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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上等兵預備役(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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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老兵退伍還有半個月時,七月份時分下來在女兵排待了不到半個月就被抻去警備區集訓的國防生排長劉玉潔又回到了通信站。

站裏安排劉玉潔負責女兵排的日常事務,杜繁琦便可以全心全意投入新兵排這邊的工作。此時離新兵下連還有近一個月,和去年時的情況類似,每天去教導隊那邊趴著操槍,也是狀況百出。

去年時介明妤屬於趴在地上的那一群人,自以為自己的走神和小動作不會被發現。到今年站在前面看下去,才知道去年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被杜繁琦和許萍盡收眼底——這就跟從前上學時講臺上的老師看講臺下面的學生是一樣的。

不知是不是因為今年的新兵不僅僅有221師自己的,還有警備區的,杜繁琦這一次對新兵的訓練抓得更緊,大有一副明天就要上戰場的架勢。

好在兩個副班長還經常扮演知心姐姐的角色,新兵們不至於被許萍和杜繁琦的嚴厲給嚇退——除了朱予桐。

介明妤的同年兵們閑來無事,總結出了師父和徒弟在某個方面總會很像的結論,比如介明妤和林瀟都是大學畢業生,周敏和黎越都是溫溫柔柔的小姑娘,甚至是走了的趙曉蕾,都被再一次拉出來,說她和李安瀾一樣都是嘴上刻薄但心腸很熱。

有了這個結論,這些即將成為上等兵的姑娘就開始暗中觀察起現在還沒戴上軍銜的新兵,搜索著那個和自己有些相似的、可能會成為自己徒弟的人。

宋昭若第一個認領了徒弟,就是那個和她一樣每次跑步都要死要活的朱予桐。

“我雖然沒看出我徒弟會是誰,但是小宋,那個朱予桐不是你的,她以後肯定是介明妤的徒弟。”趁著屋裏沒有班長,張雪莉發表了自己的高見。

朱予桐因為訓練跟不上,總是挨練,已經在老兵這邊“聲名遠揚”。

丁珍撇撇嘴,說:“就那個朱予桐?那麽次,怎麽可能。我覺得她給宋昭若當徒弟差不多,她們都跑得慢,宋昭若也算後繼有人了。”

“你聽我說啊,”張雪莉伸出手掌,掰著指頭給大家分析起來,“首先,這個朱予桐跟明妤一樣,新兵連挨練從頭挨到尾的吧?你就算說這個是封建迷信,我們再來看現實可能。朱予桐雖然說啥啥不行,但是你看她背條令也不差……”

張雪莉說著,忽然眉頭一蹙,眼睛瞇起來,忽然像頓悟一般點了點頭,又說道:“誒,這不又跟介明妤一樣了。條令背得好,下連以後背號碼肯定快,第一個出來的肯定是介明妤的徒弟。現在不是都說了,讓黎越跟李安瀾去帶新兵背號碼麽,那介明妤肯定就是帶第一個的呀。”

黎越在那邊聽了,笑著搖了搖頭,不置可否,只說:“你省省吧,老兵還沒退伍呢,你就關心起新兵來了。”

張雪莉扭頭,擠著眼睛沖黎越一笑,說:“沒退不也快退了,她們後天卸銜,大大後天離隊,等大大大後天,咱們就是上等兵了!”

“哎呀,想想就開心!”屋裏其餘人都喜笑顏開,連帶著這時有老兵在對面叫她們過去幹活兒,被叫的那個也高高興興地去了。

杜繁琦怕老兵退伍回家的情景會讓新兵心裏難過,因而去年就沒讓新兵去參加老兵的卸銜儀式和告別茶話會。但是樓上俱樂部循壞播放著的《送戰友》和《駝鈴》每天響徹通信樓,從來也沒打算放過任何一個人。

今年也是一樣。

林瀟等要退伍的老兵穿著常服,收拾得精精神神的,帶隊就去了禮堂。沒一會兒,站裏其餘戰友也集合向禮堂去了。但新兵仍然在屋裏抄條令,許萍、介明妤由於是新兵班長,也就和新兵一起行動,留在了站裏,沒能去見證自己的徒弟或師父卸下軍銜的時刻。

不去送徒弟鄧莉娜,許萍倒覺得沒什麽所謂。但不去送師父林瀟,介明妤心裏就好像貓抓似的難受。

從大部隊帶走之後,介明妤就趴在窗前望著禮堂的方向,等著林瀟她們回來。

等了好像有幾個世紀那麽長,禮堂那邊終於傳來了隊列行進時的呼號聲。不一會兒,隊伍就從機關樓後漸次走出來,整齊地走向通信樓。

介明妤立馬轉回身子,難得得開口求了許萍:“班長,我能下樓去看看我師父嗎?”

