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與發小的別樣重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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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繁琦讓大家在中午起床之前把被子疊起來,意味著今天的午休又泡湯了。

吃過午飯回來,值班員吹午休哨之前的時間裏,新兵們抓緊這最後一點可以在樓裏來去自由的時間維護了各自負責的衛生區。等值班員吹完午休哨,所有人就必須回到屋裏臥床休息。

哨聲響起,女兵宿舍的鐵門一關,新兵們的被子立馬鋪滿了這段暫時不會被人看到的走廊。

黎越和介明妤的被子挨著,兩個人偶爾也大著膽子違背許萍曾經立下的禁令閑聊兩句。這個環境本來就壓抑,再不讓人說話,可真就要瘋了。

黎越埋頭搟了一會兒被子,忽然問:“明妤,我去上廁所的話,不用進去打報告了吧?”

介明妤擡頭看了看宿舍的木門,說:“我覺得不用,午休的時候進屋都不用打報告,何況你在外面要去上廁所,再說了,你現在進去,許萍萬一睡了,你再給她吵醒了,不又是一頓罵?”

黎越便想起了前兩天新來的同年兵早上起床動靜太大,許萍在睡夢裏都對她們破口大罵的情景,不禁打了個寒噤。於是她點點頭,動作輕柔地站起來,踮著腳從被子之間的空地裏踱去了水房的方向。

她一不小心踩了鄭雨果的被角,又把鄭雨果氣得跳腳:“你踩我被子了!”

黎越回過身對她彎了兩下腰,連說兩聲對不起,這才趕緊轉身進了水房。

但黎越今天的運氣實在是不好,她剛剛進了水房的門,這一頭許萍就從宿舍出來,也準備往廁所去。新兵們立馬站起來小聲問好,一邊把自己剛壓得平平整整的被子掀起來給班長讓路,極個別甚至恨不得把被子掀到天上去。

雖說午休時間確實不用打報告,不過介明妤看著許萍向水房走去的身影,心裏還是隱隱約約有一些擔心的。

果然許萍一進水房就出了事。介明妤站得這麽遠,還是很清楚地聽見許萍夾雜著臟話的問句:“黎越你他媽幹嘛呢?”

沒聽見黎越說什麽,不過下一刻,許萍就已經怒氣沖沖地拽著黎越的手腕從水房出來,往宿舍走。鄭雨果躲避不及,還沒掀起被子,就又被許萍和黎越踩了好幾腳。犯在了許萍手上的黎越這次連對不起也沒法說,鄭雨果氣得眼睛都直了卻無法發作。

這時許萍一腳踹開了宿舍的木門,牽著黎越那只手一用力就把這個瘦削的姑娘甩了進去,然後她對著門外的新兵命令道:“屋裏集合。”

杜繁琦雖然沒睡覺,但還是被許萍突然踹開門的動作嚇了一跳,她皺眉看著許萍,提上了意見:“許萍,你再這個樣子,我就要神經衰弱了。”

許萍還在氣頭上,只是沖杜繁琦意思意思地點了下頭,說:“我以後註意。”

杜繁琦便又垂著嘴角翻了個白眼,問:“她們這是又怎麽了?”

屋裏集合著的新兵們也著實好奇,雖然她們身體上機械地站著軍姿,但註意力都全部放在了許萍那邊。

然後就見許萍指著黎越,說:“她在水房洗臉,讓我撞了個正著。”

杜繁琦聽完這句話,心裏覺得許萍有些小題大做了,不過她總還是覺得應該要適應著這個連隊的傳統,也為了要做出排長和班長相互之間配合得很融洽的樣子,於是問道:“那你覺得要怎麽處理?”

許萍沒有理會杜繁琦,對著新兵就訓起來了:“你們是有多臭美?一天洗漱兩次還不夠還得中午洗個臉?好,不是愛洗臉嗎?我就罰你們接下來一周都不許洗臉!”

