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赦與南璇很快就到了朔月宮，斐策端坐於王座已候多時。二人對著斐策拱手作了長揖，表明來意道:“妖狼王，我二人此次前來是為了菩提木失蹤之事。”

斐策起身以示尊重，下了大理石臺階行至齊赦面前，道:“此事本王早有耳聞，魔聖躡塵出世自也是我妖族不願看到的。還請二位放心，本王會派遣各方妖衛入世追查菩提木的蹤跡。”

“有勞妖狼王。”南璇再作長揖，“那我二人便不再叨擾。”

斐策卻似有意挽留，冰藍色的眸子在映入齊赦的影子時沈了一沈:“本王不知二位駕臨，竟未備下酒宴相迎，實在失禮。不知二位可否賞臉，待用過午膳再行離開呢？”

齊赦似乎察覺用膳是假，故而直言拒絕:“謝過妖狼王好意，只不過我二人還需前往鬼界，時日急迫了些……”

“尊者這是何意?可是嫌棄我妖界禮待不周？”斐策眸光一閃，使起了激將法。

“妖狼王言重了。”齊赦眸子一垂，又看了一眼南璇，索性一語道破斐策的行徑存有目的，“不知妖狼王留我二人用膳所為何事？”

斐策聞言略微一笑，只道，“尊者宅心仁厚，拂袖擋雷救我妖界中人，斐策身為妖族統領，自當略備薄酒聊表謝意。”

齊赦聞言心下了然妖狼王提及的小妖即是前幾日於苜蓿園中偶遇的那只剛成型的苜蓿小妖。他不動聲色，心下卻已生出了再見苜蓿小妖一面的念頭。他想確定千葉的靈識碎片是否真的被小妖吞噬，抑或者，小妖和靈識並無半分幹系，即便是這樣，就當是再看千葉一眼也好。

南璇聞得兩人對話心下隱隱覺得事情並不簡單，也出於私心，索性上前一步，拱手道：“既是如此，我等二人便不好再推辭妖狼王的款待。”

南璇的決定使斐策十分滿意，斐策對著南璇微微點頭以表尊重，隨後又看向齊赦：“去留全憑尊者心意，本王自當不會強求。只不過……今日尊者若是草草了去，我妖界因此顏面受損，許是要被六界恥笑。”

齊赦同斐策對視片刻，一時之間不好拂了斐策的面子，也算是妥協，於是道：“既然妖狼王的話已說到了這個份上，齊赦豈有拒絕之理？”

斐策提了提唇角，吩咐妖婢下去準備，又請齊赦、南璇二人移駕風煙閣。三人出了正殿穿過回廊直上風煙閣。風煙閣高數十丈，竹簾小榻，矮幾青瓷，殘棋幻化，素縵飄搖，雕梁畫棟之餘倒也清爽雅致。

“幸得二位賞臉，風煙閣才不致荒廢無用。”斐策拍了拍手掌，一眾歌姬款款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身段極其纖弱的女妖，生得一副翠色瞳孔，著一襲翠色衣衫，乍一看只覺她下巴尖得駭人，然而多看兩眼，卻也覺得美的讓人難以易目。其餘女妖各有特色，此時或抱琴琶，或執蕭笛，看這模樣打扮該是要獻上歌舞助興。

齊赦只覺無趣，便穿過中堂挑開風簾來到觀風臺。由高臺俯瞰而去，後院繁花正艷，院中有一小池，池面水霧蒸騰，氤氳朦朧。一紫衣女子正於池邊漿洗衣物，女子青絲並未綰緊，自鬢邊落下幾縷，陽光透過池邊桃樹的枝丫不偏不倚地打在她的臉上，光暈在她纖細濃密的眼睫上旋轉跳躍，遺留下一片深淺不一的光斑。

齊赦一時之間失了神，這精致美好的側臉於他來說並不陌生。他不自覺地伸手撫上胸口，有一股力量正將他的心臟緊緊攥住，緊到讓他幾近窒息。窒息之餘心底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漸漸生根發芽，這感覺好似愛又猶如恨，不留餘地瘋長而出將他吞噬。

斐策這時尋了過來，見齊赦目光落在院中，只展開紙扇微掩雙唇道：“那坐在池子邊上漿洗衣物的女子便是尊者救下的小妖，本王為她取名鳶苜。這只妖精可不一般了，區區三百年道行便修得人形。”

斐策如此說道是存有目的的，他在試探齊赦，他想知道鳶苜和齊赦究竟有著何種聯系。

齊赦寬大的衣袖被和風吹散開來，他楞站在光影裏，良久才微仰起頭直視懸於頭頂的金烏。光芒有幾分刺眼，但齊赦並未躲避，他能從這強光裏頭看到希望。如若不是仰仗千葉的靈識，這區區小妖如何能倚靠三百年的道行修成人形？

