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試後，為了緩解學生們和老師們的壓力，一年一度的秋游被提上日程。經過全校的投票，B市遠郊的落日花林被決定為此次秋游的目的地。

落日花林的“落日”兩字取自詩句“夕陽無限好”，這裏四季如春，擁有廣闊的常綠闊葉林區，是B市尚在開發中的人氣旅游勝地。相比其他已經反覆開發過的旅游景區，這裏沒有人山人海，沒有遍地垃圾，有的，是最新鮮的空氣，和最美的自然景色。

公交車上，李柚希拿起學生表開始點名，樂樂樂坐在窗邊，張小楚坐在第三排位置，徐禮思請假沒來，蘇譯揚家長不讓他來，但是包了全班的旅游費用？

唯一一個本來沒想到會來的，這時候正坐在車內最後排的位置上，看著車頂發呆。

“高直介？”李柚希走過去，坐在他身邊。

高直介有些無精打采地說道“李老師，你可以叫我直介。”

李柚希皺了皺眉，用手指點了點他的頭：“對老師要用‘您’，怎麽大半學期了都改不了……”

“是，是，您……真是麻煩啊。”高直介不為所動，仍然仰頭望著車頂。

李柚希思索了幾秒，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跟老師說說？”

“如果有，老師願意滿足我的要求嗎？”高直介坐正，一雙明亮的眼睛此時雖有些陰影，卻十分銳利。

“我一定會想辦法幫你解決的，前提是在我能力範圍內。”李柚希笑著說。

“……我在想前天您講的，《父母的愛》。”高直介說著。

“你有什麽其他想法嗎？”李柚希問道。

高直介埋下頭，捂著臉說道：“我想，那如果一個人，連父母都不喜歡他，是不是這個世界上，就不會有人喜歡他了？”

“哪有父母不喜歡自己子女的呢？你別想那麽多……”李柚希頓時被少年的悲傷感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那老師就借個肩膀給我靠靠吧，”高直介輕輕靠著李柚希一側，閉上了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就一會兒……”

這孩子……李柚希自動忽略從她懷裏跳到一邊正要炸毛的貓咪老師，摸了摸高直介的頭，看著沿途變換的景色，突然想到幾個月前，同樣是在公交車上，她見到的那個女子。

不知道她現在怎麽樣？好好的姑娘怎麽會給人的感覺怪怪的呢？

站在落日花林的游人露營地，看著遠處山腰上雲霧消散變幻，聞著身畔似有若無的花香，全校師生都迷醉在這一片花海裏。

“各班班主任註意，請自由選擇露營地點，但帳篷搭建不要離開劃定的露營區。”教導主任石正偉拿著喇叭喊著，“睡袋沒領到的師生請到白潔老師處補領。”

郝橙林不知何時跑到了李柚希旁邊，問道：“我最愛的小李老師，你打算在哪裏搭帳篷？”

雖然習慣了郝橙林的語氣，也知道他是真心待人，但李柚希還是肉麻了一下：“我……我還是和學生們在一起吧，郝老師，你的畫板呢？”

郝橙林習慣性拿著畫筆，但另一只手本應拿著畫板的，現在卻空空的，怎麽看都有點不習慣。

郝橙林看了看周圍，一臉歉意地說道：“咦？我的畫板呢？李老師，看來我不能再和你閑聊了，我得去找找。”

“沒事，我也要去看看學生們。”

郝橙林匆忙離開，李柚希回到了二班的隊伍。

真不知道為什麽他要隨身帶著這些東西，藝術家的思維摸不透……

一回到二班搭帳篷的位置，代理班長樂樂樂就著急跑過來說道：“李老師，高直介不見了！”

李柚希驚訝道：“剛才在車上他不是還好好的嗎，他可能只是有事離開一小會兒，等等吧。”一邊查看著學生搭帳篷的情況。

不久，“轟隆隆”的雷聲從天際傳來。

老師甲：“哎呀，好不容易的秋游，第一天就這樣沒了。”

老師已：“我的篝火晚會啊……”

白潔安慰道：“同事們別著急，也許只是小雨。”

李柚希和學生們在帳篷外做好了避雨措施，眼見天色昏暗，卻還不見高直介的身影。

他，不會出什麽事了吧？

從其他班回來的譚蘇麗向樂樂樂詢問道：“啊？高直介還沒回來？”

“他不是說只是進去一會兒嗎……”譚蘇麗喃喃道。

李柚希走過來問道：“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譚蘇麗指著湖泊東岸的森林說道：“他說自己想靜靜，然後就進了那片森林。”

“我會找找！”李柚希抓起地上的包，向著森林跑去。

“李老師，要不先通知教導主任……”譚蘇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知道是什麽意識在驅動著她，但李柚希唯一的想法，就是要盡快找到高直介。畢竟，作為一名老師，這是她的責任，她的義務。

“高直介……高直介……”李柚希向著四周喊著，寒冷的林風沖擊著黛綠的樹葉，發出“嘩嘩”的聲音，一小顆一小顆的雨滴漸漸從天幕撒下，滴落到潮濕的地面，眼見一場大雨就要到來！

