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苜聽聞恩人到來，大喜過望，顧不得剛漿洗不久的外袍還未幹透便收取入懷，小跑著上了閣來。

“斐策！”鳶苜人未到聲先到，斐策被她的聲音驚得一顫，而齊赦心下則毫無征兆地緊張起來。

輕微的銀鈴晃動聲愈發清晰起來，齊赦心情覆雜地看了一眼樓階口，這一眼，包含著些許期望。鳶苜自樓階口探出身子，先是觀察了一番樓閣裏頭的景致，隨後歡快地跳了出來。

“斐策，斐濟告訴我說我的恩人尋到了？”鳶苜眉眼帶笑，徑直地走到斐策身邊，絲毫沒有關註庭中賓客。

“尋到了。”斐策點點頭，示意她往下看。

鳶苜轉過身來，一眼便認出了齊赦。齊赦此時面色森冷，正挽著袖子斟酒。清酒緩緩註入白玉杯，清澈的酒面映出他深邃漆黑的眸子，這漆黑的深處，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星光正熠熠生輝。

他能感覺到，千葉的靈識離他很近。

南璇此刻的眉頭卻越皺越深，他同齊赦交情甚深，對千葉也甚是熟悉。所以，即便是過了三千年，在鳶苜轉過身的那一刻，他同樣沒有任何懸念地驚詫於鳶苜這張酷似千葉的臉顏。

鳶苜從南璇案前經過時見他看著自己便朝他勾起唇角微微點頭示意，隨後停在齊赦面前。齊赦的眉眼於她來說既陌生又熟悉，鳶苜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卻又是一陣急閃而過的疼痛將她的腦海貫穿，齊赦的笑顏再一次顯現出來。鳶苜使勁晃了晃腦袋，緩緩睜開雙眼。

齊赦並未看她，他垂著眉眼，手掌心卻漸漸醞釀出一股子靈力：取回靈識，阿葉就有返生的可能！這只妖不配，不配長成阿葉的模樣！

南璇有所察覺，伸手按住了齊赦藏在廣袖中的手，待齊赦的目光看過來時又朝他搖了搖頭。

這時候斐策也走了下來，而夕蕁則站了起來，他們也察覺到了。

鳶苜道行低，自然不知齊赦殺機暗藏。她突而想起凡人報恩會給恩人行跪拜之禮以表謝意，於是，她對著齊赦跪了下來，十分恭敬地將頭靠在手背之上，直直磕了三個響頭，道：“鳶苜謝過尊者拂袖擋雷保我性命，鳶苜無以為報，唯有做牛做……”

“不必了！”齊赦猛地起身，打斷鳶苜真摯無比的道謝。

斐策見狀雙眉豎立，上前將鳶苜拉起來護在身後，掌間也暗暗運出靈力，這是他給齊赦發出的警告：“齊赦上神，你可要想清楚了。這兒是本王的地界，鳶苜是本王的人！”

齊赦漆黑的眸子一時變得血紅，額角青筋暴起，鳶苜見他此番模樣往斐策身後縮了縮，攥緊了斐策的袖子，不知是不是被齊赦的模樣嚇破了膽，一陣鉆心的疼痛讓她雙眸一濕，隨後兩滴眼淚濺了下來。

齊赦看著斐策，似乎沒有退讓的意思，南璇趕緊將兩人隔開，晃了晃失去理智的齊赦，斥呵他：“齊赦！”

齊赦的雙瞳漸漸恢覆正常，南璇趕緊拱手作揖賠不是說：“妖狼王莫怪，阿赦他自千葉上仙歸於混沌後便時常失控。”

斐策收了靈力，看了一眼縮在自己身後的鳶苜，只道：“阿苜，尊者這是不領你的情，報恩禮你已經行過了，去將尊者的外袍取來，歸還外袍後你與他今後便兩不相欠！”

鳶苜點點頭，將放於桌案上的外袍取了過來，她略懷忐忑地走到齊赦面前，恭敬地將折疊齊整的外袍舉過頭頂道：“衣袍我已經洗過了，因晾曬的時辰不長，還未幹透……你不要生氣。”

齊赦並未伸手去接外袍，即便是他看見了鳶苜眸中閃爍的淚光。鐵石心腸嗎？自千葉走後他便鐵石心腸慣了。

南璇也是為難，正尋思著只能先將鳶苜遞過來的衣裳接下，後頭再勸勸齊赦了，卻不想這時候齊赦長嘆一口氣，面色緩和下來伸手接了外袍。

鳶苜感覺雙手一輕，猜測齊赦該是氣消，便揚起臉來看他。小妖此時鼻頭稍紅，眼中尚有淚光，吹彈可破的肌膚上留有絲絲緋紅。齊赦微瞌著眸子看著眼前的小妖，眉頭漸漸聚成一個川字。

