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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離落看鏡顧往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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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彎上弦月自皇城的偏西角緩緩爬上夜幕。華燈初上,巍峨的皇城在微暖的夜風中絢麗而奪目。這場盛宴之上,所有的觥籌交錯都另懷陰謀。

歌舞正酣,一名精瘦的文官穿過飛揚水袖的舞女行至階下。高坐之上,龍袍醒目,半醉的帝王睜著醺紅的雙眼望向階下,文官見帝王投來目光,趕緊俯首跪拜。

“嬈愛卿可是有事?”帝王故意將聲音拖得很長,示意身側的妃子將飲空的酒盞斟滿。

恰是樂聲停歇,一眾舞姬退出殿去。文官尚未來得及回答,便聞得帝王略微掃興的聲音:“這些個奴婢真是不長進,朕……已是厭煩了。”

“不妨……”文官饒有深意。

“素聞嬈愛卿膝下有一小女,舞姿名震京都,不妨嬈愛卿讓令愛舞上一曲使朕開開眼界如何?”帝王趁著醉意提出的無理要求竟是遂了文官的心意。

文官回頭看了一眼席間的女兒,心中暗喜。

嬈晨空靈美麗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苦澀,隨後自坐席上起了身。她身著一襲粉衣,鬢邊的珠花銀飾隨著她端莊的步伐微微搖曳。

“臣女嬈晨拜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嬈晨在父親的身側跪了下來,尊恭地將頭垂得直逼地面。

“快快平身。”帝王見了嬈晨甚是欣喜,甚至起身欲行至階下親自攙扶,然酒勁上頭,他身形一晃又跌回坐席。

嬈晨站起身來,目光不經意間卻迎上了階下左側首位坐著的男子。一時四目相對,縱有千言萬語在這宴席上頭也終成枉然。

“臣女獻醜了。”嬈晨良久回神方覺失態,她屈膝行禮往後退去兩步,擺出即將起舞的姿態。

即是這靜如處子的身姿,竟令薄紗屏風後頭的樂師一時忘了彈奏。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歌喉婉轉,嬈晨櫻唇微啟便將在座的所有人物征服。

今夜,註定是《越人歌》的主場。

舞袖飛轉,哀婉之處步履看似輕緩卻又沈重,憤慨之處步履看似沈重卻又靈活。正是應了“珠纓炫轉星宿搖,花鬘鬥藪龍蛇動”這古語!

“舞轉回紅袖,歌愁斂翠鈿。滿堂開照曜,分座儼嬋娟!試問天下還有何人舞姿能與小姐分庭抗禮?”一陣鼓掌聲自嬈晨的右側兀然響起,原是同嬈晨對視的男子正欲起身卻不想被對坐的王兄搶了先。

“太子殿下過譽了。”嬈晨將身子微微轉向帝王的長子,微垂著頭周到禮數。

嬈晨以為這一輩子到此便完了,只因他的父親正是要借著這場國宴將她獻給龍椅上的皇!

興許是上天憐憫這尚且年幼的女子,即便是她的美麗與她的舞姿已然名震京都,可帝王並未看上她。

文官慌了,他已經足夠老了,很快便要自朝堂退役。膝下無子,老來得女,家族的榮耀決然不能斷送在他的手裏!

皇室鬥爭從來都是勾心鬥角,任何一位官員都有著自己的歸屬,於是便有了黨派之爭。朝堂主分兩大陣營,一為太子幕賓,一為襄王朋黨。夾在其中的三皇子汀速,卻全然是一副無欲無求與世無爭的模樣。

文官本是站隊襄王,眼看著帝王一日不如一日,太子卻占了上風。為了家族榮耀,他思慮良久,最後決定向太子投誠。太子本是不願接納文官,只怕他是襄王派來的細作,文官知曉太子傾心嬈晨,表明願將嬈晨獻上。

太子動了心,許給嬈晨太子側妃名分。

這夜嬈晨哭得肝腸寸斷,她質問自己的父親為何不能將她許給三皇子汀速。

文官無奈喟嘆:“三皇子汀速不鬥不爭,全然是只紙做的老虎!為父為官多年,得罪的同僚不在少數,我死之後,同我結下梁子的仇人勢必將我嬈氏一族剝皮洩恨!將你許給他?你跟了他他有何能耐保我族榮耀?”

“父親,你的眼中可曾有過我這個女兒?你有的從來便只是所謂的家族榮耀!”嬈晨忿然,她將汀速贈與她的雙鯉佩捧在手心,再也抑制不住顫抖。

嬈氏一族便只有嬈晨這一條出路,文官奪過雙鯉佩將它摔了個粉身碎骨,末了以死相逼。嬈晨不可背負上不孝的罵名,終是選擇妥協。

嬈晨親手將雙鯉佩的碎片拾撿,以繡有並蒂蓮的絲帕包裹送去了三王府。隨著的,還有小箋一枚。

汀速展開小箋,便見上頭所書:今生緣,就此絕。

汀速有所意識趕往嬈府,卻得來嬈晨已被送往東宮的消息。

以後,便是佳人難見,沈湎酒色。

某一次國宴過後,三皇子汀速開始壯大自己的勢力,不到三個月,太子擊打三年都未能除掉的襄王在這場權勢的博弈中一敗塗地。有人說汀速的後院養有一名神秘的謀士,這謀士一經開口便抵萬臣!也有人說,這謀士不是常人,而是神仙!

帝王駕崩之後,朝堂歷經了一場空前的動亂,汀速踩著無數人的屍首登上了皇位,隨他君臨天下的乃是一名比嬈晨聲名更盛的舞姬。

嬈晨設想過無數種同汀速重逢的局面,可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汀速會枉顧人倫殺兄奪嫂。

她成了汀速的寵妃。

這樣一個時代,無論事出何因,所有的罵名都將由女人來承擔。一時之間,鋪天蓋地的羞辱席卷而來:不知廉恥畫上了嬈晨繁覆的衣擺,禍國殃民扣上了她高挽的發髻。

她成了市井街頭的談資,成為了人人唾棄的賤人!

她已然沒有資格再愛汀速了,也已不再有資格接受汀速的愛。她想,那個助他奪得皇位的舞姬才是他該疼到骨子裏的女人!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嬈晨最後一次吟詠這詩句,她的衣袖不慎將茶幾上頭的茶碗掀落。“當啷”一聲過後,一匹舞袖懸上了房梁。

面朝弦月空遺恨,人去茶涼越人歌。

鏡面一轉,又是一世輪回。每一世,無一例外都是以悲劇收場。

不知是多少次同汀速再續前緣,嬈晨出落成了一名貧婦。

某一日,一名女子隨著蔔卦為生的男子走入了籬墻。家中少有客來,嬈晨自是欣喜,特意煮茶一碗。

女子飲茶,卻說茶味淡了些,有意談起了自己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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