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3章 363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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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與澤居晉秘密入籍一事, 因為兩個人為人比較低調,保密工作又做得相當之好, 日子過到了春節放假前面一周,整個津九除了金秀拉以外,還是沒有第二個人知道。

當然, 兩個人對目前的狀態都挺滿意。五月對可以繼續工作下去而開心,至於財務課那一幫子老小男人的心情和看法,已經不在她考量範圍之內了。而且, 仔細想想, 萬一真的讓他們知道自己和老板是夫妻關系, 再怎麽樣,大家說起話來,多多少少都會有些顧忌, 所以還是維持現狀最好。

而澤居晉, 上班時間和五月時不時的互送個秋波, 沒人時把她叫到跟前來, 借遞送資料之際, 偷偷摸上一把小手什麽的。工作的事情說到一半, 忽然話鋒一轉, 就如何在玻璃窗前交流感情一事探討個一句兩句。她面紅耳赤、窘迫到無法,吭哧著反駁“不是說工作時間不允許說工作以外事情的麽……”的樣子, 在他看來,尤其有趣。

或者開會的時候,並排坐在一起, 嘴裏一本正經地說著諸如“為了擴大對東南亞和歐美市場的銷售份額,滿足客戶需求,我們必須加快出口速度,通過進一步提高物流工作效率,減少不必要的操作流程,並充分利用外高橋保稅區的中轉倉庫,采取各項積極措施,保質保量按時完成本年度的出口目標……”,以及“……今後,大家通力合作、團結一致來生產出世界性品質和創造出不輸給中國競爭的成本競爭力吧!同時,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務必要遵守5S等基本規定……”之類的話,桌面下不經意地碰觸一下、捏摸一記的滋味,嘖嘖嘖,不能更**,不更太美妙。

作為一個悶騷天蠍男,還有比這更享受的事情嗎?

當然了,日本男人太色,經常吃女下屬豆腐這個說法,可能就是這麽傳出去的。

當兩個人都以為日子可以永遠這麽過下去時,沒料想,到放假前面兩天時,這事竟然給工廠長白井知道了。

那天,兩個人下班回家,吃好飯,坐在一起看電視。澤居晉手機響,接起來一聽,是白井。五月坐在他旁邊,眼睛盯著電視屏幕,一邊往嘴巴裏丟花生柿種,聽澤居晉說:“……好的,那明晚見,我會帶她去。地點的話,我再問問她看。”

她忙問他:“帶誰去哪裏?”

“工廠長知道我們結婚的事情了,要請我們吃飯,問我赤羽是否可以,不過我告訴他說要問你才行。”

她嚇了老大一跳:“欸,他是怎麽知道的!”

白井前陣子去赤羽吃飯,美代過來打招呼陪喝酒,自然而然說起夜魔三人組成員之一的澤居晉了,美代嘆氣說:“不知道澤居桑以後還會不會再踏足我們赤羽呢。”

白井問她為什麽這樣說,她說:“澤居桑既然結了婚,每天有愛妻為他煮飯,有愛妻料理可吃,自然就不會像從前那樣頻繁出去外食了呢。”看白井一臉茫然,奇怪道,“欸,澤居桑結婚的事情,身為同事的白井桑難道不知道嗎?”

白井聽了,更加奇怪:“真的嗎,這家夥什麽時候結婚了?”

美代幽幽說:“結婚對象還是我們店裏出去的女孩子呢。”

白井還沒來得及向澤居晉打聽具體情況,結果銷售到濟南那邊的產品出了問題,他緊急出了一趟差。去了濟南,自然是要去酒吞吃飯的,和禦手洗聊天,聊著聊著又說起澤居總會計師的事情,就從禦手洗那裏聽說澤居晉帶著一個女孩子來吃飯的事情。

白井這時候就知道澤居晉不僅結了婚,而且還到女方老家來了。所以一回上海,馬上就給澤居晉打了個電話,說要請他和他太太吃飯,其實還是想看看他老婆是什麽人。

澤居晉掛下電話後,和五月說:“明天騰出時間來,一起出去吃個飯。”

五月的第一反應是:“謝謝了,不去不去!”

“可是我剛剛已經答應他了。”

“要麽晉桑自己去好了。”

澤居晉說:“工廠長人還不錯,不會在公司裏亂說話的,放心好了。”

她不置可否,結果到睡覺的時候,又改主意了:“明天下班我等你,我們一起過去好了。”

“赤羽也可以?要麽我請他改個地方。sa醬有沒有其他想去的地方?

