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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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痛苦和怨恨,幾欲成魔的沖動和憤怒。”他閉上眼:“就像現在這樣。你得控制自己。”

“幽冥界的故事很多。不外乎人性使然。然而一朝身死,統統化為烏有,”他長袖一揮,揚起一陣風吹起來,彼岸花叢迎風擺動起舞,美艷絕倫。“看看這裏,多好,多安寧。”他微笑著:“好好看著花叢,有些已經快要成熟了。”

我對眼前的一切置若罔聞。

要是那天馬財主沒派人來抓我,我有可能能等到相公回來——半路上也許還有一線生機,我不應該往山崖邊上跑……

飛花越不讓我想我就想得越厲害,悔恨交加中心底忽然掠過一絲奇異的感覺,——應該回去,找那個害死我的人算賬!我咬牙切齒地握緊了拳頭……

“阿英!”身後有人叫我,打斷了思緒。

下意識地回頭,是飛花似笑非笑的臉。

我一楞——他怎麽還在這裏?

他對著我輕輕吹了口氣。只見一縷青煙裊裊飄了過來。

我兩眼失神,腿一軟,暈了過去。 (這是第幾次了?鬼也會動不動暈倒嗎?!)

☆、夢境一

失去知覺前我看到他在苦笑。

“對不住”,他輕輕地說;“你睡會兒吧。再這麽糾結抑郁下去,不成魔也會化為厲鬼。”

他托起我,飛了起來,我隱約能感覺到耳邊呼呼的風聲。是不是有白雲從身邊飄過?就像一堆堆潔白的棉絮或者相公最愛的衣衫顏色?風中似乎還夾雜著香味,彼岸花有香味?我還真沒註意。只覺得渾身上下懶懶地很舒服,像是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又寬又大,——我放松了許多。

彼岸花海。我被放在花田的田頭,寶藍色彼岸花的花枝粗大,花瓣閃著詭異妖媚的藍光,金黃的花萼襯托之下猶如一個夢境。

此刻我正在夢境中。

人頭攢動的廟會。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的街道兩邊是琳瑯滿目的鋪位,各種布匹,絲線,新鮮的水果蔬菜,自家精心制作的糕點,小食在熱情兜售著,孩子們活潑好奇地到處看,跑著玩手中拿著各種耍活兒,大人們衣著整齊,悠閑自在。那是個風和日麗的正午,我依稀記得。

人群中我發現了自己——我正在一個做糖人的攤位上流連忘返。那個手藝人跟變戲法的沒兩樣,不知怎麽地就把一堆熱烘烘燒好的麥芽糖汁淋在一張板子上變成了各種造型——兔子,豬,花朵,……

我像個孩子似的開心得直拍手,喜不自勝,還跟那小販說:“餵,你能給我做個難點兒的嗎?

細細端詳了下自己——那名妙齡女子,窈窕大方,朱唇皓齒,明眸善睞,——笑起來如春風拂面,秋花盈盈。

“呀,我還蠻好看的嘛……”夢裏不忘記自我陶醉。這真是第一次遇見自己,竟不知如此新奇。跟照鏡子還不一樣,就像看著另一個人,熟悉卻又陌生的人。

廟會上最繁榮的地方莫過於不遠處的“青鶴樓”。終日裏門庭若市,觥籌交錯的喧鬧聲此起彼伏。好酒好菜多得讓人眼花繚亂。平常百姓進不來,吃不起那些山珍海味,精致菜肴,最多經過時聞到香味暗自感嘆時運不濟,怎的就不能把這好地方當作自家的廚房,常來逛逛!

“青鶴樓”氣派富麗,總共三層。樓上兩層均有包房,那都是給達官貴人們準備的。

二樓上一間包房內,坐在窗口的一個中年男子正朝我看過來。他衣著華貴,面露威嚴之色。帽子上鑲嵌的一塊翡翠鮮潤欲滴,分外耀眼。他面帶微笑,招手示意店小二過來。

“那是誰啊?”他指指街上正全神貫註盯著糖人兒的那個傻乎乎的我。

店小二先是一楞,隨即心領神會,笑瞇瞇回答:“那是張大娘家裏未出閣的閨女,小名好像是叫……”他抓耳撓腮地想不起來了。

“張大娘?哪個張大娘?”那人問道:“我怎麽不知道?”

