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通早便猜得一二，齊赦向來癡情，尚未得道升仙便是如此。

初時，千葉修得人形拜入門下時賦通命齊赦教習千葉，怎料兩人一來二去生了情愫。賦通本是不允兩人破壞門規要將二人逐出門去，但又私心尚存，舍不得千葉這乖巧女兒，更舍不得齊赦這棵好苗子，於是同師門串通設下棋局以作試煉。

賦通將二人分開月餘，而後齊赦聞說千葉受獵妖師襲擊危在旦夕，千葉聞說齊赦身染惡疾無藥可醫，兩人心急如焚，同時想到六界禁獸猰貐或可起死回生，便一前一後偷出師門直上昆侖。

猰貐身居昆侖險峰，齊赦徒手攀爬懸崖百丈，數次身陷險境，待上得崖頂已是衣衫襤褸、兩掌血色殷殷。齊赦不敢有所耽擱與猰貐相鬥數百回合，奈何肉體凡胎道行尚淺，難敵猰貐身受重傷。千葉姍姍來遲，兩人方才發覺這是賦通設下的局，便欲抽身，怎奈猰貐已被激怒，橫沖直撞顯然是不肯放輕易兩人離去。無奈，千葉憑借一己之力同猰貐相鬥，險些命喪獸口。齊赦為救千葉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將猰貐推下懸崖，而自己亦被猰貐勾住衣衫墜入懸崖。

千葉本以為齊赦必死無疑，作勢便要追隨而去，幸而賦通來得及時將兩人救下才避免師徒三人陰陽相隔。少陽門上下無一不被齊赦、千葉所感，聯名上書為兩人求情，賦通由此破例允二人雙修，只是門規嚴明，不許兩人頂著少陽門未出師的弟子名頭成親。

寒風拂面，幾片飛雪落在了賦通眉頭，他回過神來，看著齊赦，唇前的白須在風中揚了揚：“阿赦，你生了心結。”

齊赦雙目一掩，再睜開時棋盤已被薄雪覆蓋，他伸手拂去白雪，失落相回道：“師父，徒兒用了千餘年收聚回阿葉的靈識，為此自九重天借來反生爐欲求救回阿葉。可不久前……阿葉的靈識沖脫反生爐的禁錮，其中一粒被妖精誤食……”

說到最後一句，齊赦的語氣帶著恨意，只聽得一陣“吱嚓”聲由遠及近蔓延而來，賦通垂眼來看，棋盤上已結上了一層寒冰。

“你是在猶豫是否要將靈識取回？”賦通一語中的。

齊赦頷首，語氣冷淡中夾帶著不屑道：“那妖精本是丹熏山山腳的一棵苜蓿草，只有三百年道行，因吞食阿葉靈識才得以修成人形。徒兒自九重天赴宴歸來，並不知反生爐出了岔子，在苜蓿園遇見那妖精時還為她擋了一記天雷。”

“而後是否試過將靈識取回？”賦通眉目突而嚴肅起來。

齊赦回想起那日於風煙閣內的情景，眸色微變，回說：“恰巧撞上菩提木失蹤事宜，徒兒便與南璇往妖界走了一遭。妖狼王擺下筵席說要謝我，原是說的我為那妖精擋雷之事。我本想借此機會取回靈識，奈何那妖精生得與阿葉一個面貌，一顰一笑出入無幾，徒兒實在是下不去手……這邊阿璇攔著我，那頭又有妖狼王護著小妖，徒兒便也作罷了。”

賦通聞言捋了捋須發，許久不曾言語，似在思量。良久過後，賦通掌間運起靈力，將棋盤上的寒冰融退了去，問齊赦說：“阿赦，你可還記得你師姐瀲羽之事？”

“記得。”齊赦不知賦通是何用意，可即便如此還是答道：“師姐下山歷練私自與護國將軍疆寂成婚，甚至懷上了疆寂的孩子。您收到消息震怒，當即前往疆國皇城將師姐帶了回來。師姐失去腹中胎兒後難斷紅塵，飛升前夕沖破您所設結界前去找尋疆寂，您為斷了師姐的念想使得疆寂神形俱滅永不超生，最後師姐同您決裂自毀修行成了跳脫六界之外的怪物。”

賦通點了點頭，語重心長道：“徒兒，天道可敬當順其自然，萬事冥冥之中皆有定數。當年為師寧願用禁閉百年的代價來換取疆寂神形俱滅永不超生，阻止你師姐墮入凡塵，可終適得其反。你師姐到底未能得道成仙，反而成了不妖不鬼、不人不魔的異族。為師時常在想，如若初時順應天道自然，收疆寂入門，你師姐她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為師也曾問過自己當年為何能夠成全你和阿葉，卻不能成全阿羽和疆寂……說到底，也不過一個私字……你和阿葉雙修並不影響你們修行，可阿羽和疆寂卻是不同。一個凡夫俗子，修道漫漫，必將影響阿羽飛升，於是為師私了！”

賦通的一席言語使得齊赦陷入沈思，齊赦想起瀲羽小產那天，鮮血淌了一地，瀲羽抱著那個尚未成型的男嬰在血泊中呆坐了一天一夜，最後抓著賦通的的手問他這個又孩子做錯過什麽？

“留此孽種，一月後的歷劫飛升你當必死無疑！”賦通的肩上已積滿了一層白雪，他的瞳孔自回憶中掙旋而回，緩聲重覆當年的絕情言語，隨後又苦笑著擺首，“那個嬰孩並未做錯過什麽，是為師錯了……那時候啊，在為師心裏，一個私字大過世間混沌萬物！”

齊赦似乎明白了什麽，他猛地擡起眼眸，片片旋飛的雪花俶爾靜止不動了。

賦通將棋盤上的黑子一粒粒地收回棋罐，連發數問：“那麽阿赦，苜蓿小妖又做錯了什麽？你的心底是否也藏著這樣一個私字？如若取回靈識，苜蓿小妖是否能活、覆生阿葉的勝算你又有幾分？”

待賦通將黑子收盡，示意齊赦往棋盤上看：積雪蓋著白子，在命格的棋盤上筆走龍蛇峰回路轉，匯聚而成一個篆字。

“緣……”齊赦輕聲而吟。

賦通笑而不語，只站起身來擺了擺拂塵掃凈遠山周身所縈繞的塵霧，一抹蔥榮翠色就此蕩漾而開，很快便覆蓋了齊赦周身的境地。

生機，將寒冰斥退。

賦通遠眺這畫中顏色，只覺氣定神閑：“滄海循規，因果有律，相識無度……其間奧妙，到底不過一個‘緣’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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