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上等兵預備役(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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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早上,朱予桐仍然掉著隊。

原本許萍又打算隨她去了,不過一擡頭看見師首長遠遠地在前面跑著,她再次改變了主意,吩咐介明妤出列去帶著朱予桐。

被隊伍遠遠落在後面的朱予桐不知道其中緣由,看見介明妤又向自己跑過來,心中大為感動,待介明妤把步子調整到和她的步子一致之後,說:“介明妤班長,謝謝你。”

“好好跑吧,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麽就是始終跟不上呢?跑起來其實沒那麽難受的。”介明妤現在其實挺受不了這麽慢的步速的,但是許萍把朱予桐這個老大難交給了她,她只能耐著性子、壓著步子帶著朱予桐跑。

朱予桐的話音裏卻忽然帶上了哭腔:“班長,我不是不想跑,我腳疼,實在是跑不動……”

介明妤心裏一驚,想起了新兵連時跑步也把腳跑出了毛病的黎越,覺得自己沒準兒是錯怪了這個孩子,便自作主張地終止了早操,帶著朱予桐回到樓前等著大部隊回來。

兩人相對站著,朱予桐忽然問:“班長,我聽說可以退兵,是真的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退兵是一輩子的汙點,”介明妤瞥她一眼,繼而警惕地問道,“你想幹什麽?”

可以看出來朱予桐很努力地在抑制著自己的情緒,她眉頭微蹙,看起來似乎很是平靜,但眼睫毛卻在不住地顫抖,她說:“我想回家。我覺得我堅持不下去了,正常的訓練任務我完成不了……許萍班長……”

說到這裏,朱予桐忽然死死地咬住嘴唇,不願意再說下去。

但介明妤卻精準無誤地接出了下句:“許萍班長罵你太難聽了,對不對?”

其實朱予桐說出前半句時,介明妤已經很有共鳴了,她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去年的自己——對訓練應付了事,想回家不想繼續在這裏待下去。

正由於自己也有過這樣的體會,所以介明妤更加感到她不能不管朱予桐了。眼看著大部隊離她們越來越近,她伸手拍了拍朱予桐的肩,說:“你先不要著急,我一會兒跟許萍班長匯報一下,帶你去醫院看看。沒那麽嚴重的,你別怕,你們那個經常來找我的班長,她叫黎越,我們新兵連的時候,她的腳也不好了,你看她現在不也好好的嗎?你別怕……別怕。”

介明妤拿黎越的例子來安慰朱予桐,而去過醫院之後,朱予桐的診斷結果也和黎越一樣:有癥狀,卻沒病。

兩人只好拿著一堆止疼藥和消炎藥回連隊,可是走在半道上,朱予桐忽然放慢了腳步,最後站在距離營門五十米處,不再前行。她不走了,介明妤也只能跟她一起停下來,問:“怎麽了?”

朱予桐低頭站著,忽然一滴眼淚從她眼裏墜落下去,被陽光一照,閃耀著晶瑩的光彩,啪嗒一下在地面上砸開了一朵花。

淚水一旦開了閘,就沒那麽容易再止住。

朱予桐擡起臉,兩道淚痕明晃晃地掛在臉頰上,她悲悲戚戚地開口說道:“班長,醫生說讓休息,但是我如果休息,許萍班長又要罵我……我不想回去,我想回家……”

介明妤真是被這新兵的主意給嚇了一大跳,即使是在新兵連最難捱的那段時間,她也沒敢想退兵回家這種事情。而朱予桐現在怕成這樣,恐怕不讓她退兵,她都能自己跑了。事情要是真到了這一步,可就鬧大了。

路上來來往往的都是人,朱予桐站在這裏哭顯然是不合適的。不遠處有個公交站,介明妤便拉著朱予桐走到了站牌後面,硬著頭皮開始給朱予桐做思想工作。

“你放心,許萍班長上面還有排長管著呢,排長讓你休息,她也不能說你什麽。你的腳會好的,你堅持一下,苦日子也會過去的,”單這樣說還不是很有說服力,介明妤心一橫,講出了自己已經不願提及的黑歷史,“我新兵連的時候跟你一樣天天被許萍班長罵,說我什麽也不行,大學畢業就眼高於頂,後來還被她沒收了日記本冷嘲熱諷差點兒就要幹架了。我那時候也覺得日子沒法過了,就想回家,但是你看看我現在呢?我都能來給你們當班長了,你覺得還有什麽過不去的?”

