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關燈
我初見他的時候不過十一歲。

依稀記得那是秋分剛過,夏日繁華演盡,相府院兒裏的大梧桐樹已經掉了好多葉子,踩上去會哢嚓哢嚓響。

我逃過了教書先生的眼,溜到後院鬥蛐蛐兒。後院的花兒謝了一批,又開了一批,海棠,桂花跟各種不知名的花香混合在一起,並不濃烈,仿佛能飄很遠。

我蹲在不起眼的小角落裏,周圍是大片月季,都快把我遮得看不見了。

“小姐要在罐子裏放一只雌的,我們家那兒都這樣說,雄蛐蛐兒要贏了才能搶到雌蛐蛐兒的!”我的貼身侍女阿清這樣跟我說過。我目不轉睛地盯著罐子裏的三只蛐蛐兒,雌的好像跟我一樣看呆了,一動不動。兩只雄蛐蛐兒觸角豎的直直的,開始試探對方,然後猛的殺在一起。我覺得右邊那只真厲害,看著也比另一只大,已經把另一只逼到邊上。無數個回合後,另一只已經傷痕累累,可還是一次又一次向前,終於奄奄一息,仿佛快不行了。

這場戰鬥的結果已經出現了。

我站起來拍拍衣服,一擡頭就看見了不遠處的他。

他背對著我,穿著白色長袍,身形高挑頎長,頭發半束,背後黑發隨風輕輕飄動。他好像在看什麽,又好像在想什麽,有點孤單。他微微偏過頭,側臉像極了阿姐們紅著臉私下偷看的畫本裏的哥兒們。他似乎是聽到了聲響,回頭看我。那是多好看的一張臉啊,眉目如畫,高挺的鼻梁,好看的薄唇……我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這個大哥哥真好看,我立刻這樣想。

“你是哪來的小丫頭?”他臉上的落寞一閃而過,轉而輕笑,壓倒了這一片秋色。

我從來沒在府裏見過這般俊俏的人,還是個陌生男人,相比之下我的幾個聲名遠揚的兄長都要遜色三分。我霎時間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他漸漸走近我,帶來一陣花香。我漲紅了臉,低頭不敢看他,又瞥到自己沾了泥汙、皺兮兮的衣服和臟兮兮的手,臉更紅了。

死去的娘親在我們小時候就教導我們姊妹,凡為女子,潔身潔衣,儀容得體,我現在一定非常不得體,這些話都吃到狗肚子裏去了!

他似乎是被我的反應又逗笑了,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鉆進去。他的聲音真好聽啊,如山間清澈流水,潺潺的往我心裏流。

他徑直走過來,拿出一塊淺色帕子,輕輕的擦掉我臉上的一塊臟汙,我渾身僵硬著不敢動,快要呼吸不過來了。他將帕子塞到我手裏,輕笑著搖了搖頭:“怎麽弄成這副模樣?”我緊緊攥著手裏的帕子,擡頭對上他的目光,又嚇得立刻移開。

“原來你在鬥蛐蛐兒。”他又笑了,“真是個有趣的小丫頭。”我這才想起我的蛐蛐兒,低頭一看,之前那只奄奄一息的蛐蛐兒,居然贏了!它居然帶著一身傷痕,兇猛無比地將對手擊倒。原來這場戰爭現在才結束。我突然有些心疼它。

“小丫頭,你叫什麽?”他將我從沈思中喚醒,盯著我看。

我看著他,仿佛被迷惑住,輕輕開口:“容容。”我突然噤聲,我怎的就把娘親喊的乳名說出來了,該打該打!

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該同他說什麽時,只聽一聲“王爺,王爺你在這兒啊!”阿童的聲音傳來,他轉身應著:“隨便走走。相府內果真是別有洞天,這院子都讓我看的入迷了。”我可沒心思聽他們講的什麽,不能讓阿童發現我,爹爹本來就不太喜歡我,要是被爹爹知道肯定要罰我的!我看他一眼,匆匆溜走。

“你們府內……”年輕的王爺回頭,卻早已看不見那個小身影。

“王爺說什麽?”