“無所謂,赤羽就赤羽好了。”

“請他換個地方,並不是很麻煩的事情。”

“和晉桑在一起,去哪裏都可以啦。”

“你確定?”

“無比確定。”

於是第二天,兩個人前去赤羽赴約。

晚上,白井先到,在包房裏等著。

五月和澤居晉下了出租車後,把圍巾拉高,遮住半張臉。澤居晉笑:“不用勉強自己,現在改地點應該還來得及。”

“我只是怕冷,你想到哪裏去啦。”

“真的嗎?”

“真的真的。”

“到了,可以取下來了。”說著話,就去解她圍巾,她不讓,他彈她額頭,“你是傻瓜嗎?”

兩個人說著笑著,打著鬧著,進了赤羽上樓的電梯,負責開電梯的小姑娘的眼睛在兩個人的臉上輪番掃射,最後停留在他們相握的手上。五月略感不自然,想要抽出,卻被他攥得更緊。

五月微微臉紅,無話找話說:“工廠長為什麽也這麽喜歡赤羽?”

澤居晉似笑非笑的:“你這個‘也’字,用的大有深意。”

電梯升到到樓上,門打開,門口已候著兩隊女孩子,為首的一個是美代。美代躬著腰,未語先笑:“晚上好,澤居桑。晚上好,五月桑。白井桑十分鐘前就到了,正在包房裏等你們呢。”

五月從未想過有生之年會被從前都不大用正眼看店裏女孩子們的美代在名字之後冠個“桑”字稱呼,感覺頗為奇妙。

澤居晉略一頷首,微笑說:“晚上好。”讓美代在前面帶路,拖著五月的手往包房方向而去,身後還跟著兩隊女孩子。

和澤居晉在一起,五月固然心中坦蕩,但在赤羽一眾女人的包圍下,總是有些不自然,於是低下頭,盡量不去看旁邊。

一路過去,聽見了有希子的晚上好,也聽見了久美子她們的歡迎光臨。曾經追求過她的、管冷菜和刺身的河南廚師小劉還在,正好好的站在冷菜吧臺後,以及收銀臺的貴代香她們也都在,一整間餐廳的男女都忘了服務客人,齊齊伸長了頭,往她及澤居晉這邊看過來。最後,無一例外的,目光都停留在她和澤居晉交握的雙手上。

五月被澤居晉拖著手,沐浴在大家或吃驚或艷羨的目光之中,渾身不自然,不過,這也是原本就料想到的事情,因此不覺得有絲毫意外。

從前,凡是帶客人回店吃飯的女孩子們都會引起大家的關註和好奇,乃至圍觀,更何況,澤居晉是誰,他可是媽媽桑美代多年來暗戀的男人。

從她們的眼神中她便得知,自己與澤居晉的事情,大概已演變為傳說和神話。在接下來的許多年裏,她的故事,將會在古北一帶流傳下去。

從電梯出來,到包房短短一段路,似乎經歷了很長一段時間,但終於還是走到了。

白井老遠就發現他們,從坐墊上爬坐起來,到包房門口來笑著歡迎他們,澤居晉也松開她的手,和白井打招呼。

明明在來前就已從澤居晉那裏得知是五月,但乍一見到五月的臉,白井還是做出把拳頭塞進嘴巴裏尖叫的誇張表情。五月“噗”的笑了出來,緊張的心情終於得以放松少許,對給自己放鞋子的涼子說了一聲謝謝。

白井這人超搞笑,等澤居晉和五月坐下來後,又伸手過來,強行和五月握手,並且連連搖晃:“澤居夫人,今後請多多關照!我是白井呀!”

五月是知道他這個人的性格的,也不以為意,笑著學他說話:“彼此彼此,今後也請多關照,我是五月。”

“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白井咧嘴笑著,腦袋搖著,連連感慨,“你旦那桑這樣的男人,可要珍惜呀,名門出身,慶應boy,年輕有為,精英中的精英,年收入比我們都高,我是老頭子都想嫁他呀!”

五月聽了,忍俊不禁:“工廠長說話好有趣。”

澤居晉也笑:“白井桑說這些話,太太聽了要傷心的吧?”

