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南璇與珣殷前往丹熏門同齊赦會合，三人便一刻不曾耽擱前往酆都會見鬼王。三人抵達酆都時正值日落，因鬼門關午夜子時放得大開接納魂靈，珣殷便拉著兩人進了家酒館要了包廂點了些酒菜以作消遣。

渾酒入杯，齊赦卻是無心將飲。南璇看出他懷有心事，便問：“阿赦，可是還在為苜蓿小妖之事煩心？”

齊赦微微點頭。

珣殷路途之中對此事聽聞一二，便出言寬慰道：“世事因果相生，小妖吞食阿葉靈識未必是件壞事，或許有助於阿葉覆生也說不準。”

齊赦聞言依舊是微微點頭，隨後緘默不語。

氣氛一時之間沈悶地緊，南璇暗暗嘆了口氣，轉而詢問起珣殷道：“阿珣近日又去哪兒雲游了？”

珣殷擺了擺手：“哪裏是雲游去了，分明是去送禮。”

“哦？”南璇不解，“此話怎講？”

“父君說是準我雲游，卻偏要我去趟東海。我只覺奇怪，到了東海方知原來龍後前不久誕下龍子，龍君大喜，設下百日宴宴請眾仙。”珣殷挑了挑眉頭，言語間盡是無奈，“因未有準備，只好將隨身攜帶的昆山玉塤當作賀禮贈與小龍子。”

“那玉塤是你心愛之物，怎能說贈人就贈人呢？”南璇嘴上如此，心下卻有幾分幸災樂禍。

珣殷連聲嘆氣：“總不能兩手空空前去赴宴吧？”

南璇忍住笑意，又道：“想來龍君同龍後夫妻二人恩愛有加……你可得小心父君下回還套路你說允你雲游，到頭來唬得你連你的寶貝玉簫也當做賀禮贈給了龍子。”

“阿璇，你這是什麽話？我好歹吃過了一回教訓，怎生得還有下回？”珣殷眉目一擰，沒好氣道。又轉而問起齊赦來，“阿赦，你說是與不是？”

齊赦看著漸漸沈入山海的夕陽，卻是答非所問道：“待同得鬼王談妥追尋菩提木事宜，我想回趟少陽……去見我師父。”

“回少陽？”珣殷不明所以，“為何？”

“如今綁縛在我胸口的心結，約莫只有我師父才能為我解開吧！”齊赦伸手撫上胸口，漆黑的眸子倒映在混酒之中，顯得格外沈重而迷離。

“如此也好。”南璇點點頭，眉目之間卻隱隱現出幾分擔憂。

隨後三人飲酒消磨直至夜色上浮，戌時剛至，酆都城自西向東家家熄燈閉戶，便連街井之上懸掛的燈籠也不約而同的滅了下去，原本的燈火通明在這時被黑暗吞噬，一時之間寂靜地可怕。

酒保只說酒館打烊，請齊赦等人離去。三人付了酒錢便出了酒館，臨行酒保還再三叮囑說要找家客棧落腳，莫在外頭停留。齊赦、南璇兩人就著夜色聽珣殷講述雲游見聞，直在城樓上坐了數個時辰。

子時一到，三人便下了城樓，往酆都最北邊去了。

待在羅酆山前站定。只見周遭皆是刀山劍樹。驚雷一道，一道紅光閃過，原本閉合的崖壁之間裂開一道縫隙，一座重檐歇山頂的九脊殿緩緩現出形來。幽藍的燈火映照著檐牙，九脊殿殿門正中懸一牌匾，匾上書遒勁三字“鬼門關”。

齊赦三人面面而覷，又聞得一陣喪號由遠及近，不消得片刻，夜行百鬼即到了鬼門關前。百鬼手持路引，由守於鬼門關前的十六大鬼一一嚴檢後方才入內。

南璇見狀只道：“我等三人皆無路引，十六大鬼怎會放行？”

齊赦當即俯身拾取了一枚枯枝，手掌翻覆後枯枝即化成一張路引：“幻形之術幻取路引便可。”

珣殷卻是揚了揚唇角，笑的無可奈何：“何須如此多費手腳，隨我來便是。”

言罷，珣殷徑直走向十六大鬼，拱手作了長揖，客氣道：“諸位鬼兄，許久不見，近來可還安好？”

十六大鬼生的面目猙獰，本是眉眼之間露著煩悶，但見了珣殷，面色到緩和下來，也拱手回禮道：“原來是二殿下，不知二殿下來此，有失遠迎。”

“鬼兄何須如此見外？”珣殷面露笑意，心懷刻意微微回頭看了眼齊赦和南璇。

十六大鬼方才發覺珣殷身後隨有同伴二人，又朝著二人拱手見禮：“不知二位仙友隨同，有失遠迎。”

齊赦與南璇方拱手同回：“鬼兄客氣。”

珣殷這才將二人身份說與十六大鬼聽道：“此乃家兄南璇，這位則是丹熏齊赦尊者。”

“原是太子殿下攜同戰神前來，二位威名如雷貫耳，今日得見實屬三生有幸！”十六大鬼同回，又心存疑慮，詢問起三人此行目的，“不知三位前來鬼界有何要事？”

南璇回道：“只因封印於九嶷山上的菩提木不知所蹤，我等此行前來拜會鬼王，商榷找尋事宜。還請諸位鬼兄放行，予我三人方便。”