“你去吧。”許萍點點頭,同意了她的請求。許萍已經送了三批老兵,介明妤現在的感覺,早在還是個義務兵時,她也是感受過的。

介明妤得到許可,連聲說著“謝謝班長”,飛一樣地奔出宿舍往樓下去了。

隊伍帶到樓前解散之後,大家都在樓前合影留念,全站合影之後,就是各自組合著拍照。林瀟立刻朝站在樓門口沒敢出來的介明妤招招手,揚聲喊道:“徒弟,快過來!你自己下來了就好了,我還說讓小值日叫你去呢!”

介明妤立馬奔過去,張開雙臂就像只小鳥似的,飛過去把林瀟抱進了懷裏。莫名其妙的感動充斥著介明妤的大腦,一腔熱淚從介明妤眼中湧出來,她臉上卻是實在的笑容:“師父,恭喜你又可以過回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了,你回去了要好好的,以後沒有我了,你自己照顧好你自己。”

林瀟忽然被介明妤抱住,懵了一懵才聽見介明妤之後這些話。林瀟笑著,一手擁住介明妤,說:“好好好。你也要好好的,成了上等兵,自己顧自己的事情,有些利益沖突也就出現了,要保護好自己。有什麽事情給我打電話,掛了電話我一會兒就到。”

李安瀾舉著自己的相機走過來,看見她倆,笑說:“我給你們照張照片吧,到時候洗出來給你們。”

李安瀾按了快門,連拍三張之後把相機遞向了介明妤:“你來,幫我和你師父也照一張。”

接過相機時,介明妤無意間和李安瀾對視了一眼。

李安瀾雖然在笑著,可是眼神裏的難過是那麽地明白——她今年要留隊,而她的徒弟已經走了,她的同年兵們現在大多也要走了。

介明妤下意識地就回頭去尋找另兩個要留隊的上等兵,樓前沒有魏依依的影子,而賀珊正站在樓門前,埋頭在王雪肩上痛哭不止。

她還沒來得及有什麽感慨,林瀟和李安瀾就已經出催促起來:“介明妤,幹嘛呢,麻利點兒的!”

老兵離隊的頭一天晚上,照例舉行茶會話和表彰大會。

新兵班班長許萍和副班長介明妤都在被表彰的名單中,但是必須要留一個人守著新兵們,許萍便發揚舍己為人的精神讓介明妤去了。一來她去年已經參加過了表彰大會,二來她也看厭了送老兵的場面。

但其實對於介明妤她們這一批準上等兵與即將退伍的老兵而言,離別的悲苦氣氛著實是趕不上獲得自由的喜悅的。

介明妤不由地就想起了那句她們新兵連的時候就聽過無數次的話:新兵下連,老兵過年;老兵退伍,新兵過年。

環顧四周,俱樂部果然被布置得和過年一樣,坐在俱樂部裏的戰友們也都其樂融融地聊著天,即便背景音樂是蒼涼大氣的《駝鈴》,也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的笑容。老兵們即將重獲自由,而新兵們即將獲得相對的自由。

看來那些老兵們退伍時淚流滿面的報道,都是騙人的——耳中充斥著歡聲笑語,介明妤簡單地想著。

但伴隨著流程的展開,漸漸地,介明妤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退伍視頻裏那些她們和老兵班長相處的點點滴滴,黎越煽情的詩朗誦,退伍老兵王方琬的發言,站長和指導員的寄語——一項一項,仿佛是極力在介明妤的思緒之中捕捉那些感性的東西,把她對於離愁的感觸推到了最高點。

在17攝氏度的暖氣之中,介明妤臉上忽然一涼。一行淚從她臉上劃過,無聲地滴落在她的作訓服上。

介明妤尚未回過神來,眼淚便洶湧而至。她摸遍了上下六個口袋兒,沒找出一張紙能拿來擦一擦眼淚的,無奈之下,只好伸出兩只手,用手掌去捂住了眼睛,卻仍然哭得不能自已。

她知道上等兵走了,她們就不會再挨那些莫名其妙的練,電話可以隨便打,零食可以隨便吃,只要不違反條令條例,什麽都可以做,在營院裏最大限度的自由就要到來。

可是她還是舍不得林瀟走。

介明妤正難受著,忽然有人懟了懟她的胳膊肘,說:“別哭了,馬上宣布表彰了,你還得上中間領獎呢,嘿,別哭了。”