白井說:“這倒是,沒有老妻道子,我早就餓死在上海了。”

生啤端上來,三個人舉杯,然後開始點菜。只要澤居晉在,美代都會親自服務,今天自然也是。從始至終,都跪坐在一旁,殷勤小意地幫著做些諸如遞個菜單,拿個煙缸,傳個冷菜之類的小事。

五月看她低頭為澤居晉疊放西裝的模樣,總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又聽門口涼子得意洋洋又神秘兮兮地和新來的女孩子們悄聲耳語:“那個年輕男客,姓澤居,是咱們美代桑……”

然後是久美子的噓聲:“輕點聲,被聽見了!”

接下來是涼子刻意壓低了的聲音:“……他旁邊那個女孩子都聽說過了吧,聽說轉正了,成為澤居太太了……也是咱們這裏出去的,原先和我們都是一樣的。剛進咱們店時,五十音圖都不認識……從零基礎到日語一級,才用了兩年不到的時間,考到證書了麽,就去坐辦公室了呀……”

然後是一陣陣誇張的驚嘆聲:“一級很難考的吧,人家正規大學裏面,從早學到晚,有老師教的大學生,兩年也未必能考出來吧……”

此情此景,她從前好像也經歷過。

只不過,那個時候,她是圍在門口聽久美子她們八卦的女孩子中的一員,而她現在的這個位置,則坐著妖艷又美麗的lily。

在當時,就連達芙妮那樣的鞋子都舍不得買、最大的願望就是每天能多拿三五塊錢獎金的自己,從沒有想過,曾經驚為天人的那個人,澤居晉,他會和自己像今天這樣坐在一起。而自己的名字前面,會冠上他的姓氏。

緣分二字,當真是一個再玄妙不過的詞語。

見三人酒杯半空,美代殷勤詢問:“下面換威士忌還是……”

白井說:“我和澤居還是老規矩,我要泡盛,澤居是威士忌。”轉頭問五月,“澤居夫人你呢?”

五月微笑著向他請求:“請還是叫我名字好了,否則會不自在的。”然後告訴美代,“我要一杯梅酒。”

澤居晉馬上攔住:“那個不是釀造酒,都是食用酒精調制成的,多喝對身體不好,你繼續喝你的生啤好了。”

“不要,我會喝出啤酒肚來的。”

“聽話。”

“我喝出啤酒肚,你要負責的。”

“好的。”

“但是我要先嘗一口你的黑麥威士忌。”

澤居晉嘖了一聲,笑著擰她的臉蛋。門口響起女孩子們炸了鍋似的竊竊私語聲。美代低垂雙眸,取一塊小毛巾,專心去擦生啤酒杯印在桌上的水漬。

白井誇張地拿菜單擋住眼睛,對他們的行為進行譴責:“真是受不了!咩咩咩喵喵喵嚶嚶嚶說話也就算了,現在直接上手了……知道你們新婚,但是也要愛護老人家呀!老人家心臟弱,吃不消呀!”

澤居晉笑:“和她在一起久了,不知不覺就養成了這種習慣。不好意思,今後會多加註意。”手撐在桌子兩側,稍稍躬身,向白井道歉。直起身體時,看五月在偷笑,忍不住往她額頭上又彈了一下。作為反擊,五月張口咬他手背一口。你來我往的,不僅沒有收斂,比道歉前還要過分。

白井齜牙咧嘴,幹脆扭頭看向包房外面,向一群小姑娘擠眉弄眼。

美代把一張桌子都仔仔細細擦拭幹凈時,才擡起頭來,與澤居晉笑道:“前段時間剛去了日本,帶回來兩瓶宇治抹茶青梅酒……”

美代是不論何時何地,都要以一張笑臉對著澤居晉的。連頭帶尾,五月在她手底下工作的時間也有兩三年,曾經也對她仰慕無比,對她簡直再熟悉不過,所以明白,她今天的笑與往常全然不同,有一種感傷而又惆悵的意味。心內感慨,再是八面玲瓏的媽媽桑,也有真情流露的時候。

美代對澤居晉笑臉以待,同樣的,澤居晉也始終對她微笑,聽她如此說,於是稍稍頷首道謝:“那麽,麻煩你。”

美代起身,去取來自己從日本帶來的私貨,開瓶蓋倒梅酒,圓口玻璃杯倒入約兩厘米時,夾了兩塊冰塊進去,拿調酒棒輕輕攪了一攪,雙手捧起,輕輕放到五月面前來:“女孩子這點冰就好,太多冰腸胃受不了。嘗嘗看怎麽樣?”