新兵們雖然吃了大鍋飯,心裏委屈得要死,但面上仍然大氣也不敢出一個,說好的雙眼直視前方也都換做了直視下眼瞼,站在那裏任由許萍訓話。

介明妤在同年兵裏算是膽子比較大的,到這會兒了仍然用自己一雙眼直楞楞地看著正前方。但她這副一臉冷漠的神色,到了許萍眼裏就又成了“不服氣”,許萍瞪她一眼,說:“介明妤你瞪著我幹什麽?不服氣?我告訴你,一個人生病,全家吃藥,預防為主。”

這時黎越開口求饒說:“班長,我錯了,我願意一個月不洗臉,求你別罰大家。”

許萍乜斜了黎越一眼,不屑地說道:“你錯了也沒用,我就是要讓你們長長記性,一個人犯錯,全體挨練,你們要是不心疼自己同年兵,就可著勁兒作去。”

黎越急得眼睛都紅了,嘴裏叫著“班長”,卻被許萍瞪得什麽也不敢說。

許萍又一臉兇相地說:“黎越把你的眼淚收起來,你要是敢哭,你們就一個月都別洗臉。”

杜繁琦在許萍身後看著新兵們,一方面置著剛剛又被許萍無視的氣,另一方面也覺得這樣有點兒過了,終於出聲打了個圓場:“好了好了,新兵一個周不許洗臉。許萍,讓她們出去疊被子吧,一會兒起床了被子還沒疊好成什麽樣子了。”

從屋裏出來,新兵們都很為自己無端受到連累而委屈生氣。她們雖然不敢跟班長對著來,卻敢於怪罪同年兵。待宿舍門一關上,除了平時和黎越格外親厚一些的介明妤和宋昭若,其餘人都罵罵咧咧的。

黎越覺得自己連累了大家,很是內疚,也不覺得自己不該挨這些數落。她一個一個地到大家跟前鞠躬道歉,有一些人就這樣閉上了嘴,但直到黎越回到自己被子面前蹲下,還有兩個人對著黎越叫“害人精”。

介明妤的心裏那股火一下就起來了,站起來沖著她們低聲喝道:“你們逼逼什麽呢?說得跟你們不會犯錯似的,有本事你們整個新訓別犯錯別連累咱們同年兵,到下連那天我跪下管你們叫姐姐。”

許萍總是喜歡提起介明妤年齡比班排長都要大這個事情,時不時用諷刺的語氣管介明妤叫“大姐”。雖然介明妤本身對這個稱呼很不爽,不過她的同年兵也因此都記住了介明妤的年齡,偶爾也開玩笑地叫她“姐姐”甚至“大姐”。

黎越見狀,連忙把介明妤拽回來,連連說著“算了”“我的錯”。

介明妤從兜裏掏出紙巾遞給黎越,這才註意到黎越嘴唇幹得都快要裂開了。於是她揶揄道:“你看你都洗了臉了,也不說潤潤你這個嘴,幹得都要起皮了。”

黎越擦幹了眼淚,也苦中作樂地笑了笑,向介明妤道出了實情:“其實我沒洗臉……我就是覺得太幹了……去水龍頭喝了口水……”

介明妤一驚,說:“你幹嘛要去喝自來水?”

“這不是每天晾的涼白開都不夠喝,新接的水又太燙了……我也是沒辦法。”黎越一邊疊被子,一邊紅著臉解釋道。

“那你就跟許萍說你喝水呢,也不至於挨這頓練啊。”介明妤嘆了口氣,說。

黎越一張小臉漲得更加紅了:“我這不是覺得喝自來水太丟人了麽……”

介明妤看著黎越,心裏疼了一疼。來自四川的黎越和她一樣是南方人,不同的是她在這邊讀了四年大學已經習慣了這樣幹燥的秋天,而黎越初來乍到,本來就不適應,每天訓練還要出那麽多汗,完了還總是不爭不搶,等同年兵把水都喝夠了才去喝剩下那點兒。

想到這裏,介明妤的肚子裏的氣又不打一處來,她“哼”了一聲,對黎越說:“你以後就別對那些人那麽好,都什麽玩意兒啊。以後你沒水喝了就喝我的,我沒那麽容易口渴。”

黎越笑了,說:“謝謝你啦,你快疊被子吧,還有十五分鐘就起床了。”

有些東西,不自己真真切切地去經歷一次,永遠也不會知道它真實的樣子。

對於介明妤來說,軍營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從她出生那天起,她就沒有和軍營脫開關系,以至於她以為自己對軍營已經足夠了解,所以她才能有底氣順著周新蕙的意思來當兵。但真的到了部隊之後,介明妤才終於覺得曾經的自己實在是把部隊想得太簡單了。

