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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失敗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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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賢敏她媽郭絨花,王國棟就心口堵得慌,他對她的感情覆雜的他自己都理不清,愛又不敢愛,恨又不想恨。

上輩子王國棟結婚晚,李志軍當兵走了,他沒去成,夢想破滅了,很是消沈了幾年。

他娘說讓他結婚,他完全沒心思,只埋頭幹活,沒活了就更愛出去轉悠了。

他排遣不了心中的寂寞,又壓抑不住對軍營的渴望,卻又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娘理解不了他,對他說:“我寡婦失業的,你去當兵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辦?去不成正好,我也放心了。”

他弟國梁也理解不了他,說他:“你怎麽想不開要去當兵?部隊裏人家管的嚴著呢!從頭管到腳,從裏管到外。據說不聽話還得挨打,犯了錯誤還要關禁閉。”

他們越說,他心裏就越難過,越是沈默,活也幹的越兇。

隊裏不上工,他就去自留地,自留地幹完了,村裏但凡誰招呼一聲,他就能給人家一幹一天。

實在沒活了,他就出去順著鐵路逛。

他尤其愛順著鐵路走,往南走,再往北走,鐵路長長不知通到哪裏,志軍就是坐著火車走的。

他娘看他這個樣子拿他沒法,便不再管他,橫豎他出去不惹事,就讓他逛去。

等他胸中那股橫沖直撞的郁氣消散的差不多了,那場大水也來了,他娘感染了災後的疫病,纏纏綿綿一年多才好。

他的婚事直拖到了七十年代末,當時郭絨花被母親逼婚,她和褚天逸的事情又盡人皆知,無奈之下選擇了他。

褚天逸是京城來插隊的知青,據說家境還不錯,人長得高挑白皙,俊秀非常。

下鄉來插隊的知青沒幾個看得起老農民的,個個都帶著那麽一股子淡淡的優越感。

褚天逸卻不這樣,他熱情開朗,生性活潑,跟誰都能說得上話(當時的人們並不知道有逗比這種生物)。

惹得隔壁幾個村的七十多歲老太太組團來參觀他,一個個沒牙老太太蠕動著包包嘴,嘖嘖稱讚:“好孩兒,好孩!長哩真俊哩!”

一邊對著他上下其手,從手摸到肩膀,再摸到背,過分些的還要摸摸臉。

旁觀的知青都看得撇嘴翻白眼了,褚天逸卻嘻嘻笑著學當地人的話音說:“奶奶,俺長得好不?是好孩兒不?”

“好好好!長哩是真好,是好孩兒!”老太太們都忙忙地連連點頭。

“那你們都多看會俺!隨便看!隨便摸!”如此平易近人的態度,把老太太們逗得喜笑顏開,牙床都露出來了。

再帶上京城來的幹部子弟那種高端大氣的光環,村民看他直如看天上的神仙。

只可惜他是人不是仙,有一顆思凡的心。

彼時郭絨花十六歲,老郭家三個兒子就她是最小的閨女,她爹媽和三個哥哥都對她寵愛非常。

她爹郭栓柱和她大哥都是鐵路上抗著洋鎬維護路基的工人,每月有固定收入。

她爹媽又親她,並不使喚她幹活,至於責打斥罵那更是沒有。

直把個郭絨花嬌養得如同她的名字一樣,清靈靈一朵絨花,又嬌又軟。

在周圍一群又黑又瘦,幹巴巴如同一根柴火棒一樣的村姑們的襯托下,七八分的人采也硬生生的顯出了十二分來。

思春少年褚天逸,在一群面目模糊不清的村姑中,一眼就看中了郭絨花。

至此他對郭絨花展開了猛烈的追求,郭絨花哪經受過這個,很快就被褚天逸給撩撥的春心蕩漾。

郭父郭母卻堅決反對,褚天逸跟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

村裏的知青為了回城是無所不用其極,而且已經有知青開始返城了,褚天逸又是幹部家的子女,早晚是要回京城去的。

如果褚天逸走了,郭絨花怎麽辦?跟著回京?人家幹部家庭能看上她一個農民家的丫頭?

兩口子態度堅決,死不松口。就這樣褚天逸郭絨花倆人一直處於戀人未滿,暧昧超過的階段。

正在這時,大洪水來了,褚天逸和一群知青已經爬上了大隊部的房頂,轉身看到了在水中浮載浮沈的郭絨花。

褚天逸毫不猶豫直接跳進了滔天的洪水中,向著他的心上人奮力游去。

倆人在水中抱成一團,被洪水給沖到了二百多裏外,全靠著一塊水中撞到的門板,才勉強保住了性命。

洪水過後到處是一片灘塗泥濘,二百多裏路倆人走了八天才回到郭家莊。

此時褚天逸已經被感染了腦炎,送到了縣醫院,有醫卻沒藥。

這個京城來的俊秀青年,就這樣死在了他的愛人懷裏,永遠地留在了中原大地上。

褚天逸死後郭絨花心如死灰,形容枯槁。

郭父被洪峰沖到樹上撞出了內傷,拖了一年多也去了。

三個哥哥死得就剩一個,郭母連傷心帶生病,身體也垮了。

臨死前她怕郭絨花給褚天逸守節從此終身不嫁,哥哥又彈壓不住她,要求郭絨花必須結婚。

郭母以死相逼,郭絨花反抗不能,就這樣嫁給了大齡青年王國棟。

王國棟二十七八才結婚,對這個小了自己八九歲的小媳婦很是喜愛。

他並不介意郭絨花和城裏知青的緋聞,在他看來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過日子。

他還是很想和郭絨花夫妻相得,恩恩愛愛的。

他幾次三番地試探,可嘆郭絨花,死去的人一直活在她心裏,她對王國棟極是冷淡。

如此這般,王國棟也不願意上趕著找沒趣,倆人相敬如賓就這麽過著。

直到八十年代初,才有了王賢敏。孩子還沒生下來,郭絨花就被查出了肝病,孩子沒滿三歲她就去了。

郭絨花死的時候,王國棟感覺她是松了一口氣的,她早就心存死志,活著不過拖日子罷了。

從郭絨花身上,王國棟感受到什麽叫愛情,原來世上還有這麽個東西,連生死都隔不開它。

農村人結婚都是媒人介紹,相看對眼了直接成親,然後雞飛狗跳過日子。愛情是什麽東西?能有吃飽肚子重要嗎?

