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熏山山頂，決明殿。

反生爐上的法文在檀香煙霧中運轉，不知何時開始漸漸慢了下來。

正於殿中打坐的葭行有所察覺，明目一睜盯緊了反生爐。

法文停下來時，殿中的檀香濃了些許。不知從哪兒又襲進一陣風，一時香迷進了眼，葭行本能閉眼同時心下一震：不好！

果然，法文瞬間劇烈地抖動起來，待葭行睜開眼時法文表面已裂開一道縫隙，他趕忙施法補救，奈何法力微薄反被反生爐中迸出的靈力打飛出幾丈遠。他想要起身，可經脈受損動則吐血，故只能眼睜睜看著法文巨響一聲炸開後化作金粉消失在空氣裏。

反生爐中的靈識失了法文控制，在爐中亂闖，一下下撞得爐壁叮叮作響。其他弟子聞聲趕到時爐蓋已被頂離爐身，有五顏六色的光柱透過縫隙闖了出來。

眾人束手無策之際一襲似鷹黑衣從後山飛來，天鷹落在殿門前，黑衣後嵌著的如翅鬥篷收斂下來時，其餘八名師弟趕緊讓開道路讓其進入殿中。

天鷹看了一眼反生爐，先是扶葭行坐起，運了些靈力防止其經脈再傷。

“大師兄，快……快救反生爐！”葭行打斷天鷹的救治，只急切道。

“好！”天鷹如鷹的目光泛著些許戾氣，他在爐前站定，雙掌一合，拉開一道藍光後反手一推，藍光瞬間包圍了反生爐。

天鷹抵擋了一陣子，感覺自己似要被反生出的靈力推離，又趕緊腳尖著力，腳掌落下時生出的一陣靈風如水波般蕩漾而開。他身著的黑衣被靈風吹拂揚散，一時獵獵作響，衣上玄鷹口嵌著的銀哨如鷹長唳兩聲後，反生爐爐蓋總算被壓制下去。

原以為壓制成功，天鷹松了口氣，可靈力才收了些許，爐蓋又抖了抖，靈識表現得越來越強大，他不敢大意，眉頭一緊又加倍從體內運出靈力與之抗衡。不知過了多久，許是累了，天鷹一時雙掌靈力失衡，靈識便借機脫爐而出，閃現的光芒耀晃得眾人睜不開眼。

“快！快保全靈識！”

眾人聽聞天鷹的指令趕緊騰空欲抓取靈識。可靈識卻穿過梁瓦飛出殿外在決明殿上方旋轉著上升，一時之間耀襯得直流向山腳的薄雲流光溢彩。山下丹熏城中被這一景象驚異的百姓禁不住露出崇高的敬意，不約而同地朝著頭頂的光色跪倒於地參拜起來。

天鷹在半空之中同靈識周旋許久，最後看準時機鬥篷一揚收住了靈識。不料靈識卻又猛地一掙，鬥篷隨即被甩開一道口子，天鷹瞬間被反沖甩落於地，眾人見狀趕緊合力控制靈識。

葭行取來封存靈識的玄機瓶，玄機瓶被打開時現出一股吸力，待得靈識一粒接著一粒被收進玄機瓶歸於平靜眾人這才徹底松了口氣。

葭行不敢大意，抱著玄機瓶查看靈識的情況，透過半透的瓶身看清楚瓶內的情況時他心頭一緊，急切的言行一時間又攪起翻天大浪：“不好！靈識少了一顆！”

“快找！”天鷹也是心頭一緊，趕緊仰頭查看靈識是否還在空中，可這時雲層散盡，只剩下湛湛碧空。

眾人四處尋找卻終是無果，葭行面露難色對天鷹道：“大師兄，您快去告訴師尊！”

天鷹點點頭，化作一只黑鷹快如閃電般消失在眾人眼前。

齊赦馭雲而下，漸漸接近丹熏，到了山腳他卻隱隱感覺有一股靈力從雲下直沖上來。這股靈力十分微弱，波動之餘給他一種分外熟悉的感覺。

靈力隨著他的靠近越來越重，齊赦憑著直覺下了雲頭，落在了丹熏山南山山麓向陽的一片苜蓿園中。

彼時正值苜蓿剛剛抽蕾之時，漫天綠意中本只綴著些零星的花朵。可因他周身逸散的仙氣，所有花蕾受仙氣催發瞬時爭先恐後地張開蜷縮的花瓣，苜蓿園轉瞬漾換成了一片紫色的花海。

齊赦四處望了望，並未發現有何異常。他微垂下眸子，正覺許是自己直覺出錯時，身後卻有一股靈力顫動著覺醒。本能的，他迅速轉身伸手扼住了靈力的咽喉。

入手溫潤細膩，竟是體膚的質感！齊赦略帶清冷地擡了眸，當目光落在手中人容顏之上時，瞳孔不由得一睜，隨即又怔了一怔，心底難以置信的驚詫感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