她選擇性地遺忘了自己當初豪氣幹雲的言論,甚至有些後悔那時自己一時沖動就答應了母親。

介明妤站在衛生間的隔間裏,看著自己寫在“日記本”上的日期,掰著手指頭算了一遍又一遍,最終她不得不相信了:今天距離她到部隊的第一天,只有七天而已。

短短七天,正式訓練也不過四天,她卻覺得像過了好幾個月那麽長。

淩晨起來打掃衛生,白天訓練,晚上背條令,全天穿插著一些雜七雜八的零碎活兒。每一天都這樣按部就班地過著,但是卻仍然讓人身心俱疲。就拿今天來說,介明妤以為熄燈了就終於可以睡覺了,結果她剛拆開被子要躺下,就被許萍叫住了:“你同年兵還在背條令呢,排長還沒睡呢,你就要睡了?”

“報告班長,我背完了。”介明妤極不情願地站好了,答道。她想辛虧現在大家臺燈的燈光暗,要不許萍看見她現在的表情,她又少不了一頓罵要挨。

如許萍所言,杜繁琦確實沒睡,此時此刻她正打著臺燈坐在床上,抱著自己的平板看電影。聽見許萍又要訓人,杜繁琦便擡頭觀望,以決定自己要不要參戰。

許萍便彎下腰,從床頭櫃裏撈出那本小磚頭似的紅皮條令,扔給介明妤,說:“背完了就抄新的背。內務條令第四章第一節第二節,抄下來,背。明天把你的給你同年兵抄,省得我一句一句給你們念。”

介明妤接住那塊紅磚頭,無奈地答道:“是,班長。”

她抽出小馬紮,坐下來翻到許萍所說的部分。一看軍人內部關系雲雲,實在是覺得心裏難受,便又站起來打報告:“報告班長,我要去廁所。”

許萍正在和男友發短信,聽見介明妤的報告,連眼皮也懶得擡一下,說:“讓你抄條令你就要去廁所,剛剛你要睡覺的時候怎麽不去廁所。懶驢上磨屎尿多。”

介明妤找不到借口,只能幹站在那兒。許萍便又說:“你幹嘛,站在這兒給我施加壓力啊?”

介明妤剛想說話,杜繁琦就在另一邊說道:“介明妤,你去吧。”

杜繁琦這話一出來,介明妤如獲大赦,趕緊從屋裏逃了出來。她確實不想上廁所,不過現如今,只有在衛生間才能有片刻的安寧。到衛生間裏關上門,她掏出自己上衣口袋的小線圈本簡單地記上了一點兒。

這個薄薄的小本子現在是她的日記本,不過上面十句話裏有九句都在抱怨。

要是擱從前,介明妤簡直想象不到自己還會有這樣滿身都是負能量的一天。

介明妤正在這裏尋求獨處的安寧,外面的門忽然吱呀一聲,她立刻凝神屏氣起來,好像這樣,她就不存在了。但進來那個人卻操著一口家鄉話低聲說:“介明妤?許萍班長讓我過來看看你是不是死在廁所裏了。”

是張雪莉。

介明妤連忙回身摁了一下沖水鈕,打開門說道:“我出來了出來了。”

張雪莉明白介明妤只是想出來透透氣,四下裏看了看,確定衛生間裏沒有別的人了,這才小聲跟介明妤說:“你說你,活的年頭比我們都長,一點眼色也不長,明知道許萍見不得我們早睡,還往槍口上撞。你以後真的別再跟她對著幹了,你沒發覺她每次跟你說話都特別沖啊?”

介明妤沖著張雪莉笑了笑,說:“我知道了,謝謝。”

她一扭頭,正好看見窗戶外面的馬路。她們的宿舍樓在大院的最外圍,一墻之隔,就是那個自由的世界。眼下對面的商店還在營業,飯館裏還有食客在熱熱鬧鬧地吃著飯,馬路上汽車還在來回穿梭留下一道道燈線。

這個世界的夜生活明明才剛開始——可墻裏的她們已經熄燈要準備進入睡眠。

而她,還屬於睡不了的那一類。

介明妤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張雪莉說:“走,咱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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