惡如仇多行善舉……”

範少卿面色慘白,心如死灰地聽著。

“你早些過奈何橋,速速投胎去吧……”閻王的聲音明顯溫和了許多。

“投胎?!”範少卿猛的一擡頭:“我去投胎,豈不便宜了那惡賊?!這深仇大恨何時能報?”

閻王聽聞此話眉頭擰起:“你肉身已死,來到幽冥界,陽間所有種種皆與你再無關聯,你怎能如此這般執著妄念?!”

範少卿恨恨地道:“只因我年少氣盛,才會鑄成此大錯!”他心下淒然:“可憐我那父王,白發人要送黑發人!……” 憤恨之下,他百感交集,身體周遭此刻有光漸漸透出,愈來愈亮。

閻王見狀詫異萬分。邊上的小鬼又禁不住附耳過來:“閻君,不得了!他這神識強勁得狠哪!只怕奈何橋是暫時過不去的……”

要知道普通人意志力薄弱,死後除了飄飄然的魂魄,大多數元神俱已喪失。到了陰間之後夢游般恍恍然逐一要過奈何橋,橋頭一碗孟婆湯下肚後,更加是前世今生不明所以,這才好去找時機投胎。幽冥界早已司空見慣,卻從未遇到過這元神聚成團還能放光的,足可說明此人非同一般。

閻王當下心中暗暗思忖,似他這種天生元神如此這般厚重的,只怕是絕無僅有。這個年輕人是人中龍鳳,上輩子投胎在帝王之家,緣於福德深厚;二來,死得太過冤屈突然,看看生死簿上的記錄,若非奸人設計陷害,該是要活到古稀之年也是少說的。

範少卿心中茫然無措。自己居然因為一時沖動惹禍上身,害了自家性命不說,還連累王府上下悲聲一片。而自己,是再也回不去了……

愧疚與悔恨交織,他雙眼通紅,仰天怒吼一聲——“啊!……”只見身體的光團越凝越大,猶如一個火球升起在他的身後,越升越高,整個閻王殿內被照得睜不開眼!

範少卿漸漸在這風暴般的光芒中擡起頭來,長發任意隨風飄散,身上的衣衫不知何故又是何時變成了黑色,色澤暗沈,面目也隨之有些陌生——眼睛似乎拉長了,嘴唇透出了血色,一絲怪異的笑意洋溢在嘴角……

閻王一看——不好!這是要走火入魔的節奏啊!不行,此人怨氣太深,過了頭了!要趕緊想辦法,否則走火入魔之後陰間也得多出個魔頭來!我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兒嗎……

閻王沈著冷靜,從容對半空中幾近瘋狂的範少卿的魂魄說道:“我念你前世乃是忠良之後,又一生積德行善,故此準你神識保留,暫可不過奈何橋投胎。”

半空中的他已然面目全非,黑色披風在風中飄舞,眉眼呈現出了些妖氣,聽聞後並不作答。

閻王緩緩繼續說道:“但如若你一意孤行,聽任怨氣不斷加大誤入了魔道,就莫怪我閻君無情,定讓你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閻王的話聽似平淡,實則鏗鏘有力。

範少卿嘿嘿一笑,聲音也變得詭異了:“我留下作甚?不過奈何橋又能如何?!”

閻王平靜的註視著這即刻就要成魔的魂魄,朗聲說道:“我封你做個飛花神君,掌管我幽冥界的彼岸花海,可好?!”

☆、不就是去當個園丁麽?

彼岸花海,花開如熾。

花海茫茫,最美最出彩的是火紅色。花期一年,一年中每日皆是如此妖嬈。黃泉路的兩側多為這種火紅色,裝點著淒風苦雨的黑暗世界,也為元神尚存的游魂們增添了希望。雖說有葉無花有花無葉的彼岸花喻示著陰陽兩界的永世相隔,但在每年花期最為鼎盛時,卻會有個別花株能夠在頂端花蕊處結出一個小小的紅色果實。

這便是鮮有人知的花精。在日積月累吸滿了幽冥界各個角落裏浮沈的能量之後,花精漸漸成熟。及時采摘之後若能采得十顆以上,放入煉丹爐中三昧真火煉上九九八十一天,便可得到珍貴無比的也是這幽冥界中人人垂涎的“一日還陽丹”。