眼前的女子過膝長發未曾梳理，小臉白皙如雪，鼻骨纖細挺直，下巴嬌小圓潤，平直精細的黛眉下杏眼清澈，嬌嫩的唇瓣上正沾著一滴未蒸騰盡的晨露，淌散出一縷苜蓿草的清煞之氣。

原來是只剛成人形的苜蓿小妖。

齊赦松下力道，緩緩放開女子纖細的雪頸。他無比漆黑的瞳仁中倒映著小妖的容顏，微風拂過之際閃爍著些許自欺欺人的期許。薄唇微顫，齊赦難以自控地輕輕喚到：“阿葉……”

一聲阿葉，溫柔厚重，仿佛時光倒轉，回到了數千年以前。

這只小妖當真似及了他的阿葉。

九分相似，獨缺了一分神似。

小妖聞言眉頭不由一蹙：自己還未曾有過名字呢，他這是在叫誰？

齊赦回過神來，這才註意到小妖剛修成人形，身上蔽體的衣衫令人尷尬，幸有青絲遮掩，才不至於將肩臂露於外人眼前。許是念及她的容顏與千葉九分相似，齊赦心下不忍脫了外袍為她披於肩上。

小妖懵懂地看著眼前一襲似雪白衣的挺拔男子：一頭青絲用刻花銀冠束於頭頂，宛若玉琢的臉廓上劍眉斜揚入鬢，一雙深邃漆黑的眸子透著無邊的清冷，英挺的鼻梁之下唇線雖看似柔和可唇角了無勾畫過的痕跡，想來該是許久未曾笑過了。

“你……”小妖唇珠一顫，剛想說些什麽，怎料一道天雷從天邊裂擊下來，眼看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眼前的男子卻及時地將自己護在了懷裏，揚袖一掃擋開天雷。

小妖知道如若不是他，自己怕是人形劈毀不說，三百年的修為也將付之東流，故雖未入凡世，不懂人情，但還是努力回想已修成人形的前輩曾說過的一些人情世故，尋思許久才小聲問到：“怎麽報答你？”

“嗯？”齊赦對小妖的言語有幾分詫異，故眉梢沈了沈，看向她。

入耳音色圓潤，亦是幹凈澄澈。

“你給我衣裳，還擋了雷，我該怎麽報答你？”小妖看了一眼披在肩上的外袍，揚起小臉對上齊赦的眸子。

“不用報答了。你既生長於丹熏山腳，也該由我扶助，既已修成人形，你往後生存的地方該是妖林之外的妖界。你走吧。”齊赦言罷轉身，輕嘆了口氣後搖了搖頭：眼前的女子同阿葉相似到了極致，可偏是這份形似神不似的相似讓他覺得這只妖精褻瀆了千葉的靈魂——

真正的阿葉，眸子雖也是這般幹凈澄澈，可無論何時自己總能在那凈澈中看到她眼底的笑意，無關藏匿的深淺。

齊赦剛要離開，身後卻傳來小妖的又一次詢問：“你是誰？”

聞言齊赦腳步一頓，思索片刻剛欲告知，只見雲層中閃下一道黑光，落於他面前時已化作一名黑衣男子。

天鷹無心關註花海中的女子，只對齊赦焦急道：“師尊，反生爐上法文被破，師母的靈識沖出了決明殿……徒兒們無能，只收回了六粒，還有一粒不知遺落何方！”

齊赦聞言臉色大變，眉宇之間紫氣泛泛。白衣微漾過後小妖回過神來已找不到兩人蹤跡，她禁不住滿臉失望：都不知道他叫什麽，以後該如何報恩呢？

小妖在原地等候許久，最終決定前往丹熏城找尋恩人，她轉過身，破碎單薄的裙裾微微漾動，玉足一起一落踩在幼草上時，現出右腳腳踝處紋著的一朵彼岸花。

齊赦入了丹熏門後直奔決明殿，一幹弟子早已排列在殿中候命。

“師尊，是弟子未曾看好反生爐……”葭行自責道。

齊赦看了一眼玄機瓶，道：“天鷹已經同為師說過了，你受了傷，先回房歇息療傷吧。”

“師尊，可靈識……”

“葭行，為師的話你也不聽？”齊赦聲線冷下些許打斷葭行的言語，隨後又道，“靈識為師會收回來，你不必憂心。”

言罷齊赦讓幾名弟子送葭行回房。他沒有責怪任何人的意思，千葉的靈識在反生爐裏這麽久都沒有動靜，出岔子是早晚的事。

“你們都退下歇息吧，靈識之事無關你們。”齊赦吩咐眾弟子退下，待眾人退出殿內便揚手將門掩緊了。他伸手取過玄機瓶，看著瓶內躍動的靈識，一時失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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