十六大鬼聞言大驚，又猶豫片刻：“嗯……確實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珣殷看準時機：“鬼兄，那……”

十六大鬼思前想後，只怕耽擱大事罪責難負，索性放了三人入了鬼門關。

齊赦三人連聲道謝，出了鬼門關。

齊赦隨在南璇珣殷的後頭，一時間停住了腳步，望著血色一般的彼岸花鋪就的火照之路緩聲道：“不曾想，我這輩子，竟要到黃泉路上走一遭。”

很輕很輕的聲音，猶如將死之人的囈語。

南璇幽幽地嘆了口氣，知曉齊赦這是觸景傷情：這黃泉路，不就是千葉的故鄉麽？

成千上萬株的曼珠沙華在這一刻映紅了鬼界的天際，猶如燎原星火一般燒得齊赦燎燎地疼。他捂著胸口，雙足踩踏而上時折斷了數株彼岸，眼眸一時之間被染的猩紅。

一步又一步，一階又一階，善惡百鬼與三位神仙一同踏著滿地血色通向幽冥之獄。

黃泉路的盡頭，奈何橋邊豎著塊青石，石身刻有鮮紅四字：早登彼岸。珣殷立在三生石下，等候著南璇陪同齊赦姍姍來遲。

“突而有些懷念為人的日子了。”齊赦目光空洞，嘶啞的嗓音帶著幾分自嘲，“前世的因，今生的果，宿命輪回，緣起緣滅，苦與樂、悲與歡、笑與淚、該了的債，該還的情，都能在這三生石前，一筆勾銷！”

“阿赦！”南璇見不得齊赦失魂落魄，一時間分外自責，“早知如此，就不該讓你前來鬼界！”

“阿璇，事已至此，阿赦覆生阿葉出了岔子，如今又觸景傷情，自是痛心疾首，你便隨他去吧。”珣殷出言以示諒解。

“走吧。”齊赦稍稍平覆了心境，攥緊拳頭強撐著向前。

盡管鬼卒嚴催怒斥，眾鬼魂還是強登望鄉臺，最後遙望家鄉，待見得家中景致，無不涕泗橫流，直至聲嘶力竭方才死心塌地地前往陰曹地府。

“過了忘川便是冥府了，阿赦可要飲一碗孟婆湯以作忘憂散？”珣殷見孟婆正於奈何橋頭烹煮孟婆湯，竟鬥膽打趣齊赦道。

“我看若是阿赦未能得道升仙，憑著阿赦的性子，他斷然不會飲下孟婆湯，只寧願跳入忘川河，於血黃色的河水中聞盡撲面腥風，受盡不得投胎的孤魂野鬼之折磨，挨盡毒蟲蛇蠍之撕咬，也要煎熬千年等候阿葉自奈何橋上經過。”南璇對珣殷的言語佯裝嗤之以鼻，只看了一眼齊赦道。

齊赦未曾接話，慣而默然地往奈何橋行去。

“來啊。”奈何橋頭孟婆佝僂著老邁的身子，為過路的鬼魂遞上一碗又一碗羹湯，蒼老的聲音一遍遍地重覆著說道，“喝了這碗孟婆湯，一生的愛恨情仇，一世的沈浮得失，都會忘得幹幹凈凈！今生牽掛之人、痛恨之人，來生都將形同陌路，相見不識。”

待到齊赦上前，孟婆伸向湯碗那瘦骨嶙峋的雙手頓了一頓，老而慈悲的雙目略帶憐憫地看向他，說道，“公子並非鬼魂，為何偏要渡這三途河行這奈何橋？”

“婆婆從何得知我並非鬼魂。”齊赦遠眺對岸，妄想看清冥府的形廓，但忘川河上的黑霧濃重，齊赦即便是開了仙眼，也不曾看出個大概。

“陽間的人在這奈何橋前都有自己的一只碗，碗裏的孟婆湯是他們活著時一生所流的眼淚。我將他們的眼淚一滴滴地收集起來，煎熬成湯，在他們離開人世走向奈何橋的時候，讓他們喝下去，忘卻活著時的愛恨情仇得以重入六道輪回。”孟婆娓娓道來，末了又看了一眼齊赦，“你，包括後頭的那兩位仙君，在我這兒都不曾有這麽一只碗。”

“如此，婆婆是不允我等過這奈何橋？”齊赦眸子一沈。

孟婆卻是搖了搖頭，笑了：“小鬼怎敢阻攔仙君去路？”

三人謝過孟婆便上了奈何橋，珣殷只笑道：“阿璇你當年歷情劫引天雷毀了妖林，按理來說，你是行惡之人，該是要行這奈何橋下下層。阿赦除魔救世，受得起這上上層。而我珣殷無德無惡，當走那中層方為妥當。”

話音剛落，剛巧下了奈何橋，只見迎面行來一男一女兩名鬼使，鬼使身著墨色鬥篷周身泛寒，篷帽掩去雙目，露著的半張臉面色寒白。

女鬼拱手道：“在下血頁，王上聞說三位駕臨，特遣鬼幽與我一同前來迎見！”

“鬼王有心了！”珣殷點點頭，回頭只見齊赦與南璇上前兩步，垂眸俯瞰熔巖沸騰間拔地而起的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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