所謂一日還陽,並非是起死回生,只是魂魄可以沖破陰間的約束回到陽世去,了卻未了的心願。每到此時,閻王自會從生死簿上斟酌合適人選。無論你是王孫貴胄還是貧民草根,皆有機會拿到這萬世難求的一日還陽的機會。想探望親人的,或者對人世間尚有留戀的,都可以在這天完成心願。但於夕陽西下之前不可貪戀陽間風景,須得及時返回,否則將遭到嚴厲懲罰-——打散神識,永世不得再轉世投胎為人。

因此,看管彼岸花海便是幽冥界除了懲惡揚善之外最為重要的一件盛事。閻王掌管陰間生死大權,公務繁瑣,一直未能覓得合適人選來做這件重要工作,眼見著範少卿天生精銳有知,居然能夠在死後還精氣神滿滿——這實在是天賜良機!

範少卿漸漸平靜下來,光球逐漸變暗直至消失。戾氣俱散。

此時一切俱已明朗。自己是別無選擇的。他神色凝重,深深叩首:“多謝閻王爺恩典!範少卿定當竭盡全力看管彼岸花海!”

閻王意味深長的露出一絲笑容:“很好。既已告別人世,就不可再用前生的名諱,以後就稱你為‘飛花神君’吧……”

此言一出,閻王殿內頓時金光閃閃,範少卿籠罩在這片金光之下,仿佛浴火重生一般,更顯得神采奕奕。

風平浪靜了。閻王殿內飛花神君就此誕生,玉樹挺拔的姿態,無可挑剔的容顏,黑色披風上金邊已鑲——這就表明與魔界劃清了界限。閻王點頭微笑,心下甚為滿意。

去彼岸花海的路上,領路的小鬼話很多,邊走邊喜滋滋地:“恭喜神君,賀喜神君!”

範少卿哭笑不得:“說得那麽熱鬧,跟我中了狀元似的!不就是去當個園丁麽?”

小鬼瞪大眼睛,面露驚愕之色:“您以為這差事是個出苦力的活計?”

範少卿冷笑一聲:“不然怎樣?難道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差事?”

那小鬼索性停了下來,一臉正經:“您說對了!就是不可多得的好差事!”

“這幽冥界除了咱們閻王老大之外,您可聽聞過任何一個管事兒的,這名號中帶有一個‘神’”字的?”小鬼煞有介事繼續說道,一臉的欽羨:“只要您沾了這個字,那必定與咱們其他人,——不,其他的鬼魂,那是大大的不同啊!”

範少卿感興趣了,幹脆也停下腳步:“那你說,有什麽不同?”

小鬼看看四下無鬼,壓低聲音說道:“咱們閻王爺其實心軟的很!陽間只道閻王不好,那都是以訛傳訛!你自己若是在世時多行不義,惡事做盡,又怎能怪閻王無情?生死簿上,恩恩怨怨可都是一一記錄在案的,自己對照便會心知肚明。”

範少卿聽得一頭霧水。

小鬼繼續說道:“閻王爺看你前生是個好人,重情重義,又孝順,而且你的元神生得兇猛,連咱們都是頭一回見識,所以才封了你這個神君的稱號。他日,只要你修得正果,必定可以沖破幽冥界的頂層……”

範少卿恍然大悟:“難道可以重回陽間?真的?!”

小鬼看他瞎激動不禁嘆了口氣:“從這一刻起,您必須得接受一件事。那就是——您已經死了。人死不能覆生,這個永遠不會改變。”

範少卿當頭一棒又被喝醒了,瞪了那小鬼一眼:“說了半天還是一樣!那就別說了!”拔腿就走。

小鬼急急追上拉住他的袖子:“您修得正果後沖破了幽冥界,那不是回陽間——那是成仙得道好不好?!”

