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忘記走過了多少路，在人間又有過多少世的輪回。

當我還是天虞山娜蘭寺前菩提樹上的一朵花時，曾聽佛主說過：“紅塵虛美而拙劣，處處都藏著毒。”

那時，我尚且不知何為虛美，何為拙劣，何又為毒！

直到汀速在樹下駐足暫歇，一身白衣迎風綻散，宛若清湖中徐徐盛開的青蓮。在他緩緩擡眸將目光投向滿樹菩提的那一剎那，我的心頭一次顫抖，我想我終於知道了塵世的虛美是為何物！

他不同於一貫跪於樹下祈求平安的人們。他的目光如一汪最最純凈的春水，他的心思是那麽的平淡，讓我不敢窺視他在想些什麽。

許是歇夠了，他起身離開，駿馬在他的身下驕健如飛，揚散開來的青絲與似雪白衣相互糾纏。便是如此的翩翩公子，在我心底種下了讓我永生永世都苦到極致的毒。

於是，追尋他成為了我存於世間的信仰。

我拋棄了看淡人世千年的孤冷與傲氣，孤註一擲地放棄千年修行墮入輪回。生身為人，我卻從未忘記過我此行的目的。

眾裏尋他千百度，不見闌珊。這一世，我錯過了他。

展袖，鋪紙，潑墨。我在宣紙之上將他的容顏描繪了千百回，郁郁而終的最後時刻，我方得以在病榻上頭聽聞爹娘念出他的名字——

汀速。

娜蘭寺香火旺盛，我這株植在寺中的菩提自然也跟著沾光。受人供奉，這使我的血具有靈氣。我憑借著最後一絲力氣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染血將他的名姓書寫。

我在他的身上下了咒，今後他都只能有汀速這一個名字！

狼毫筆自我的指間滑落的那一刻，我閉上了雙眼，終於松開了縈繞於唇齒間的最後一縷怨息。

奈何橋前，我拒飲孟婆湯。卻幸因得娜蘭寺前香火供養而免踏臥於忘川。

一世輪回，我出身低賤，爹娘為了討門活路將我賣進了曲藝班，不過八歲，我淪落成為賣藝伶人。

而汀速，他是百姓口中的神童，是尊貴無比的皇子！

為了接近他，我淌著血與淚不知踩著多少人一步接著一步終於成為了天下聞名的舞姬！

我在等待時機，等待一個與他邂逅的時機。

那是一個夏日的傍晚，國宴之上，我的一曲驚鴻舞令朝臣無一不瞠目結舌。我不需要以驚艷包裹的稱讚，我只為在燒成灰的晚霞中一眼認出他。

帝王自薦臣口中得知我歌舞皆能，便請我奏上一曲助興。我於醉飲中精心彈弄了一首曲子，預料之中地搏取了他的目光。

那日的月光極好，我抱著琴琶退去，路經荷花池之時身後卻傳來了一聲淒清卻又滿帶深情的叫喚。

“阿塵……”

我步履一震，難以置信，緩緩回過身來。

醉意微醺的男子經由宮婢攙扶，一身蟒袍令他失了前世的道骨仙風，添上了些許威嚴與冷漠。看著那張如同冠玉的容顏，我雙目一紅，濕了眼眶。

待看清我的長相，他微微一怔，詢問我說：“不知姑娘芳名？”

大喜過望，我只能以大喜過望來形容那時的自己。心中的狂喜蒙蔽了我的雙眼，我並未察覺汀速眸底那一閃而過的失望。

“躡塵。”我輕輕勾起唇角，“小心翼翼在塵世中行走的意思。”

這日以後，他頻繁傳召我前去他的王府獻舞。我很開心，我以為我的願望便要實現了。

果然，某一次歌舞過後，汀速向我伸出了他的手。

他說：“阿塵，做我的女人如何？”

我看著他笑了，朱唇輕啟詢問說：“阿速，不知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我只要皇位。”他放平唇角，眉目間戾氣橫生。

他許我紅妝十裏，他許我榮華富貴，他許我母儀天下，卻未曾許我天荒地老。可即便如此，我依舊覺得，他許我的已經足夠多了。

我陪他在腥風血雨中廝殺，踩著無數人的屍體將他扶上了皇位。而我，自也順理成章地母儀天下。

我多想溺死在這樣的一場美夢當中啊，永遠不用歷經醒來的痛苦。可事實呢？我以身犯險，雙手沾滿血跡卻終究只為她人做了嫁衣。

多少個夜裏，汀速所呼喚的“阿塵”，不過是另一個女人罷了！

汀速想要的從來便不是皇位，而是那個已然成為他王嫂的女人！

那個女人名喚嬈晨，有著同我相似到了極致的身影，也曾著一襲粉衣翩然起舞傾倒眾生！

“嬈晨。”我沈吟這二字，使宮婢邀約她前來賞月，汀速對我早有戒備，緊張我動手腳一並前來。

嬈晨出身名門，乃是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說，還烹得一手好茶。汀速曾說過，經由她手煮過的茶，獨有一番韻味，是任何人都難以企及的。

汀速對我處處防備，借口嬈晨身子不適使人將她送回寢殿之後在我身側坐下，以一種幾近威脅的語氣在我耳畔輕嘆：“阿塵，當初，朕當真以為你只是個了無心機的女子罷了。”

“可是阿速……”我撫上汀速的臉顏，笑看他瞳孔當中倒影著的自己，啟唇時帶著幾分諷刺，“在你說你要皇位之時，我便已然心藏歹毒了呢！”

汀速身形一震，久不能言。

“若有來世，我與嬈晨，不知陛下會垂青於誰？”我捧起一杯香茶至他唇邊，笑如孩童一般天真無邪。

他將瓷杯奪過，呡去一口，冷然道：“不會是你——”

我幾乎便要認命了，我想，前世的他，或不曾流連樹下。

嬈晨在翌日吊死在殿內的橫梁上。我想不通她為何要了結自己的性命，汀速愛她如此，這足以敵過世人對她的所有偏見！

汀速來時，我正倚在美人榻上小憩。他扼住我的咽候，惡狠狠地質問我嬈晨的死是否和我有關。

他雙目血紅，是我不曾見過的模樣。

我冷然地掠了掠唇角，鬼使神差地告訴他說：“陛下盛寵晨妃如此，即便不是臣妾，也會是他人！”

他的指一點點地收緊，將我的聲音禁錮——

“汀速，你是否記得前世天虞山娜蘭寺前的菩提樹下……”

汀速的指節哢哢作響，窒息的最後時刻，我聽見他咬牙切齒的聲音：“你殺我汀速此生所愛，便是來生，我也不會放過你！”

汀速大權在握，是這個國度的王。即便是我再聰明，即便是我一經開口能抵萬臣，可事到如今，他想要殺我簡直易如反掌。

一杯毒酒也好，一匹白綾也罷。這一世，他不愛我，我活著也沒什麽意思。

我願意去死！

我只不過未曾想到他竟會活生生地將我掐死！他究竟是對我恨到了何種地步才會如此狠心？

我不敢想。

或許有那麽一天為嬈晨驗屍的女官會告知汀速真相，某個午夜夢回的夜晚，他還會對我心懷愧疚。

一步接著一步，像是雙足鐐銬著枷鎖，我跌跌撞撞地走上了奈何橋，孟婆蒼老的聲音自我的身後傳來。

“看吶！又是一個癡念成魔的人。”

不！那是一個拙劣而卑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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