朱予桐楞楞地聽著,時不時吸吸鼻子,擡手擦一擦臉上的淚,卻不發一語。

介明妤說完了自己,又問:“朱予桐,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來當兵?”

“我只是想來體驗一下,我覺得當兵挺酷的。”朱予桐囁嚅著,大概是戳中了傷心之處,她的眼淚又一湧而出。

理想和現實的差距,有時候足以擊垮人的意志。

介明妤不自覺的便皺了眉,從自己口袋裏掏出一包紙巾遞給朱予桐:“拿著,別拿袖子擦了,多臟啊。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如果真的退兵回家,你就什麽也沒有了,挨處分,交罰款,一輩子都戴著逃兵的帽子。那你就真的再也酷不起來了。”

“可是班長,我如果繼續在這裏,會被毀掉的……如果現在回去,起碼我還能來得及找回原來的自己……”朱予桐拿著那包紙巾沒有任何動作,臉上的神色卻忽然多了一分倔強。

介明妤面對著這個鉆牛角尖的新兵,覺得自己頭都要炸了。她本來就不擅長安慰別人,現在還遇到這麽個很會講歪理的,介明妤聽完朱予桐的觀點,竟覺得自己窮盡二十多年的經歷,也沒法找話來開解。

沈默許久,介明妤終於勸慰道:“你能跟我敞開心扉,說明你還是信任我的,對不對?那班長就請你再信我一次,你不會被毀掉的,我那時候也覺得接受不了這裏的一切,找不到自己了,但是你看,我現在不是也好好的?你別再哭了,我們得回去了,許萍班長看見你這幅樣子才是真的要罵你。積極一點兒去適應,別這麽消沈。”

說罷,她從朱予桐手裏拿回了那包紙巾,抽出一張輕輕為朱予桐擦幹了眼淚。她安慰的話語是那麽的蒼白無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讓朱予桐心裏的彎彎繞繞稍微疏解一些。

驀地,介明妤又一次想起了去年的自己。

在營院外短暫的談心溝通之後,介明妤對朱予桐的關註度高了許多。

幾天之後,朱予桐的腳疼便康覆過來。杜繁琦為了讓她端正態度,特意讓和她有過相同經歷的黎越來給她傳授經驗,教她正確的跑步姿勢,避免再次傷到腳。

許萍雖然說話極不好聽,但其實也是秉承著對每一個戰士負責的態度,時時刻刻地在提點著她。但不知道是不是已經對許萍的罵聲免疫了,朱予桐雖然不再鬧著要回家,卻還是待在自己的牛角尖裏,除了背條令厲害,訓練生活一樣也拿不起來。

長此以往,介明妤的耐心也就在朱予桐不上進的常態之中被消耗殆盡,漸漸地不再對她那麽上心,由她去混日子了。

又到了一個周五,連隊組織看電影,但新兵連不和老兵一起組織活動,站長便拷了美國出品的《兄弟連》來,讓杜繁琦用她的電腦放給新兵們看一看。

“讓她們放松一下,也激勵激勵她們的鬥志。”站長如是說。

這是一個空降部隊的故事,一朵朵傘花綻放在空中時,介明妤忽然想起了曾經是空降兵的俞聲。

自從火車上那次通話之後,介明妤再也沒有主動聯系過他,算一算,已逾一年之久。後來她收到了俞聲的來信,正是這封信讓她開始轉變自己的態度,跟她父親通話解開了心結,這才成為了今天的自己。

