兮越樓。

夕蕁正於房中打坐，突而乾天杖閃起一道異光——

不好，又有非妖之物闖入了妖林！

夕蕁推開房門，化作一點紅光往妖林的方向閃去，還未過結界，便明顯感覺到一股強大的靈力逼近而來。她不由在結界前停下步子，等待靈力穿透進來。

她知道這股靈力不會威脅妖界安危，因為，她已經嗅到了至上至純的仙氣。

齊赦和南璇在結界前對視一眼，輕而易舉地通過了結界。

“出來吧。”齊赦神色不改，冷清吐到。

一點紅光落在齊赦和南璇面前，幻化出那個一襲似霞紅衣的女子。

南璇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些許期許，他唇瓣顫了顫，卻是欲言又止。當年擋雷的那個冷酷女子，幸是依舊安好。

夕蕁亦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似及了初遇時的模樣。

也是，時間已過去了這麽久，兩人也早已許諾重回陌路。

夕蕁身子微側了側，將南璇隔出視線，饒是面目無情，心底卻開始泛酸。她強撐著冷靜，開口問道:“不知尊者與殿下駕臨妖界有何要事？”

原來親手扼殺掉的感情死了這麽久，有朝一日還是會讓人心疼。

南璇移開目光，心下一陣抽痛，他伸手按上心口，卻接言道:“九嶷山上的菩提木失蹤了。”

既是陌路，毫無瓜葛，又有誰在乎再見時心疼與不疼呢。

“殿下所言屬實？”夕蕁如往常一般看向南璇，目光中沒有任何溫度。

“那是自然。”南璇亦是冷淡回到。

“如此，先請二位隨我到兮越樓休憩片刻，我當立即前往朔月宮稟明王上再做商議。”夕蕁言罷轉身，三人瞬間消失在結界前。

青瓷茶碗中縈旋而出的淡淡霧氣漸漸消散在微甜的空氣裏。南璇看了一眼對坐的女子，卻未來得及扶穩茶杯，茶水便濺濕了袖子。夕蕁眸底禁不住泛起一道關切的痕跡，但瞬間又湮滅下去。之後不久，她緩緩起了身，一襲霞衣映得房內愈發冷寂，推開門離開的時候，更無絲毫留戀可言。

“呵呵……”南璇沈默了良久，終於冷笑一聲，仿佛是在嘲笑自身掩藏著的可笑期盼。

就在踏進兮越樓的這間包廂的那一刻，他還妄想著她能夠為了自己開口說上幾句呢！可事實呢……罷罷罷，妖界聖女何等高貴？他天界太子的情孽本就一文不值！

南璇終於覺得疲乏無望，於是說服自己支著額休憩片刻。可一時卻只覺手肘冰冷不堪，原來小幾上有著剛剛茶杯翻落留下的未幹茶水。他聽見茶水順著幾角一滴一滴垂落下去，發出“啪嗒啪嗒”的嘶吟，一聲接著一聲，仿佛眼淚寂滅的聲音。

夕蕁沒有半點耽擱，出了兮越樓就趕往朔月宮。斐策聽聞她有要事前來當即出來與她會面。

“菩提木失蹤了……”斐策咀嚼著這寥寥數字，看了一眼夕蕁，又問，“來的是齊赦和南璇？”

“是。”夕蕁點了點頭。

斐策轉了轉拇指上嵌著的冷玉扳指，扳指泛著的藍光融散在天窗傾瀉而下的陽光裏，蒸騰出一股子沈悶的味道。許久，妖狼王銀灰色的薄唇才動了動:“將兩位上神請進朔月宮來吧。”

妖仙兩界本無交集，如若有了開頭，是福是禍誰都預測不了。但魔聖躡塵出世，六界都將不得安寧，到那時，妖仙合力對抗只怕也是在所難免。

斐策看著夕蕁恭敬地退出殿門，又在殿內站了許久。透過天窗直視懸於半空中的金烏，平日裏如此輕佻的王仿佛從中看見了數千年以前那場至使生靈塗炭的浩劫。

衣擺拖著水漬緩慢地在黑暗中尋闖著，一步一步，綿軟而無力。水滴順著玉指淌了下來，刺骨的冰冷在他的身後演化出陣陣霧氣。

“阿赦，阿赦！”

略帶哭音的聲線滑過齊赦的耳跡，齊赦蒼白地擡了擡眼，在黑暗中覓到一縷舊影。眼前的人兒一身嫁衣，正慌張找尋著自己。衣擺隨著她的動作飛拂飄飖，所經之處瘋長出一株株曼珠沙華。

“阿葉……”齊赦快步上前，伸手欲拉住她，可又恐怕這只是一場空夢。

近了近了，眼看著五指即將觸碰到她的肩頭，兩人腳下卻裂開一道縫隙，無數的曼珠沙華掙紮著從不斷張裂的縫隙中生長而出，並迅速蔓延開來。千葉有所意識轉過身來，兩人卻已隔數丈。齊赦趕緊施法抑制彼岸生長，卻不能阻止裂縫的擴張。

“阿赦，沒用的。”千葉搖了搖頭，眼淚濺到衣襟上幻化成朵朵繡畫而成的曼珠沙華。她隔著萬丈深淵，嘆息道，“阿赦，我生於彼岸絕於曼華已成定數……回不去了，永遠都回不去了……”

“阿葉……會有法子的……一定會有法子！”齊赦一個飛身朝千葉奔去，卻始終無法超越裂縫擴張的速度。千葉不再說話，往後踉蹌著退去兩步，衣袖裙擺開始震懾出一道道紅光，她緩緩閉上眼睛，任由紅光吞噬。齊赦落在她身前時，紅光消散只留下了一粒猩紅的內丹。齊赦身形一晃雙膝跪落於地，他顫著雙手捧起內丹，內丹卻在他掌心裏化作一縷赤煙消失不見了。

百世覆生皆無望，血洗屠戮曼華前。

細雨綿潮，漸漸濡濕了齊赦的衣襟與千葉的殘魂。齊赦雙目血紅，廣袖一掃，周身環繞的曼珠沙華便被一閃而過的怒靈橫腰折斷瞬間走向雕零腐爛。齊赦一記飲恨長嘯過後，方圓十裏皆成燼土。

綿綿細雨依舊無聲無息地霡霭落著，灰燼迎著腥風往上騰散，頑固地貼覆在無溫的空氣裏，鐐銬著齊赦心底沸騰而起的殺欲。

突而齊赦雙目一睜，猛地吐出一大口鮮血，窗外傳來的三兩聲鳥鳴襯得房內愈發靜了。齊赦冷瞳微微一縮，往窗角方向移回來時，血目漸漸褪化成為原本的墨黑顏色。

眉目微垂，他緩緩張開五指，仿佛想從指間看到一縷殘留縈繞的赤煙。然而玉指僵頓，只泛著塵埃沈澱散發的微微銀光。齊赦淺淺嘆息，看不出悲喜的眼眸沈了一沈，眸底深處劃過一道深藏恒久著的失落。

打坐夢入，原本還存期許，卻不知所有的夢境都是如此地殘忍。

靜默中，門外悄然傳來夕蕁的聲音:“尊者，王上請您入宮商榷菩提木失蹤事宜。”

齊赦聞言拭去唇上的血漬，從坐臺上走了下來，伸手推開了微敞的窗子。他在窗子前站定，和煦的春風吹拂在他的臉頰之上，似極了他和千葉成婚當日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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