介明妤抹了兩把眼淚,止住了哭泣。雖然心中還是難過,臉上卻已經整肅了神情。

指導員在前面宣讀著命令,授予介明妤等人優秀士兵證書和證章,還有一份塞進檔案表裏的嘉獎。不過興許是看見大家都哭過了,指導員宣讀完畢之後,轉手把那一摞喜報放在了桌上說散會後每班派一人去領,沒再讓大家上前領獎。

介明妤上來最主要的目的其實是來領獎的,既然現在不用自己領獎,她連忙跟杜繁琦報備一聲,逃回了宿舍。

她實在是怕了那麽濃的離愁與別緒。

翌日淩晨,新兵們還沒起床,覆退老兵就已經離隊了。

介明妤昨天就已經和張雪莉說好,送班長們走的時候來叫她起床。

但是介明妤被新兵們叫起來時已經是吹了起床哨之後,東邊的天空都已經隱隱約約有些泛白了——她相信張雪莉不是這麽不靠譜的人,但她也相信她自己不至於睡得沈到叫都不起來。

老兵連今天不必出操,但是新兵連一切訓練照舊。介明妤麻利地穿好衣服,趁著出操之前的三兩分鐘沖進了她們原來的宿舍。

她的同年兵們已經開始高高興興地收拾東西準備搬去1號宿舍,見介明妤風風火火地沖進來,不明就裏的她們仍然歡天喜地地跟她打招呼,叫她“介班長”。

“張!雪!莉!不是說好了讓你來叫我嗎!”介明妤氣急,沖著張雪莉就嚷嚷了起來。

張雪莉早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被褥也已經卷起來,只等著一會兒抱過去。她好整以暇地坐在空床板上,與急赤白臉的介明妤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說:“你急什麽呀,林瀟班長又沒走。班長說反正她家就在北京,一個高鐵的事兒,不用起大早,等著一會兒天亮了再去坐車也可以。昨晚我們下來的時候你都已經睡了,我也沒法告訴你啊。”

介明妤一窘,訕訕地張了張嘴,還沒出聲,門口已經站了個新兵來叫她出操。介明妤只得匆匆說了句不好意思,從新兵手裏接過帽子武裝帶,一邊整裝一邊往樓下跑。雖然鬧了個大紅臉,但介明妤心裏卻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還好還好,她沒錯過送師父離隊的最後機會。

收操回來,介明妤果然在水房看見了林瀟。

就好像是怕林瀟不告而別似的,介明妤一個箭步上前堵住在林瀟身邊,問:“班長,你什麽時候走?”

林瀟正在洗臉,臉上糊著一層泡沫,答道:“一會兒我家裏過來接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呢。”

林瀟說著,彎下腰洗去了臉上的泡沫,待她直起身子,介明妤立刻伸手倒掉了盆裏的洗臉水,熟門熟路地把林瀟的洗漱用品歸置到盆裏,端起來就往回走。林瀟趕忙去追,兩人在走廊裏竟然搶起盆來。

“哎呀,你都是上等兵了,我都退伍了,這下是真的不用給我端盆了!”林瀟臉上還帶著沒擦的水珠,偶爾滾進眼裏,讓她連睜眼都有些困難。

介明妤笑起來,說:“我帶了兩個多月新兵,從屋裏搬出去三個月,一直也沒照顧過你了。你都要走了,好班長,好師父,就讓我最後替你端一次盆吧。”

介明妤說完,用力從林瀟手裏拽出了那個臉盆,一溜小跑就鉆進了總機班如今人丁寥落的宿舍。林瀟無可奈何地在後面跟著,沒多久也進了屋裏。

排長劉玉潔去送站了,留隊的三個人中,李安瀾暫時擔任二班班長住在對面屋裏,林瀟她們的宿舍裏現在只有賀珊和魏依依兩個人——起床哨已經吹過多時,兩人仍然生無可戀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瞪著上鋪的床板。

介明妤沒敢打擾,悄悄地放下盆就退了出來。

林瀟最終仍然是趁著大家開飯未歸的時候悄悄地走掉了。

林瀟一走,意味著原來的上等兵,除卻已經轉成士官的三人,都已經離開了連隊。介明妤和她的同年兵們,正式接棒成為了新一批上等兵。總機班的人員經過調整,每個人又分配到了新的工號,介明妤從16一躍而成為了06。