店小二此時一拍腦袋:“哎喲,想起來了——阿英!”他討好的湊到那人跟前:“她叫阿英!您是貴人,怎麽會註意這些窮家小戶的平頭百姓?唉,不就是有個爛賭鬼兒子的張大娘嗎?”

那人點點頭,似乎有所聽聞。

“說起來,這家人也是倒黴。聽說祖上也曾是官宦之家,家道中落後,兒子不爭氣,硬生生敗光了最後的家底兒!”店小二嘆了口氣:“否則阿英也不會現在還沒嫁了……”

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來,做著夢估計臉也是漲紅的——該死的馬千林,還有你這個狗腿子店小二……

馬千林若有所思的不再言語。擺手讓那店小二出去,轉頭又望向了窗外——她容顏如此俏麗,身材如此婀娜,笑聲又是如此地爽朗清脆……

“真是個尤物”。他自言自語:“可惜,可惜啊……”

(可惜了你十八代祖宗!……)

好吧,那次就是這樣被盯上的。還是怪自己不好,一個大姑娘家,拋頭露面,瘋瘋癲癲看什麽做糖人兒!就是吃飽了撐的。

歡天喜地拿著剛做好的一個大大的龍,我邊走邊聞,讚不絕口——好香啊……

我的笑容天真爛漫,現在自己看到也不敢相信。家徒四壁的背景,連這個糖人的錢也是要省下才會有的。娘在家裏常常唉聲嘆氣,說我哥就是來討債的,連累我到了出嫁的年紀卻困窘地備不起嫁妝。

光顧著看手裏的糖人了,麥芽糖的香味讓我忍不住偷偷舔了一口,香甜的滋味真是美到了心裏。正享受得不行,不料一個人突然撞了過來!我手一松,糖人兒掉在了地上!

我簡直驚呆了——“我的糖人!你陪我!”哭腔來了。

撞我的人誠惶誠恐不知所措,又是行禮又是作揖:“小生魯莽!萬望姑娘贖罪!贖罪……”

我沮喪地看了看地上碎成渣渣的糖末子,眼淚“唰”地就流了下來。一言不發我就往家跑去,那一刻恍然大悟,無論自己多麽樂觀面對艱難的現狀,命運還是無情的一次又一次折磨我的心!

撞我那人好半天才直起腰來,一看——怎麽人沒了?糖人不要啦?說了賠給她的呀?

他一臉歉意與愧疚,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凝望著遠處飛奔的那個背影。

終於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的臉。——我的相公,陳美玉。

☆、“沒人敢這樣。這不可能。”

一驚,一喜,我醒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困惑。這個夢不像是夢,太真。倒像是上輩子的情節回放,完全連續而有邏輯,沒有含混不清的部分。廟會上的糖人確有其事,但我完全記不起撞我那個人的容貌,沒想到,相公就是在那時候認識了我。

我覺得欣慰。他是對我一見傾心嗎?可惜我不記得他了。那之後我跑回家結結實實哭了一場,娘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問我我就是不說。

……

我站起身,覺得神清氣爽。

飛花就在不遠處。我走過去:“你好好的讓我睡一覺,就是為了給我看?”

他正望著遠處,眉宇中是看不懂的淡定與坦然。

“給你看了什麽?”他饒有興味的問。

“少裝了,給我看我自己的前生。那些我從未發覺的事情。”我說:“難道不是你做的怪?否則我怎麽會做夢?”

他不置可否,笑了笑,叮囑我:“我要出去幾天,你把這裏看緊了。”

他走過來,披風的金邊閃閃亮,雙眸清澈:“白小常如果再來,別盯著看他,也別讓他靠近你。”

我臉一紅,有些意外:“我一個人?”

他玉樹臨風般的身姿,與茫茫花海融為一幅亮麗的圖畫。烏黑的頭發垂直腰間,當中用白色玉箍束了,絲絲幾縷在臉頰處隨意地散亂著,挺拔的鼻梁與開闊的天庭使這張俊美的臉龐更加傲然不羈。

是的,我這才發現他很迷人。潘安在世也不過如此吧?

他驚訝地轉頭看我,笑吟吟地:“怎麽,你該不是對我……”

我真想狠狠抽自己一個嘴巴——又忘了!忘了自己想什麽這個神君都會知道!

