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桑陸宮。

鳳旖染拿起剪子將衣衫上頭的線頭剪斷後小心翼翼地將它疊好。

“公主，這衣衫終於裁剪好了。”鳳闕撅著嘴，“您總算可好生歇息了！”

鳳旖染聞言勾起唇角，朱唇輕啟剛要開口卻見南璇走了進來。此處是鳳旖染的寢殿，所有人都未曾料到南璇會到這兒來，畢竟南璇此前從未踏足。

鳳旖染與鳳闕皆被南璇的突如其來打得暈乎，鳳旖染呆楞片刻方回過神來，將手中折疊齊整的衣衫放下起身同南璇見禮。

鳳旖染聲線微顫，帶著一絲欣喜屈膝道：“妾身見過殿下。”

南璇擡手示意她不必多禮，在殿內踱了兩步。

鳳闕不知南璇前來是為何意，她看了鳳旖染一眼即上前行禮道：“鳳闕見過殿下，不知殿下前來有何吩咐？”

“走著走著便到了此處。”南璇略不自然回說，他的到來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原是如此。”鳳旖染低垂著的小臉一紅，又意識到了什麽慌忙道，“妾身失禮，還請殿下坐下，妾身這便給殿下您沏壺茶。”

南璇並未坐下，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鳳旖染，道：“不必麻煩了，我有事要去趟人界，這便走了。”

鳳旖染的眸底滑過一絲失落，便連眉尾也耷拉下來。她的手不經意碰上裁剪好的衣衫，又趕忙將衣衫捧起鼓起勇氣來到南璇跟前道：“殿下，妾身為您裁剪了一身衣裳……”

聲若蚊吶。

鳳旖染是有多害怕南璇拒絕。

即便鳳旖染的聲音很輕，但南璇還是很仔細地聽聞。

真是漫長啊，鳳旖染深垂的臉顏眉目抖動。她瞥見南璇擡起了手。

鳳闕看著南璇的手在即將觸上衣衫之時遲疑片刻，最後收了回去，眉毛擰成了一團。

被拒絕了。這個不識好歹的男人怎能如此無情地拒絕她家公主？

“鳳闕，保護好你家公主，混沌怕是便要不太平了。”南璇的目光自鳳旖染身上移開，聲線出奇地溫和。

鳳旖染再也不能控制流下了眼淚，南璇突如其來的關切令這溫婉無雙的女子淚如珠連。

南璇的腳步聲消失後，鳳闕扶著鳳旖染坐下，向鳳旖染遞了一枚帕子與她擦拭淚痕道：“公主，他今日莫不是吃錯藥了？竟到……竟到此處來了。”

“小闕，你知我為何流淚麽？”鳳旖染望向鳳闕問說。

鳳闕迎上鳳旖染的目光，卻見鳳旖染雖是淚痕未幹可嘴角卻掛著甜蜜的微笑。鳳闕差點兒便要疑心她家公主也同南璇一處吃錯了藥，心懷忐忑楞頭楞腦問說：“公主，您給他裁剪的衣裳他看都不看一眼您怎的還如此高興？”

鳳旖染纖細的玉指撫上衣衫的領子，此處的花紋皆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繡上的。

“小闕，這衣衫他雖是未曾試上一試，可他臨走時的言語是此前從未對我說過的。”鳳旖染說著說著眼淚便又落了下來。

只有南璇知道，他並非是拒絕鳳旖染。

衣衫先放著，等我回來。

這一句南璇差點兒便脫口而出。

成婚以來，無論南璇是冷是熱，鳳旖染的態度從未有過改變。

謙卑，溫婉，善良，美好。在南璇眼中，鳳旖染已然勝過了天界許多女子。

鳳旖染已經足夠好了。

南璇頭一次怯了。他不能允許自己如此輕易便接受鳳旖染對他的愛。畢竟，多少個日夜輾轉反側，他也尚未想通自己究竟是否已然將夕蕁放下。如若他心中尚有夕蕁卻輕易將這沈重的愛意接納，如此對鳳旖染不公。