“沒什麽。帶我去見大人吧。”

我躲在假山後面,透過小洞,偷偷看著他離開。

我的手裏還攥著他的帕子,帕子好像有點被我捂熱的,濕濕的。

轉眼三年過去,柳樹又抽了嫩芽,陽光好的教人直打盹兒。

我曾經在丞相府的最大的樂趣莫過於跟著兄長偷偷溜出府,去街頭鬧市,去山間野區,被爹爹知曉了就劈頭蓋臉罵一頓,然後消停幾日又手癢癢,接著再犯。如今兄長一個接一個離京成就大業,又都成了家,我就重操舊業,偷偷逃先生的課,還帶著幾個小姐妹,氣得先生的山羊胡子翹得老高。閑暇時間我便跟著阿姐們後面聽許許多多的奇聞軼事。

阿姐們總是有談不完的京中趣事,談有名的公子哥兒,談哪家小姐又跟哪家公子好上了。姑娘雲雲,莫過於情情愛愛,紅著臉兒也要談。

她們說前日馮大人的千金卿卿悄悄捎人帶了個新話本,裏面還有插圖。那個公子夜裏幽會小姐,庭中暗暗,竹柏的影子交橫,生出一陣浪漫。公子抓著小姐的手放在心上,還說什麽“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公子是侯門世家,受家族壓力,不得不同小姐分開。兩人卻離不開彼此,雙雙跳崖殉情。

我們都聽紅了雙眼,三姐一邊抽著鼻涕,一邊安慰我:“王侯家的公子,哪來的深情?聽它胡說,呸呸呸。”

她們又說李大人許久不來學堂的小閨女,拼死不同意家裏定的親事,反而看上了那家境貧寒的秀才,還信誓旦旦同李大人說秀才他日必將高中,氣得李大人說不出話。

她們還說,皇上把發配楚地的四皇子召回來了,那個王爺長得叫一個俊。雖說手中沒有什麽大的實權,母親一族實力被削弱,無法同太子相比,但是也是眾皇子中為數不多的傑出人才了,多少歲就擅詩書,擅騎射,風流倜儻,多少姐姐妹妹想目睹他真容呢。

又提到學堂某某的兄長的友人的姐姐同楚王爺的誰誰是遠房親戚,聽了不少關於楚王爺的傳聞,悄悄同夥伴們講,楚王爺七歲就因母親家族的原因,被皇帝送到封地,封了個王爺,據說本應該是最有可能當上太子的一個呢。大家紛紛唏噓不已。我聽的精神,像在聽什麽傳奇神話,大氣不敢出。

一向愛調笑的三姐取笑我:“瞧小妹那認真樣,真對這個王爺感興趣啊,姐姐們幫你跟爹爹說,指不定成了,咱們家要有個小王妃啦。”

我紅著臉跟她們打鬧,說我才不稀罕什麽楚王爺呢。

提到王爺,我倒一直想著上次那個王爺,他是什麽王爺呢?

三姐真是,一語成讖。

三年後的正月,楚王爺帶著聖旨和幾大箱聘禮來相府提親。二娘死死護著二姐,不讓她出門:“老爺,曦淳不能嫁啊,我們曦淳要嫁給太子,要當太子妃的!”爹爹瞪了二娘一眼:“這話也是說的得的?”