他走了之後我半天沒回過神來。從沒這樣過,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他迷惑了心智。

我摸摸自己的臉,冰冷的。沒有想象中發燙。

“給你的東西可仔細收好了!記住我說過的話!……”遠遠的飄過來一句,看來他還是不放心。

我下意識摸摸小衣中的還魂珠,心裏還不服氣。不就是想要我的元神嗎?我又不傻,同樣的錯誤不會犯兩次的。再說了,那個妖孽白小常還敢來?

飛花剛走的第二天白小常又來了。俊俏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羞慚。只是淡淡地問了句:“姐姐想不想四處去看看?”

我尚且心有餘悸。不看他,也不回答。

“姐姐莫怕,小常並非你想的那般險惡。”他相當平靜:“陰間與陽間一樣,弱肉強食。無非都是為了一己之私。”

我忍不住問道:“你究竟想要什麽?”

他笑笑:“神君說了你是他的人,那我只好想辦法跟你交個朋友,好打發這幽冥界的無聊時日。”

我不置可否。

他湊近了過來,眨眨眼:“跟我去奈何橋那邊看看?有意思得很呢!”

我表示懷疑:“鬼投胎的地方,有什麽好看?”

他笑道:“可沒那麽簡單。有的能去,有的還不夠資格呢!”

見我不解他又說:“奈何橋是身心清凈了才能過的。但凡能走上那第一層的,還都是在世時行善積德之輩,若是做惡多了來了這裏,可都在橋下面呢!”

橋下面?

我記吃不記打鬼使神差跟著白小常離開了彼岸花海。如若他所說不假,我倒真想看看奈何橋上的風景。

一路上我跟他保持著距離,他見狀笑道:“姐姐莫怕,小常不會再迷惑你了。再說你有還魂珠,神識也不易吸取,我又何必自找麻煩?”

奈何橋已近在咫尺。青煙繚繞,鬼影崇崇。

我隨著他輕輕飛落下來,躲在路邊的彼岸花叢內。微微擡頭,便可窺見周遭一切。

“今天的好鬼不多。”他聲音壓得很低,:“你看看,橋上沒幾個影子,都在下面呢。”

把頭探出去稍稍多些,一股子腥臭味撲面而來——我忍不住捂住鼻子:“什麽味道?”

他指指橋下:“那下面深著呢,好幾丈!這味道是河水中的渾濁血水發出的。”見我不解他又說道:“生前做惡多了,死後只能走橋的最下面一層,一上去就會被餓鬼拖入到河水中去,被銅蛇鐵狗狂咬。”

我打個寒顫,不會這麽恐怖吧?

他冷笑一聲:“那些惡人生前壞事做盡,這點懲罰不夠解恨的!”

“姐姐不知小常多想手刃仇人,無奈已為鬼身……”白小常幽幽地道:“心有不甘,怨氣深重,只能淪為這無常鬼,終日游蕩漫漫陰間路上。”他微微嘆了口氣。

聽他的語氣,不像是說假的。我不禁轉頭看了看他。

“之前意欲盜取你的元神,也只是希望早日有機會魂魄重返陽間,一窺究竟,順便探望我的爹娘。”

我眼前一亮:“重返陽間?死了還能回去不成?”

白小常嘲弄地笑笑:“姐姐不知道?看來飛花神君對你有所保留啊……”

但是白小常的話卻燃起了我的希望。按照他的說法,夠資格的就能在某日得到閻王特許,魂魄重返陽間,了卻心願。那我,至少可以去看看,看看日思夜想的相公是否已高中狀元!這是多好的機會啊——我百感交集。

彼岸花海成熟的花株即將要采摘,之後尚需九九八十一天。八十一天後“還陽丹”煉好,就有機會爭取還陽了——我心裏摩拳擦掌地想著,想出了神。

“小常已等了太久太久。”他看出了我的心思:“從來的第一天我就想回去,一直想要回去。”

“那麽閻王如何選定還陽的鬼魂?”我問道。

“生死簿上的記錄,最冤最不甘的,都在前面。”白小常苦笑道:“我等死前只知道自己苦,哪裏曉得這陰曹地府冤魂成片啊?——只有等。”

我突然瞇著眼睛問他:“要是私自拿了“還陽丹”跑了呢?”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私自?!”

他笑著搖搖頭:“沒人敢這樣。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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