有了朱予桐時時刻刻提醒著介明妤她從前有多孬,介明妤現在就有多慶幸自己及時從那個自我否定的泥潭裏走了出來。

說起來,她都沒有謝過俞聲。

從後來俞寶音無意中給介明妤傳遞的消息來看,俞聲似乎也為了他那句等著她的承諾,在等著她可能根本就不會有的承諾。

介明妤看著杜繁琦電腦上那些美國空降兵訓練的情景,腦子裏卻把他們全部替換成了俞聲的樣子——滿滿一屏幕的俞聲,每一個都似乎在慫恿著她給他打個電話。

介明妤坐不住了,她伸手拍了拍坐在她前面的許萍,請求道:“班長,我想現在去打個電話。”

許萍正在專心致志地觀影,卻忽然被介明妤打擾了。她擺了擺手,不耐煩地說道:“去去去。”

自從成了副班長,介明妤每周都有半個小時的電話時間,她沒少和俞寶音打電話,然而兩人都好像十分默契地沒去提過俞聲。介明妤是刻意避開,而俞寶音則是完全顧不上。

介明妤從櫃子裏拿出號碼本,對著本子上俞聲的手機號碼一個一個地摁下去,每輸入一個數字,她的心跳就更重一分。到第一聲嘟響起的時候,介明妤甚至聽到了自己心跳時嗵嗵的悶響。

俞聲接電話的速度和介東源有一拼,而且沒等介明妤說話,那邊就已經試探著叫出了她的名字:“明妤?”

“是我。”介明妤深吸一口氣,對他的試探給予了肯定。

電話撥通了,卻尷尬的沒有話。沈默許久之後,還是俞聲那邊開口道:“最近好嗎?”

介明妤向來都很擅長這種擠牙膏式的對話,點頭答道:“好。聲哥你呢?”

“我也好。我聽寶音說你在帶新訓,感覺怎麽樣?”俞聲似乎是笑了,又問。

說起帶新訓的感覺,介明妤自然是覺得無奈居多。但說起新訓,介明妤也想起了她打這個電話的目的,她也淺淺地笑了,說:“說起來還得謝謝你呢。要不是去年你那封信,我現在估計還什麽事兒也幹不機密呢,哪兒能帶上新兵。”

那邊俞聲的笑聲更爽朗了些,說:“哪兒的話,我應該的。”

“不是不是,謝謝還是必須謝謝的,”介明妤深知再糾纏下去可能會陷入另一種尷尬境地,連忙轉移了話題,“我聽寶音說你去讀研了,恭喜呀……”

“嗯,謝謝。”俞聲語氣中仍然有淡淡的笑意,“你退伍的時候,我還在這邊,到時候你可以過來,我帶你去轉轉。”

兩人毫無重點地寒暄著,介明妤心裏卻仍然一直忐忑不已,俞聲話音裏一以貫之的笑意也沒能讓她緊張的情緒得到任何緩解,甚至更加加重了她的心裏負擔。

“聲哥,你別再……等我了,”躊躇了好一會兒,介明妤終於斟酌著開口了。她原想讓俞聲不要再喜歡她,可話到嘴邊還是改了口,“寶音說,你告訴她你有喜歡的人了,所以不去相親。我實在是,承受不起,給不了你什麽回應……你……我……哎,我也不知道怎麽說,反正,你別再這樣了……”

“那看來,我不如那時候不要讓你知道我喜歡你。”俞聲再開口時,語氣裏便不再有隱隱約約的笑了。

介明妤抿著嘴,半天也去沒能湊出一句話來回應俞聲。

半晌,俞聲又無可奈何地笑了,說:“明妤,你就當你不知道吧。不要覺得我在等你,你也不需要負擔什麽。”

他頓了頓,說:“我們吹哨點名了,下次再聊。你多保重。”

俞聲說完,難得的先行掛斷了電話。

然而介明妤並沒有聽到任何哨音,她知道,和她一年前說自己要交手機一樣,這只是俞聲的借口罷了。

明明已經拒絕了這份自己無法回應的感情,規避了自己成為別人口中養備胎的綠茶婊的可能,本來應該感覺輕松無比的,介明妤的心情卻反而更加沈重起來。

沒開燈的晾衣房裏,只有電話的液晶屏發出的幽幽綠光,像一只狼的眼睛,在黑夜裏洞察著一切。介明妤呆呆地坐在那兒,直到這最後的一點綠光也熄滅掉,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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