二娘說的也對,二姐從來不跟我們混跡在一起,從小二娘嚴厲管教她,彈琴繪畫四書五經樣樣不落下,還讓她別跟我一起玩,說她跟我是不一樣的,天生富貴命,以後要飛上枝頭的。

我也不想嫁,但是就是真的選到了我,我也沒有辦法。只是上次那個人的帕子,還藏在我的枕頭底下,已經洗的幹幹凈凈。可惜不知他姓甚名甚,也可能再沒機會還給他。就再見他一面……一面也好……

最終二姐還是去了。我們姊妹四個整整齊齊站著,等著聖旨,等著這幾年波瀾不驚,曾經傳說中的楚王爺。爹爹似乎同那個人越走越近了,那人的聲音好像有些熟悉,仿佛在哪兒聽過。我猛的擡頭,跟面前那人對上視線,瞳孔緊縮。那是很多次午夜夢回看到的臉,是一個少女心中,最初的悸動。

他更好看了,黑色刺繡的袍子將他襯得格外英挺,只是面色淡漠,給人一種疏離之感。他盯著我看了兩眼,我不知他有沒有認出我,三年的時間,他……還會記得我嗎,記得一個臟兮兮的小丫頭?

我垂下眸子,同面露羞色的姐姐們一同行禮。“是老身疏忽了,不曉得有朝一日可與王爺結成姻緣,我這幾個女兒雖不是名動京城,卻也有幾分才情。”爹爹同王爺坐下,王爺似乎輕笑了聲:“哪裏,丞相大人謙虛,是本王沾了福氣。”

我總覺得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掃過,我的心跳又開始不穩了,每次想到他是這樣,如今見到他又是這樣了,我好像是生病了。

“不如讓小女們給王爺演奏一曲?王爺要是有什麽想法,一定要同老身說啊。”

王爺喝了口茶:“不必了。”他的話令爹爹一怔,“我有心儀之人了。”王爺起身,走到我面前,帶來一陣好聞的味道。我想那日的問到的香氣,會不會不一定是花香,而可能是這個王爺身上的呀。

“小姐叫什麽?”他問我。

那句“容容”卡在喉嚨裏,被我及時咽下去了。“回王爺,小女子名喚長樂。”我不敢看他了,兩只手糾纏在一起。

王爺念了幾聲,又看了我一眼,突然笑了。

“好名字。”他悄悄用只有我們能聽到的聲音說,“你願意跟我走嗎?”

我的心臟要跳出來了,我顫抖著微微點了點頭。他好像輕輕嘆了一口氣,轉身說道:“說來也巧,本王一見到長樂小姐,居然有種似曾相識之感,本王覺得,這便是本王的緣分了。”

爹爹還未說話,一同的公公就打開聖旨了。我們紛紛跪下,即便知道他選了我,我還是緊張的不知怎麽辦才好,接旨的時候我是恍惚的,仿佛做了一個夢。

姐姐們在小聲議論著,我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

“本王做好準備就來迎娶七小姐,先告辭了。”他臨走時對我微微一笑,我又一陣恍惚,行禮都忘了。爹爹跟上去:“以後可要請王爺多多關照了,哈哈哈……請。”

距離王爺提親,過了一個月。

這一個月內,爹爹找我談了不少。他說:“容容,楚王爺有勇有謀,是個人才,你會喜歡他的。皇帝讓他跟丞相家結親,定不會打壓他,你也會跟著有好日子過。”他又說:“容容,楚王爺還有兩個側妃,但是家世不比你,你伶俐一點,總是不會受欺負的。”他還說:“你娘親去的早,爹爹對不起她……爹爹也對不起你。”聽了第一句,我覺得好笑,我並沒有想那麽多,只是覺得,欠他的手帕終於能還給他了;聽了第二句,我有點吃味,但是轉念一想王爺也差不多二十二三了,若是沒有妃子,也不像話,可是心裏還是有點堵得慌;聽了第三句,我哇的一聲哭出來了,倒是第一次把老丞相嚇著了,又是哄又是安慰。

大姐羨慕的跟我說:“小妹,你可真走運,可惜大姐對楚王有那麽一丟丟丟好感了。”二姐輕哼了一聲,繼續學她的琴棋書畫。三姐最忙了,又是跟著這個裁縫跑嫁衣的布料,又是跟著工匠挑首飾。她說小幺兒一定要美美的嫁出去,不能丟了相府的臉。我好難過,我最不想離開三姐了。