“高直介……”李柚希此時已經走進森林深處，身後身前都是密密的叢林，一股陰森的氣息彌漫著。隨後，樹枝不知觸碰到了什麽，生生彎下來……一場大雨來臨，打亂了原有的節奏。

李柚希取出包裏事先準備好的雨傘打開，但這使得她行動更為不便，沒有找到高直介的她，無論如何也要向前，她心中念叨著：這是我的責任，責任……

突然撥開叢林，視野突然變得開闊，一片漆黑的黑幕向著叢林兩邊延伸，雨珠落下，碰撞出“咕嚕”的聲音，李柚希知道，前方有一個湖泊。

走近湖泊，只見一個黑影坐在湖岸邊的草地上，頭壓得低低的，雨水滑過樹梢滴到他身上，他也渾然不覺，似乎與周圍的一切融為了一體。

“高直介？”李柚希走過去將雨傘撐在上方，看著那高瘦的身影，不正是失蹤的高直介嗎？

“老師，你能不能只是屬於我一個人的？能不能……不要也去關心別人，而是只關心我？”高直介擡起頭來，雨珠順著他的額頭滴下，黑黑的眼珠中閃著淚光。

“直介……你今天怎麽了，公交車上就發現你不對勁。”李柚希蹲下來，她只知道，眼前的孩子需要向人傾訴心事。

“我父母……早在我九歲時就離婚了，而我，之後一直由爸爸撫養，”高直介說著李柚希了解不多的事，“媽媽曾說，只要我想，就可以去找她，然後我們去吃冰激淩，去游樂園，去做爸爸不讓做的事情。”

“可是，今天媽媽結婚了，嫁給了另一個男人，組建了一個新的家庭。過了今天，她就不是我一個人的媽媽了吧？她會帶別的人去吃冰激淩，去游樂園，去做別人的爸爸不讓做的事情了吧……”少年再次埋下頭來，釋放著別樣的悲傷。

李柚希摸了摸他的頭，安慰道：“你的媽媽永遠是你的，你要相信她。對了，那你怎麽沒跟你爸爸住在一起？”

高直介悶悶地說道：“不可能的，他一直在外面出差，只是每月將生活費打給我，其他的事都不會管……”

“怎麽會有這樣的……”李柚希看著這個倔強的少年，他此時的心是在滴血吧，“那你平時曠課、打架、離家出走，都是為了……”

“不是說父母會管這些嗎，”高直介自嘲地笑了笑，“看來沒有什麽用呢。”

李柚希說道：“今後，你有什麽事，就當我是你的親人，跟我說說，好嗎？可是，你也不能隨便就不來學院啊。”

“那老師還想要怎麽說服我去？”

“這樣，我們來個約定吧。”

“約定？”

“只要你期末考到年紀前10名，今後你來不來學校，我都睜只眼閉只眼。但是，只要你一天沒有考到，就得乖乖回來上課，並且要按時找我簽到。”

“成交！”高直介語氣變得輕松許多，“不過，老師你對我有些特別呢。”

“有嗎？”李柚希內心被觸動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笑著說，“那是看你太可憐了，長不大的小屁孩！”

高直介被逗笑了，說道：“老師也大不了多少啊。”

“不管我比你大多少，都得叫我一聲老師啊，高同學。”

“好好好，您說得對……”高直介說著，擡起頭看著天空，“雨停了。”

李柚希擡眼望去，原本漆黑的天幕中鉆出一絲光亮，然後，一片……直至黑雲散去，一輪明月暈開，星空也變得璀璨，映照在閃著光亮的湖波上，從天邊連接在一起，變成了兩個月亮，一個在天上，一個在人間。

李柚希問道：“直介也喜歡看月亮嗎？”她看著少年那清澈明亮的雙眼，蕩漾著湖中的圓月。

“我不喜歡看孤零零懸在空中的月亮。每天，他都要孤孤單單地守一個晚上，一個晚上那麽長，他卻要生生世世地守著，永遠沒有盡頭。但是這裏不一樣，水裏還有一個月亮，有她陪著，天上的那個月亮就再也不會孤單了。”

孤單嗎？

也許是吧，只有一個人的時候。

湖岸邊，是兩個人依偎的身影，一個看著水裏的月亮，一個看著天上的月亮。

責任和義務，根本不是敦促人做事的動力，我們之所以會認真地做一些看起來未必利己的事情，只是因為……我們想，我們喜歡，我們願意，我們關心，我們憐憫，我們愛。

叢林邊，也有一個身影，緊握拳頭，看著這皎潔月光下的一對師生，不禁問自己：為什麽我要偷跑出來？

上天不會給出答案，唯有用時間，用未知的相遇，去回答青春的問題。

李柚希和高直介回到露營地時，已是晚上十點，參加晚會的人已經離開了大半，露營空地上一頂頂帳篷燦若星光。

靠近露營地的公路上，一輛汽車悄無聲息地發動，向落日花林出口飛馳而去。在黑夜籠罩、明月皎潔之下，李柚希仿佛看到了，那個第一次見面就起沖突的學生，他黯然離去的背影。

☆、B1008 第一縷陽光

前情提要：月色彌漫，佳人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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