五月望著她的動作,聽著她的話,心底不禁又生出些似曾相識的恍惚之感。不敢相信給自己倒酒的這個人是美代,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有一天可以受到美代的殷勤相待。

傳菜員送來活鯛魚,美代騰不出手,有希子恰好過來,脫下拖鞋,親自把鯛魚送到桌上,從五月身邊上好菜,卻沒有就此退下,反而在她身後跪坐下來,微微笑著上下打量她的側面,末了,終於說了一聲:“五月,新年好。”

美代馬上糾正:“怎麽可以對客人直呼其名?”

有希子一怔,面色變了變,重新開口說:“五月桑,新年好。”

明明是兩個中國人,卻要以這種方式說話打招呼,聽起來別提有多別扭。五月悄悄撫了撫裸-露的手臂皮膚,回頭向她笑笑,說:“新年好。”

“現在還上班?”

“現在還上班來著。”

“為什麽還要上班?既然結了婚,不是應該在家裏做全職太太嗎?”

“是可以不用上了,但我喜歡工作。”

“聽說是和澤居桑在一個公司?”

“是一個公司,擔任他的翻譯來著。”

“每天和澤居桑一起工作?”

“對,每天和澤居桑……”正在和白井說話的澤居晉聽她談及自己,向她看過來。她猛然醒悟,有些好笑,於是改口,“每天和他,和老公一起工作。”

有希子聽聞,點了點頭,再也無話可問,跪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沈默片刻,說了一聲請慢用,面朝裏,背朝外,躬身退到外面去了。

吃飯時,澤居晉和五月肉麻話雖然不說了,但小動作仍然不斷,你吃一口我的東西,我喝一口你的酒,引得外面圍觀他們的女孩子一陣陣的私語聲。五月早已見怪不怪,澤居晉也是,他每次來赤羽都是這個景象,對此習以為常。哪怕女孩子們把他鞋子拉出來研究,並熱烈探討,他也頂多笑笑了事。

白井把他們的親昵舉動看在眼裏,不禁長長地嘆氣,笑說:“啊,真好啊!想當初,我和老妻也是這麽過來的。不過這些年不行了,長期在海外工作,兩個人多多少少生疏了,除了要錢的時候,基本不怎麽聯系了。生疏的後果就是不論做什麽,都像是工作,應付差事,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其他感受。經常是老妻問一聲:餵,今晚一起睡嗎。我就說,好,既然想一起睡,那麽就一起睡吧。然後就一起睡了。”

澤居晉嗤嗤悶笑,悄悄和五月介紹說:“當初工廠長任期結束,本社調他回去,他卻不願意,和人事交涉很久,最後以辭職要挾,終於如願以償,得以留在了上海。”

白井兀自嘆氣:“啊,真想回到年輕時候去啊!”

五月說:“太太獨自一個人在日本,會不會太寂寞?工廠長應該考慮回去陪太太一起生活。”

白井搖頭:“不行,不能回去。還是上海的日子舒服。有句話是怎麽說的,對了,好臟好亂好快活。”

五月笑:“工廠長成了中國通。”

聽了這話,白井大悅,頗為自豪道:“我中國朋友很多的!”轉身去找自己的皮包,“話說,老妻這兩天又給匯錢來了。”掏出錢包來,鈔票抽出一大把,開始發小費。

白井發放小費,講究的是公平原則,只要是女孩子,不論醜美,見者有份。五月也被他順手塞了一張嶄新的千元大鈔,正要偷偷摸摸往包包裏放,被澤居晉瞪了一眼,又不情不願地還給了白井。

一頓長長的晚飯吃完,三個人又在美代的陪同下乘電梯下到一樓。白井對美代頗為留戀,舍不得就此便走,拉著她親親熱熱地說起了話,熱烈地討論下次一起去吃泥鰍火鍋的事情。澤居晉則點上煙支,和他們站在一起說了會話,天南海北的聊。

一支煙抽完,將要分手之際,澤居晉隨手在身旁的垃圾桶內碾滅煙支,和白井說:“sa醬,太太目前沒有辭職的打算,所以公司裏面就拜托了。”

白井說:“明白明白,這麽重要的事情,一定要當事人自己宣布才行。”

