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策見鳶苜的反應心下不解，只急切問：“阿苜，怎麽了？是不是頭又疼了？”

“斐策。”鳶苜像是見了救命稻草一般沖上來抱住斐策的腰身，叫了他一聲便再不言語。

斐策任她抱了許久，冰藍色的瞳孔掃過腳邊未幹的水漬隨後轉向站在一旁的嫣嫵，但見她神情淡漠中藏著些許慌亂，斐策心下便清楚了個大概。他撫上鳶苜的頭發，最後將手掌放在了鳶苜抖動的肩上，嘆了口氣後終於又問道：“阿苜，究竟怎麽了？”

鳶苜這才松開斐策，又想起嫣嫵適才的言語，於是吸了吸鼻子，端正姿態，一本正經地問斐策道：“斐策，你會取我性命麽？”

斐策眸子一沈：“為何這樣問？”

鳶苜又將背脊挺直一分：“嫣嫵姐姐說你是統領妖界的真主，我和她、夕蕁姐姐還有藥靈都是你的臣民，你要我死我就得死！”

斐策臉色一凝，還未來得及回答又聞得鳶苜的聲音——

“斐策，你為何要隱瞞身份？你待我好是因為憐憫我麽？還是說是責任驅使？”

斐策看著鳶苜，忍不住拷問自己。對她好是究竟因為什麽呢？即便是最最初是因為憐憫因為責任，可如今……似乎自己也無從回答。

妖狼王眼色渾濁了片刻，又突而清明開來，他在床沿坐了下來，對鳶苜道：“我確實是妖狼王無誤，嫣嫵也並未說錯什麽。如此，本王作為妖界君主，是以保眾妖安好為先，又怎會取你性命？”

鳶苜聞言點了點頭。

斐策又思量片刻，起身道：“本王並未向你隱瞞身份，只因你道行尚淺未曾察覺罷了。本王向來公允，對眾妖一視同仁，並無輕重之分……我待你好，並無過分。”

鳶苜聞言心中突而生出落寞：斐策待自己好果然是出於責任。

斐策轉過身，示意藥靈給鳶苜號脈。藥靈號過脈後便點頭以表診治結束，斐策又走到鳶苜面前，問她是否需要進食。鳶苜若有所思，未曾搭理，斐策便召喚其他妖婢進來照看鳶苜，隨後和藥靈與嫣嫵一同出了風煙閣。

三人下了風煙閣直入玖幽殿，斐策與藥靈先行進入殿內，嫣嫵則候在殿外。斐策示意藥靈將情況說明，藥靈只道：“鳶苜本無大礙，只是……她體內的靈力紊亂不堪，一時之間我也無從診治。”

“靈力紊亂不堪？”斐策面露疑色。

藥靈瞳孔晦暗，明白道：“鳶苜體內不單單有妖靈。”

斐策微微一怔，追問道：“除去妖靈還有什麽？”

藥靈搖了搖頭，緘默不語。

斐策也不再多問，藥靈住進朔月宮的時日也不短，他的脾性斐策自是清楚，在許多事上頭，既是藥靈不願說的，那說出來必無半分好處。

藥靈退出玖幽殿後嫣嫵走進殿來。殿內的燈火並不十分通明，昏暗的燈影裏，嫣嫵步步留心，她知曉今日自己對鳶苜的所作所為必定惹怒斐策，只怕是在劫難逃。

少頃，她的步子停落下來，斐策端坐於殿中九狼王座之上，藍冷的夜色透過天窗傾瀉而下，將他冰藍色的青絲及偉岸的身姿燿晃得熠熠生輝。妖狼王垂著被眼睫遮映成墨藍色的眼眸，緩緩開啟銀灰色的唇：“過來，給本王脫靴。”