擦幹了為師父們送行而流的眼淚,大家紛紛說著“多年媳婦熬成婆”、“翻身農奴把歌唱”,敲鑼打鼓地開始了又一年的軍旅生活。

仍然在帶新兵的介明妤無疑是羨慕著自己的同年兵們的,不過新訓也只剩下兩周,想想自己又將回到同年兵之中去,她也就不覺得難過了。

和介明妤以及她的同年兵們不一樣,還在新訓之中的新兵們看見老兵回家,心理狀況反倒是不太好。畢竟自由離她們還太遠,老兵的離開,只會加劇她們對家的想念。

介明妤瞧見自己手下這幫新兵寶寶眼中濃郁的思鄉之情,雖然心疼,卻也毫無辦法,只能說她們送別老兵心裏也不好受,又鼓勵她們多加努力,表現好了才能挺直了腰板請家人來隊探望。

但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原本以為離她們還有很遠的別離之苦,在一周之後便向她們席卷而來。

新兵連結訓考核之後的這個周五,新兵們正在宿舍裏休整,三個新訓班長也窩在宿舍裏大眼瞪小眼。被一個電話叫走的杜繁琦在半個小時後終於回來,一進門就說著衛生太差,把所有新兵打發了出去。

三個新訓班長原本還沒當回事兒,仍然各自做著自己的事情。杜繁琦在自己床上坐下了,一句話就讓三人把註意力集中到了她那裏:“我要調走了,明天離隊,以後你們劉玉潔排長新老兵兩把抓。正好新兵還有一周就下連了,這樣也挺好的,提前讓她們跟劉排接觸接觸,不至於下連了幹不機密。”

杜繁琦的調動和警備區來的那個新訓班長沒什麽太大的關系,只不過是最後的這一周裏她得再和劉玉潔接觸接觸。但對許萍和介明妤來說,杜繁琦是和她們共同工作生活了一年多的排長,尤其她還是介明妤的新訓排長兼發小。所以雖說平日裏也不算和杜繁琦交集太多,這突如其來的消息,還是讓介明妤和許萍懵圈了。

半晌,許萍才笑了笑說:“好突然啊,那排長你要調去哪兒?”

杜繁琦語氣淡淡地答道:“軍區,一總站。一會兒集合新兵,我跟劉玉潔排長交接一下,今天晚上我叫點兒外賣進來,就當是提前跟大家吃散夥飯了。”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介明妤到時候把你同年兵也叫過來,你們是我帶的第一批兵,以後一定要給自己爭氣。”

有賴於杜繁琦平日裏的低調隱瞞,站裏知道杜繁琦家庭狀況的人不多。這一次她去軍區報到,也是請的搬家公司來院裏把她那些雜七雜八的家當拉走,沒有驚動任何人。

除了女兵排的戰友們。

臨行之前,除卻機房值班的兩個人,女兵排所有人都到樓前來給杜繁琦送行。

即使是從前對杜繁琦的一些政策有所不滿的人,到了這會兒也摒棄前嫌了。戰友之間的感情就是這樣,總是不會有什麽過不去的事情的。

左右周末休息,也沒什麽別的事情,杜繁琦跟每一個人都說了許多話,無外乎是鼓勵的內容。到了介明妤這兒,杜繁琦再也不管什麽影響不影響的,說道:“我們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後來我到了這邊咱們就沒再見過。你來當兵,到了我手底下,算是緣分。你還記得去年我怎麽跟你說的嗎?明年你要加油,我希望能和你一起戴上一毛二。”

介明妤只能強迫自己繼續保持微笑,說:“我真的不提幹。”

杜繁琦意味深長地看著介明妤,好一會兒才又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說:“我話放這兒,等著看吧。”

杜繁琦走了,可是她放下的這句話卻一直徘徊在介明妤腦子裏。

她還記得,趙曉蕾走時跟她說的那番話,和杜繁琦這些話簡直是別無二致。介明妤想不通這些人是怎麽了,要考學要幹什麽的,非得要拉上她一起,讓她去提個幹,為什麽就是不肯相信她真的只是來混上個兩年就要走的人。

平心而論,經過了這一年的生活,她對部隊不再像以前那麽抗拒。這一年中,她的收獲也很多。

但她也仍舊沒有打算要繼續在這裏待下去。

如林瀟所言,這個環境太壓抑了。能做到林瀟那樣對一切都泰然處之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人,不在這個環境中如李安瀾一樣爆發,就要在這個環境中如王方琬一樣滅亡。

介明妤甚至已經可以理解自己母親的古怪脾氣了,那實在不能怪她,只能怪曾經這個環境施加給她的壓力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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