因為和他們說不到一起去、而跑到一旁和賣花的小女孩熱烈擁抱並互相問候的五月耳朵裏捕捉到“太太”二字時,有一剎那,喜悅到不行,甜蜜到憂傷。

白井在公司守口如瓶,於是悶騷天蠍男和他的小翻譯兼太太得以繼續之前那種暗戳戳**、背地裏拉拉扯扯又眉來眼去的日子。

春節放假,兩個人在大年三十那天中午出發去了日本。在福井之前,先去了一趟東京,因為要去為五月申請配偶簽證,還有兩個人的婚姻關系要進行公證等諸多事宜。另外還有一件對澤居晉來說極其重要的事情,就是給母親紗月掃墓。

成田機場出來,土方照例等在停車場了。兩人上車坐定,土方問:“回家還是晉sama自己的公寓?”

澤居晉答說公寓,結果車上了路,五月和他耳語:“不知道輕井澤的老宅怎麽樣了,想去那裏看看呢。”

澤居晉頗有些頭疼的樣子:“不是說好了回公寓的麽?怎麽主意一天三變,消遣別人,很有趣麽?”

她無事時總喜歡說起那座老宅院,所以來前問她要不要去,因為事情多時間緊,她說不用了,先回公寓,把事情做完再說,結果到了地方,又說要去。

對此,她振振有詞:“拜托,不喜歡變主意,那還能叫女人嗎?”

澤居晉倒也無話可說,和土方說:“去輕井澤。”

土方這回沒有猶豫,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一車把兩人送到了輕井澤的九條老宅。

抵達老宅門口,二人下車,土方把車開走。兩人放下行李,樓上樓下收拾了下,看看時間,吃飯還有點早,於是去老宅周圍轉了轉。

老宅附近,在接近森林的地方有一大片湖泊。天冷,湖面上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澤居晉告訴她說:“小時候,經常會和鄰居的小朋友們到這裏來釣魚。人坐在冰上,在腳下鑿個洞出來,魚線垂下去,馬上就有小魚上鉤。”

“味道怎麽樣?”

“不知道。”澤居晉笑道,“回家時,我們會把魚再放回水裏去。”

圍著湖泊散了好一會兒步,又慢慢的順著原路返回,還沒到家門口,遠遠地就看見土方和他的車子已經在了。

土方也在同一時間看見散步歸來的兩個人,忙跳下車,笑著問:“出去了?”

澤居晉說是。他從車上把兩只看上去極重的塑料袋取出來,遞給澤居晉:“看了天氣預報,過一會兒大概要下雨,這裏是牛排啤酒等,以及明天早晨的面包和生雞蛋,調料什麽的都有。如果天氣不好,就不用出去了。”

澤居晉道謝,請他明早九點過來接人,把塑料袋打開來看了看,和五月說說:“我們晚上在家吃燒烤。”

五月把塑料袋接過去,拿回去清洗準備,用竹簽把香菇茄子和青椒等串到一起去。一邊忙著,一邊問澤居晉:“家裏烤爐烤網和木炭都有?”

澤居晉已經在往外搬烤爐了:“全都有。”

冬天日短夜長,才四五點鐘的樣子,天與地之間,就已籠罩了一層淡淡的暮色。二人在荒草叢生的庭院裏說笑,生火,搭簡易餐桌。當厚厚的五花肉片在烤網上開始冒香氣,滋滋往下滴油時,五月伸鼻子使勁嗅,雀躍不已:“感覺像是小時候學校組織的野游,好開心。”

澤居晉受她感染,心情很是不賴,笑著問:“喜歡這裏?”

“喜歡的,超喜歡。知道麽,比起晉桑的那處交通便利裝修漂亮的高層的公寓,我更喜歡這種有很多很多綠色,有樹木花草和小徑的大院子,不僅是人,貓和狗也都地方玩耍。”

澤居晉轉動手中的烤肉串:“等我回本社後,把這裏重新修整一下,周末可以過來住住。”

五月掐指一算:“話說,晉桑在上海的任期快要結束了吧?”

“原定的任期是三年,不過中間休息了一年,我再申請延遲個兩三年好了。”頓了一頓,“為了sa醬。”

所有的朋友啦熟人啦都在的上海於五月而言,是她心靈的家鄉。比之山東,反而是上海才會令她產生一種莫大的歸屬感,所以內心是不想離開那裏的,聽了澤居晉的話後,不禁喜笑顏開:“謝謝。不過,如果本社不答應 怎麽辦?”