斐策的聲線很是尋常，如往常一般冰冷中夾帶著些許傲慢。嫣嫵深吸一口長氣，微俯著身子上前在斐策的膝前跪下。她不曾也不敢正眼看斐策，即便是如此，她也能感覺到斐策心中積壓著的怒火，這怒火烈到可瞬間將她焚毀。

斐策側目示意嫣嫵動手，嫣嫵小心翼翼地扶起斐策的右足，正當要將斐策的靴子脫了下來時斐策手一揚將她甩開，嫣嫵當即吐了一大口血，又覺臉頰火燎燎地疼，手止不住往頰上一摸，一股粘稠的液體被帶了下來。

流血了。

斐策起身站在光影裏，冷聲道：“嫣嫵，你捫心自問，你可曾對得起過君息？”

“王上，君息死去多年，我不想再活在他的陰影之下了！”嫣嫵爬到斐策旁，伸手攥住他的衣擺，幾近乞求，“王上，求您給嫣嫵一次恩寵，只要一次就夠了。”

斐策睥睨著嫣嫵的嘴臉，心下只覺這嘴臉醜陋萬分：“恩寵？”

“王上，看在君息的份上……”嫣嫵松開斐策的衣擺，禁不住掩面而泣。

斐策蹲下身來，伸手捏著嫣嫵的臉頰，同她四目相對，最後面顯厭惡嗤笑道：“看在君息的份上……如若不是看在君息的份上你認為本王還會任留你命活到這個時候？如若不是看在君息的份上……本王早就讓你碎成風煙閣上被掃翻的杯盞的模樣！”

“王上饒命！嫣嫵知曉錯了……嫣嫵知錯了……”嫣嫵聞言一震，慌張認錯。

“你是本王的寵妃……是本王的妻子，是本王最愛的女人……還是唯一能陪本王歸於混沌的女人？”斐策捏著嫣嫵臉頰的手一松，轉而捏緊了她纖細的頸子，隨著五指的收緊，嫣嫵咳嗽出聲。

“王上饒命……”嫣嫵不敢掙紮，只能艱難求饒。

“朔月宮是什麽地方？你的一舉一動從未逃出過本王的眼！是誰允許你對鳶苜胡言亂語又是誰給你的膽碰她分毫？！”斐策五指越收越緊，他看著嫣嫵翻白的雙眼，接著道，“你能化成人形全憑君息謀取妖狼血予你飲用，你能進朔月宮更是君息以命做註，你有何種理由脫離他的付出過活？”

嫣嫵此刻已是奄奄一息，斐策到底還是未曾取她性命，只松手將她扔開，道：“你最好給本王安分點兒，君息留給你的那壇竹息神酒可是他用盡畢生修為於自己的空心妖骨內釀就，本王不想你將它浪費在自作自受討來的傷口上頭！”

嫣嫵沒有回答，只緩了片刻強撐著站起來踉蹌著出了玖幽殿。她兩步一歇，途中坐在廊下擦拭自己臉頰上頭的傷口，有妖婢上前恭敬詢問是否要護送她回青竹苑，最後被她一口回絕。

這千餘年，那一次不是她依傍竹林不藥自醫？

過了半個時辰，她推開青竹苑的大門，青竹苑常年只嫣嫵一人居住，院子坐落竹林，院中裏有一方寒意刺骨的水井，當初君息便是泡在這方水井裏頭釀就竹息神酒。嫣嫵取來帕子沾了井水，細細擦洗起臉頰上的狼爪印。

待點起房中的燈火，嫣嫵從隱藏最深的箱篋中取出那壇已經蒙塵的竹息神酒。開封的那一刻嫣嫵的手是顫抖的，竹葉的清香隨著酒壇的開啟愈來愈醇厚，嫣嫵倒出些許抹在傷口之上，她傷痕顯眼的臉頰瞬時覆原如初。

她呆呆地立在酒壇前，不知心中是悲是喜，聞著酒香故人的身影突而躍然眼前，惹得她雙目淚濕，竟一時失了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