因了郭絨花的這番作為,讓王國棟滿懷怨氣,把對郭絨花的一腔不滿,轉嫁到閨女王賢敏身上,對她是橫挑鼻子豎挑眼,很是苛刻。

褚天逸,他就不應該留在這裏,害了賢敏她媽一輩子,自己也把命搭上了。

還讓他虧欠了閨女一輩子。

王國棟憤恨地想著,他決定了,要在大水前,把褚天逸趕走。

這一世,一定要讓絨花愛自己,被那麽一個女人至死不渝地愛著,一定很幸福吧?

想到就做,第二天王國棟就要去看郭絨花。

第一次上門要留下個好印象,王國棟讓他娘給買了兩包果子一包糖,直奔郭家莊。

郭家莊倒是很好找,他們村東邊沒多遠,王國棟健步如飛一會兒就到了。

到了郭家莊他迷糊了,他發現他找不到老丈人家了。

上輩子他和郭絨花感情不和,極少來老丈人家。自打郭絨花去後,他娘算是把老郭家恨上了,兩家幾乎算是斷絕了來往。

現在他站在郭家莊外,迷迷瞪瞪不知該往哪走,還是找人問一問吧。

郭家莊周圍的地裏有許多村民在出工幹活,他看對面田埂上走來一個小小子,連忙叫住他:“小孩兒,知道郭栓柱家怎麽走不?”

小小子聽了他的話扯著嗓子喊:“絨花~~,絨花~~有人找你爸~~”

“來了!”遠處答應了一聲。

小小子跟他說:“你等著吧!”自己連蹦帶跳地走了。

青紗帳呼呼啦啦一陣響,鉆出來一個半大小丫頭,小丫頭往他面前一站,歪著腦袋問他:“是你找我爸?你是誰啊?我不認識你。”

王國棟感覺一陣天雷劈在了他的天靈蓋上,這個小小的丫頭,他一眼就認出來了,竟然就是郭絨花,賢敏她媽。

是了是了,郭絨花比自己妹子王國芝還小一歲。

他回到了二十歲,那郭絨花也才十二三而已,小學還沒畢業呢!

現在該怎麽辦?

原來想好的那些話肯定是不能說了,他要是敢對著這麽個小丫頭說嫁給我,非挨打不可。

假裝認錯人了?說其實他不是要找郭絨花他爹郭栓柱?不行,以後他肯定還要來,被認出來了怎麽辦?

王國棟腦子轉了兩圈終於想到一個不算好的借口,他磕磕巴巴開口了:“那啥,我是小王莊的,我聽說鐵路上是不是要招工啊?我來找你爸問問。”

“我爸不在家,上班去了,我媽擱東邊地裏上工呢,我把我媽喊過來跟你說?”

“不不不,不用了,我就是來問問。你爸不在家就算了,其實我也不是很想去鐵路上班,就是隨便來問問。你明白吧?”

王國棟這個借口真是糟透了,現在的工人招工哪有那麽簡單?

再說他現在是“不認識”郭栓柱的,這麽冒冒失失地跑來問招工這麽大的事,怕不是會被老郭家誤會他是個二桿子半腦殼吧?

“隨便問問啊?”郭絨花站在那繼續打量他。

“對,就是隨便問問。”王國柱鎮定下來,他雖然不能現在就上門去結識自己的老丈人,但是他也舍不得直接回去。

“你咋沒上學?”他沒話找話,他知道郭絨花是念完了初中的。

“學校現在上的都是勞動課。”七十年代學校的勞動課,就是讓學生出去幹農活。農村學校的勞動課就更簡單了,直接跟著生產隊上工去。

“哦哦,上勞動課啊!”王國棟實在不知道該跟這麽大的郭絨花說些什麽,難道告訴她你不要跟褚天逸談戀愛嗎?

想到這兒他一激靈,先找褚天逸也是一樣的麽。

王國棟急急的問:“你們村裏的知青擱哪幹活呢?我找褚天逸有點事。”

郭絨花奇怪的看著他:“你把名兒記對了沒有啊?我們村沒有叫褚天逸的知青。”

“沒有?咋會沒有呢?”王國棟簡直懵了,沒有這個人。

難道褚天逸也和郭絨花一樣還沒長大?還沒插隊來到郭家莊?

“對啊,我們村只有五個知青,沒有一個叫褚天逸的。”郭絨花看王國棟簡直奇怪死了。

說是找他爸,又說隨便說說並不是真的要找,現在還要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簡直腦子有毛病。

郭絨花不耐煩搭理他了:“你還有啥事?我要去幹活了。”

“沒事了,沒事了。”王國棟把自己手裏提著的果子糖遞給她:“我是小王莊的王國棟,你記住我啊,以後我來找你玩。”

“我不認識你,不能要你的東西,也不想跟你玩。”郭絨花說著轉身鉆進了玉米地裏。

她還要拔草呢,才不想跟一個莫名其妙的家夥玩。

王國棟呆呆地立在路邊,看看還在搖動的青紗帳,又看看手裏送不出去的果子糖,頹喪地蹲在地上抱住了腦袋。

這真是一次失敗的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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