“那我只好學工廠長,以辭職來要挾了。”

她湊上油乎乎的在嘴唇,在他臉龐上親了一大口:“晉桑,你最好了。”

一頓燒烤才吃完沒多久,果然如土方所言,天色漸漸轉陰,星星為烏雲所遮掩,雨滴劈裏啪啦掉落。

澤居晉在雨水轉大之前,從外面抱了一堆枯葉和木柴進大廳。雨大,風又起,房屋空曠,五月感覺有些冷,上樓去抱下一床毛毯,披在身上,下來看澤居晉劈柴。

澤居晉手上戴著厚厚的麻布手套,坐在一塊木墩上,劈了一小堆木柴出來,又找出幾張舊報紙,和枯葉放進壁爐內,用火柴點燃,再把細小木片小心架在燃燒的的枯葉和報紙上。

等火苗漸漸竄大,暖暖的火焰在兩人中間閃動,五月感動不已,望著澤居晉,眼睛裏閃耀著無數顆小星星和小心心,不停地叫:“晉桑,哇!晉桑,哇!”

澤居晉笑:“這是小時候常做的事情。”頓了一頓,說,“那時大家都還在,冬天的這個時候,我會和外祖父去花園裏收集枯葉,然後他劈柴,我就負責生火……很喜歡那種一進門,整個人,整個身體瞬間變得溫暖的感覺。”

“在屋子裏燒真的木材取暖,和喜歡的人喝茶聊天,是我心底深處的夢想,從沒想過有一天會真的實現哎。”

澤居晉笑:“好像還缺兩杯茶,紅茶還是綠茶?”

五月向他躬身:“紅茶好了,那就麻煩你啦,晉桑。”

澤居晉用托盤端了兩杯泡得淡淡的紅茶出來,看她坐在壁爐跟前,額上已經冒了細細的汗珠出來,把紅茶杯遞給她,順便扯了下她的頭發:“傻不傻啊?”

“你別管我,喜歡這種感覺。雨夜裏,披著毛毯被子,坐在壁爐前,和喜歡的人喝茶聊天。”

澤居晉就不管她了,喝著茶,一邊照看壁爐裏的火,偶爾扭頭看她,目光對上,就笑一笑。笑她可愛,也笑她傻。

五月披著毛毯,和他坐在一起,膝蓋抵著膝蓋,手裏捧著茶杯,聽著庭院裏樹木和檐廊滴落而下的雨聲,嗅著燃燒的果木散發出來的、混雜著淡淡煙火氣的木頭味道,看看壁爐裏閃動的火光,再看看為火光所映照而撒上一層暖色的澤居晉的面龐,忽然驚覺,這就是自己所想要的生活。夢想既然已經實現,那麽,不可以奢求再多。

喝下一口淡紅茶,和他說:“哎,今天是舊歷的大年三十,這一天,是一家人要團聚的日子呢。要是hana和星期五也在就好了。”話一出口,忽然察覺自己的嗓音有點發哽,恐怕他聽出,忙又喝一大口茶。

澤居晉扭頭看看她:“hana和星期五會來的,等我上海任期結束的時候。”

“以後我們四個人一直在一起。”

可能骨子裏的孩子氣,她經常會做出些出人意料的幼稚舉動,從她口中,也經常能聽到這些傻話,他早已習以為常,但聽到“四個人”時,還是不禁笑了出來:“嗯,四個人一直在一起。”

次日,上午九點,土方準時出現在大門口。五月站在窗前正在往嘴裏塞最後一塊雞蛋火腿三明治,聽見車門開關的聲響,忙跑去叫二樓上打電話的澤居晉下樓來。

二人把房間和大廳裏草草收拾了下,拎上行李,到門口上車。土方幫忙往後備箱裏放行李,一邊向五月欠身,笑問:“食材都還夠?”

五月連忙道謝:“夠的夠的,謝謝。昨晚我們吃了燒烤,味道很好,可惜人有點少,不夠熱鬧。”然後對他熱情相邀,“下次土方桑也留下來一起吃頓飯吧!”