南璇落下雲頭，他到達了齊赦信中指引的大概方位。

明日便是齊赦信中的大婚之日。南璇尋了家客棧住下，日頭落下時他點了酒菜，獨自一人消磨時光。

“小二，住店。”

很是熟悉的女音。南璇斟酒的動作一頓，並不敢循聲去看。可他又想，齊赦同妖界並不相熟，夕蕁怎會到這兒來？如此，杯酒入喉，南璇還是心懷好奇去探尋這一聲音同夕蕁相似到了極致的女子。

南璇手中的酒杯砸落於地。

小二掃了眼滿地碎瓷剛忙來到南璇桌前，還未開口便聞得南璇道：“這杯子碎了，我賠。”

“爺您這是哪裏話，就一杯子，不值幾個錢，爺不必在意！”小二說著蹲下身來將碎瓷拾起，又道，“爺稍等，小的這便再去取個酒杯來。”

夕蕁也未曾料到會在此處同南璇撞見，但她沈穩地很，心中的詫異慌亂並未明面上露出來。

南璇一陣沈默，良久之後站起身來，看向夕蕁：“是你？”

夕蕁眸光一沈，大大方方地在南璇對面坐下，道：“是我。”

小二剛巧將酒杯取來，見兩人坐在了一處便詢問說：“二位相識？”

“相識。”夕蕁看了一眼小二，“給我也來壺好酒。”

“好咧，客官稍等。”小二咧著嘴退下。

“你不在妖界到此處來作甚？”南璇自顧自地斟了杯酒。

小二的動作很快，呈上了酒不說還為夕蕁斟上一杯請她飲用。

夕蕁呷了一口酒，反問南璇道：“你不在天界到此處來又是作甚？”

南璇看了夕蕁一眼，夕蕁一如此前，面目無情。

“阿赦請我前去參加他的婚禮。”南璇回說。

“真是巧了，我家王上遣我前來也是為了此事。”夕蕁淡淡，她見南璇面露疑惑只道，“你是想問齊赦為何會請妖界前往對麽？”

南璇頷首。

“其中因由說來無趣，我便不說了。”鳶苜代替千葉之事，越少的人知曉越好。

南璇並不勉強，兩人一時無話。

許久之後，南璇又問：“你可知阿赦他在何處行成婚之禮？”

“我知曉，你同我一道前往便是。”夕蕁猜測齊赦並未將曼華宮透露給其他人，畢竟她能夠知曉，是因斐策見到了鳶苜。

兩人便對坐而飲，不知過了多久酒壺空了。

夕蕁有些微醉，掩飾的面具再也罩不住她內心的情緒瞬作粉碎。

她哭了。

南璇楞了。

穩重冷淡的妖女，從來不會在人前流淚的夕蕁在南璇面前流下了眼淚。

“阿璇。”夕蕁輕輕喚道。

南璇猛地一震，心中五味雜陳。

此前夕蕁在南璇面前流過眼淚麽？流過！可南璇已然記不清了。

夕蕁的雙手緊緊地握住了南璇的手，南璇似乎想要掙脫，可怎麽也不能從中脫離。

“阿璇，鳳旖染她……”

“她很好。”南璇閉上眼睛微微搖頭。

夕蕁和鳳旖染在他的眼前飛快地切換，令他頭暈目眩。

你醉了。他對自己說到。

南璇將手自夕蕁的手間抽離，夕蕁怔了怔，悵然若失地看著掌心。

其實是預料之中吧。

夕蕁擡起眼眸看向南璇，強忍著內心的酸楚對曾經愛過的男人笑道：“南璇，無論你是否真的放下三百年前你我之間的孽緣。我依舊想要提醒你：如若鳳旖染足夠好，那便珍惜她，莫要等到一切都遲了才來後悔！”

說完這句，夕蕁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往客房走去。

一切都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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