天知道他究竟有多想取回千葉的靈識。

窗外落花隨風徐徐飄了進來，有一片恰巧落在了鳶苜發間，齊赦鬼使神差地伸手想要為她拂去，可手剛伸到半空又有所驚覺便僵住不動了。光影在他飄曳的衣袖間明明滅滅，隨著他垂下的手將他搭在手間的外袍吞噬盡了。衣擺上的彼岸花暗紋在陽光下一束束盛開，但又很快雕零不見。

齊赦這才決然地將身子一轉，朝斐策拱手作揖告辭：“妖狼王，齊赦告辭！”

南璇還未反應過來齊赦便化作一縷輕煙消失，他再看一眼夕蕁，卻又不敢夾雜許多情愫，對斐策告別後便化作煙霧追了出去。

鳶苜垂著頭楞楞地站在原地，她不明白齊赦為何會有如此大的反應，也不清楚自己之前是否之前同他有過什麽糾葛，因為，這一刻，她的心劇烈地疼了起來，她能夠辨別出這疼痛的來源，是齊赦。

“鳶苜……喜歡……齊赦……”鳶苜捂著心口，難以承受的痛感致使她彎下腰來，她的意識似乎有些不清醒，雙唇微微顫動過後呢喃著重覆這句令斐策與夕蕁驚詫至極的言語。

“嫣嫵！”斐策有些著急，先前的翠衣女妖自屏風後走了出來，斐策示意她攙扶鳶苜道，“將阿苜扶至後頭的榻上休息，另讓藥靈速速前來。”

“是！”嫣嫵的目光暗淡下來，似乎有所不甘，但還是按照斐策的吩咐將鳶苜安置妥帖。

待嫣嫵領著鳶苜走後，夕蕁這才開口道：“王上，齊赦者尊向來沈穩卓絕，今日他因阿苜魔怔……此事實在是蹊蹺。”

斐策點點頭道：“阿苜和齊赦之間定是存有某種聯系。”

“齊赦尊者看似要取阿苜性命，今後阿苜她……”夕蕁略顯擔憂。

斐策聞言並無半分猶豫，當機立斷道：“放心！在查清事情真相之前，本王不會允許他傷阿苜半根頭發！”

南璇直至出了妖界才追上齊赦，他對鳶苜神似千葉這件事面露憂慮，心下則懷有諸多疑問。

“阿赦！那苜蓿小妖怎會如此相似阿葉？”南璇在此事之上並未保持一貫委婉的風格，在他看來此事非同小可，只有盡早摸清事情緣由脈絡才能更好地幫助齊赦。

齊赦腳步一頓，也坦誠直言：“苜蓿小妖吞食了阿葉的靈識碎片。”

“所以，適才你是想取回靈識？”南璇聞言一驚，心下明白如若不將碎片取回，齊赦這千餘年的心血就全都白費了！

齊赦嘆了口氣，又頗具諷刺意味地勾了勾唇角：“她和阿葉實在是太過相像，一時之間我竟下不去手。”

“阿赦……”南璇也只能跟著嘆氣，他能理解齊赦的苦楚，這就像他對夕蕁一樣，想恨卻恨不起來。

齊赦看了一眼手間的外袍，又道：“如若這件外袍不是阿葉親手為我裁剪，天底下只此一件，適才我便將它焚毀了。”

“阿赦你的意思是？”南璇見齊赦微微點頭大抵猜到了齊赦話中深意，千葉縫制的衣衫獨一無二焚毀不得，那麽千葉在齊赦心裏也就是獨一無二的。換句話來說，齊赦今日未將靈識取回，日後必將靈識取回。

南璇暫且權衡不了其中利弊，也不知道齊赦究竟該不該取回靈識，他只知道齊赦等千葉等了三千年。

三千年，等待也該有個結果了吧！

“阿璇，我想先回一趟丹熏，之後再去鬼界如何？”齊赦突而覺得自己有些疲乏。

“好。”南璇點頭，又道，“當初鬼神兩界尚未平和，女仙紫渺蟄伏鬼界打探消息卻與鬼王冥焱生了情愫，父君不留情面抽了紫渺的神仙筋並扔下誅仙臺，如今紫渺殘魂一縷供養在冥焱案前，後兩界談和，冥焱面上隨和心底卻也恨毒了父君，幸有我二弟珣殷當初為紫渺求情得冥焱感激，同他深交。要入鬼界還得待我回趟九重天尋得珣殷取了信物來。”

“如此，你便速去速回吧。”鬼王冥焱的事齊赦也是清楚得很，那時千葉尚且還在他的身側。千葉聞說了此事只唏噓說紫渺可憐得緊，齊赦則慶幸自己和千葉得道前一人一妖到底最後羽化登仙做了對神仙眷侶。

南璇和齊赦當即便在妖林外頭分道揚鑣。南璇回了九重天先行前去拜見天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