“金烏甚是刺眼，進去吧！”齊赦收了目光隨即轉身回到閣內。

就著從軒窗而入的香風，只見閣內筵席豐盛，南璇同夕蕁對坐良久卻是無話。齊赦目光稍稍一頓，隨後席地而坐於南璇左側，斐策亦是看了一眼夕蕁以及南璇，隨後於正位落座。

禮樂於屏風後緩緩響起，斐策示意候在一旁的妖婢上前給齊赦斟酒。女子走至齊赦身旁剛要拿起酒壺即被齊赦伸手擡手擋下，齊赦向來不喜與陌生人物太過接近，待女子退至一旁後便自顧自地斟飲。

先前的綠衣女妖這時候已經翩然舞了起來，可眾人皆是各懷心事無心觀賞，一時之間氣氛竟有幾分尷尬。斐策有所察覺當即揮手示意女妖退下，開口化解尷尬道：“想是我朔月宮妖婢學藝不精，歌舞實在是無趣的緊。”

“妖狼王言重了。”南璇將目光自夕蕁身上移開，刻意道，“是本宮一時失神，實在失禮。”

“哦？不知殿下於何處神游去了？”斐濟聞說仙界貴客到來，自庭院匆匆奔上閣來，他行於階上便聽聞南璇的聲音，一時來了興致禁不住快步闖上來嬉笑相問。

“原來是二王子。”南璇看了一眼斐濟，將舉起的白玉酒杯靠上薄唇，烈酒入喉之際他才張著嘶啞的嗓音回道，“這風煙閣一切如舊，三百年前我初登此樓時你還未曾出世，不想風煙聚散，你已長成了少年模樣。”

“咦？殿下此番言語……”斐濟眉頭一皺，倒有些不解，“您似乎同我妖界有著莫大的淵源，三百年……三百年……莫非那場劈毀妖林的天雷是殿下你……引來……的？”

“二殿下！”卻是夕蕁心下一震，趕緊打斷斐濟的言語。

斐濟用眼角餘光一掃，剛好撞見南璇眼神黯淡下來，由不得怔了一怔，又有點兒不可思議：“被我猜中了？”

“斐濟！”斐策瞪了一眼斐濟，又緩下語氣，“你去將鳶苜叫上來，就說她的恩人到了。”

斐濟知曉自己的莽撞這時候已經惹惱了王兄，風煙閣已不宜久留，於是乖乖下了閣樓。

斐策看著斐濟的身影消失在樓階口，這才起身走到南璇面前拱手道：“阿濟年幼，言語莽撞了些，斐策在此給殿下賠個不是，還望殿下見諒。”

“妖狼王哪裏話，三百年前阿蕁……”南璇一時口快竟說漏了心跡，阿蕁二字使他喉頭一哽，他慌亂地看了一眼夕蕁，又改口道，“三百年前本宮因抗旨下凡再歷情劫，虧得妖界收留才不致露宿街頭，是本宮有欠思慮賴在妖界不走，這才引來了天雷劈毀了妖林，還使得聖女為救我性命為我抵擋最後一道天雷險些灰飛煙滅……從頭至尾，錯在我南璇。”

斐策見南璇面上苦笑，折身返回座位，待走了兩步又回過身來，道：“殿下不必過分自責，如若三百年前沒有那場天雷，本王也不會入妖狼陵查看墓室情況……換句話說，斐濟這小子怕是就要死在我母後棺中了。”

“此話怎講？”齊赦早些年便聽聞過風聲，說是妖狼族二皇子斐濟在棺中已眠千餘年，於三百年前被天雷劈醒，妖狼王斐策在天雷平息後入妖狼陵查看於已故的狼後棺中將斐濟抱出。

斐策看了一眼齊赦，心下想原來齊赦也是個愛聽八卦的神仙。可往事畢竟傷神，斐策掩上雙眸的那一刻屬於他的往事紛沓至來，殺戮、離別、痛苦在他的腦海刀刃相向，刺得他生疼：“三千年前躡塵作亂時本王尚且年幼，父王為保我與母後安好與躡塵決一死戰，父王當然沒能鬥過她……躡塵屠戮妖界後離去，母後在將我扶上王位後鴆毒自盡。阿濟是我母後同我父王的殘靈吸納天地精華所化，他在棺中沈睡多年，正是三百年前的天雷將他劈醒。”

眾人聞此皆是一陣沈默，一時之間風煙閣裏寂靜一片，好在不多時鳶苜輕快的腳步聲從樓階上傳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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