土方聽了她的話,當下楞了一楞,面上隨即露出憨厚又有些為難的笑容,深深鞠躬說:“謝謝,謝謝!不過……”

澤居晉笑著拉了下她的頭發。

兩個人從輕井澤九條老宅出發,徑直去了青山靈園。掃墓回來,又去澤居家招了聲招呼,吃了頓飯,差不多就是兒媳婦正式上門見公婆的意思了。

之前兩個人本來商量好要去神樂阪吃河豚的,車上,澤居晉接了個電話,幾乎都是對方在說話,他就“唔,嗯”的,掛斷電話後,沈默片刻,最後和土方說:“去他們那裏。”

他們那裏,由美子及澤居優已經率領早苗等侯在門口了,見到澤居晉和五月二人,急忙迎上前來,笑著說辛苦了,又問起最近身體如何,工作如何,仿佛上次見面時的沒有發生過任何沖突、也不存在任何齟齬似的。

這種世面,五月沒有見識過,頗覺肉麻,全程保持尷尬微笑,由澤居晉一個人應付她們所有人。

澤居寬直到飯菜上桌時才露面,看著悶悶的,飯桌上問起幾句工作的事情,除此以外,和澤居晉沒有任何交流。這種內心明明在乎彼此、見了面後卻又不願意搭理對方的父子關系,連五月都替他們感到無奈。

澤居寬連兒子都不大搭理,對五月更是無話可說了。大家都閉著嘴吃飯,連食物的咀嚼聲都聽不到。一頓飯吃吃得沈悶無比,無趣至極。估計一家人裏面,除了大小姐澤居優和早苗以外,沒有人真正開心。

在澤居家一頓中飯吃好,澤居晉把五月送回公寓後,又匆匆出了門,還有很多事情要他去辦。

晚上,澤居晉回家來,兩個人沒有再出去,就留在家裏吃飯。五月下午本想獨自出去采購食材來著,去冰箱拿礦泉水時,發現裏面已經擺滿了食物,結合房間空關多日,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的可疑情況,一個激靈,當時沒忍住,打電話關心手續進展的同時,狀若無意地向他刺探:“晉桑的公寓,平時還有誰過來呀?”

正在區役所辦事的澤居晉忙著和一個人說話,急匆匆地和她說了一個人名字,她沒聽清,緊張起來:“誰!”

澤居晉和人家說了一聲,走到一邊,告訴她說:“早苗,湯淺早苗。”

晚上,五月炒了幾個小菜,燉了一鍋土豆牛肉,快好的時候,叫澤居晉過來逐個嘗味道。飯煮好,一個人端菜,一個人拿筷子;一個人去冰箱取酒,一個人去找杯子。兩個人都不怎麽說話,卻默契到十分,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知曉對方在想什麽。

飯吃好,一起泡了個澡,從浴缸裏上來,五月為他擦頭發,擦著擦著,毛巾一丟,把他的人緊緊摟在了懷內,他奇怪:“納尼納尼?”又笑著說她八嘎。

浴室出來,兩個人穿著浴袍去露臺,他點煙,她伸手為他擋風。他抽煙時,她則依偎在他身旁看風景,東一句西一句地聊了很多無關要緊的閑話。煙抽完,就回房間去,他打了幾個電話,她去冰箱裏取出一小盒冰淇淋,自己吃到一半,餵他也吃了幾口。刷牙也是擠在一起刷的,你擠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中間還扮作盧卡天行者,用牙刷充當光劍比試了幾招,打了個全程慢動作的架。

臨睡前,各自挑了本感興趣的書去床上躺著看,時間到了,書本丟下,相擁著睡去。

歲月無限靜好,每一時,每一刻,都無限滿足。在這裏,世界也好,心情也好,都像是無風的湖面一般平靜。

到日本的第三天早上,因為工作的事情,澤居晉去了一趟本社。

五月早早起來,他準備早飯,本想做培根煎餅來著,食材都已經取出來了,隨口問了聲他想吃什麽,他說:“不用很麻煩,米飯和味增湯就可以了。

“得,得。”她把培根又放回冰箱裏去,轉而去淘米煮飯。

趁蒸飯的時間,煎了兩條秋刀魚,燒了兩人份的味增湯,最後炒了一把白芝麻出來,再把炒香的芝麻研磨成芝麻碎。這個時候,米飯也蒸好了,盛兩碗出來,飯上敲個蛋,撒上蔥花、芝麻碎,鰹魚幹和海苔絲,最後再淋幾滴醬油,大功告成。

澤居晉在飯桌上坐下,說一聲我開動了,把米飯和雞蛋拌開來,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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