範少卿不由自主停了下來。不用回頭也能想象,喜悅和期待再次從心底冉冉升起了。

……

寧王府。寧王一病不起。

自兒子的噩耗傳來之後,這天就徹底的塌了下來。靈堂上昏倒後,寧王整整三天粒米未進。

都說人在死之前是有征兆,這個確實不假。

這日晌午,身邊伺候的正巧走開,寧王口渴,奄奄一息時想叫卻叫不出聲,心裏幹渴得很,一急就昏沈沈睜開了眼。

門口,遠遠的,有聲音飄了過來,像是叫著自己的名字,若有若無。

他困惑,使勁睜眼去看——乖乖,不得了!像是個來索命的!身穿白袍,手執令牌與拘魂繩,慢悠悠正朝自己塌前走來!

☆、他對著我輕輕吹了口氣

寧王驚恐萬分,卻無奈身體虛弱,絲毫動彈不得,眼看著那白無常形容恐怖,越走越近,心中焦急之下便昏死了過去!

幽冥界。

閻王查看著生死簿,若有所思,擡頭問及左右:“黑白無常都出去了?今日可有什麽特別的?”

邊上的小鬼恭恭敬敬回話:“今兒這名單可長了,聽說,白無常還得去趟寧王府……”

閻王感覺詫異:“兒子剛來沒多久,怎麽這父親也要來了?”當下就在生死簿上細細查看,眉頭皺了起來。

“寧王為人忠厚,待民如子,只可惜他不是在位的皇帝……”閻王感嘆,交代小鬼說:“你快去,寧王府走一趟,把白無常給我找回來。”

小鬼不解道:“這……”

“寧王陽壽未盡,誰讓你們去拘他的魂?”閻王一瞪眼,臉色愈發鐵青得厲害:“快點去!”

“是是是是!遵命遵命!”小鬼惶恐,連奔帶跑地去了。

閻王拿起筆,重重的在生死簿上勾了一下——寧王的陽壽明明還有八年嘛!他似乎露出了一絲笑容,意味深長。

…………

自從來了這裏,喪失了所有時間的概念。我奇怪自己怎麽能耐得住。

前生要是敢這麽困著我估計家裏得雞飛狗跳,——他讀書,我在邊上寫寫字,有時候跟他打岔。他受不了時把書本一合,站起身來,又好氣又好笑:“娘子這是所為何事啊?”跑過來就要抓我,我馬上往院子裏跑,笑得喘不過氣來。兩個大人玩的比孩子還要開心。那些年清貧的生活絲毫不覺得苦。

總好過現在,孤零零呆在這兒,他說不定已經高中了狀元!

高中狀元之後是享不完的榮華富貴,相公會不會回家接我?他肯定喜氣洋洋給我預備好了鳳冠霞披,而我呢?想著想著,淚又下來了。陰陽兩隔是要活活把人憋悶死!鬼也會憋死!

再說了,這飛花是個怪脾氣,說不過三句話我就得跟他吵起來。很多時候我寧願自己漫無目的坐在花海中,遙望遠方,回憶上輩子的事。

他給的還魂珠我確實也得留著,不然一不小心被哪個餓鬼一忽悠給騙了去就慘了,估計迷迷糊糊就會往奈何橋走。

那邊每天都是一樣,場面淒惶慘烈。大多數魂魄都會迷離失所。生前都認為只要肉身一死,就一了百了,不會有下輩子。因此過奈何橋的隊伍始終是壯觀的,孟婆也忙得不行,一天一鍋湯我估計不夠。

正天馬行空胡思亂想,飛花不知何時已到了身邊。

我趕緊把臉上的淚痕擦擦幹凈,裝作若無其事。

“總想著陽間的一切,痛苦就不會停止。”他淡淡地說:“眼淚很珍貴,你這樣很容易被其他鬼魅察覺,——就像上次一樣。”他看著我,像是已經看透我了。這讓我很惱怒。

我冷著臉不說話。心想:管這麽多……管好你自己不就行了?

”你現在在我手下做事,我怎能不管你?”他笑笑:“你又忘了?你想什麽我全都知道。”

我深吸了口氣,大聲反問他:“你剛來的時候就從沒想過陽間的一切?”

“想過,當然想過。”他倒是很坦然:“但想到最後,結果是什麽?”他走過來,目不斜視,聲音舒緩:“是無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