我成親的那天是三月初三,微風正好,草長鶯飛。王爺的轎子真大,但是顛的我不舒服,差點吐出來。鑼鼓喧天,我不禁想,王爺成親也這麽喧鬧的嗎?我戴著紅蓋頭,先是一個人牽著,又是一個人牽著,又是這個禮節又是那個禮節。只是最後握著我手的那個人,手掌很大,溫溫柔柔的,被這只手牽著,我的心裏突然安定了許多,想要一直牽著不松開。

我突然想到三姐偷偷念給我聽的“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嘴角就不自覺的勾起了,牽著我的手的人,是我的心上人,我想這樣跟他一直下去。

晚宴的時候,外頭甚是嘈雜。我在屋子裏百無聊賴,喜婆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千萬不要自己掀了蓋頭,我只能幹坐著,心怦怦跳地等我的夫君。

門開了,帶著燭火微微晃動。他關上門,出現在我視線裏的是繡著精致花紋的靴子。他好像喝了酒,嗓音有些啞啞的。“等累了吧。本王這就給你掀掉蓋頭。”

入眼的是那張自己令自己心跳的臉,我又不爭氣的臉紅了。他引著我喝完合巹酒。“夫……夫君。”我小聲叫他。他勾起我的下巴,眼中好像帶著一層霧氣:“我的小王妃,誰教你這麽喊的?”“三……三姐說,成了親就要叫夫君的。我們……我們現在是夫妻。”我底氣不足,生怕把三姐教的說錯。他又低頭笑,笑完之後盯著我看,我並沒有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那你三姐有沒有教你,夫妻之間也是要這麽做的。”他傾身壓倒我,細碎的吻落下,落在我的眼睛,唇,脖子上……他放下了床簾。

我只記得他在我耳邊說,長樂……我的小王妃……別怕。迷迷糊糊中,我還在想,他為什麽不叫我容容,那麽親昵的名字……我就這樣逐漸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在他的臂彎裏,他睜著眼睛看我,對我一笑:“醒了?”我羞得沒地方見人了,直往被子裏鉆。“哎哎,別悶著,你可以往為夫懷裏鉆。”我又羞又惱,伸手要推他,被他抓住雙手,直接帶入懷中,那是多令人安心的一個懷抱啊,我忍不住蹭了蹭,他揉揉我的頭,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再睡一會兒吧。”

我在王府的日子過得很舒適,就是有點想家,想家的時候就跟王爺打個報告,溜回去陪陪父親,聽三姐講各種好玩的事兒。

大姐出嫁了,是某某大人的兒子,據說喜歡大姐的溫柔賢惠,發誓這一生除了大姐,什麽妾室都不要,三姐嘲笑道:“真是個情種。”這次輪到我羨慕大姐了,他們以後一定會恩愛到老,生一窩白白胖胖的孩兒。我跟王爺,我也想同王爺這般。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又鬧了個大紅臉。

王爺待我真的很好,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然後就是跟我在一起。他帶著我去釣魚,去賞花,還會給我講故事,講楚地的風俗,講他碰見的趣事。我啃著先生教的詩詞歌賦說與他聽,表演不求精的琴藝給他看,還會同他寫字,我的字可是先生和爹爹都誇過的。他會開心的把我抱在懷中,親親我的額頭。我每每想把帕子還給他,卻又怕他取笑我,這麽久的東西還留著,莫不是早對他動了心。

我也想過為什麽他沒有選擇如花似玉的姐姐們,反而選了我,我覺得他定是認出我了,這也是我的緣分。

王爺的兩個側妃一個姓梁,一個姓沈,都是皇帝賜的婚,是皇帝一批得力臣子的親屬。沈側妃運氣好,給王爺生了個小男孩兒,但是他們在府裏總是沒什麽存在感,王爺爺並不待見她們母子。三姐說,說好聽了的賞賜的美人,說不好聽這不就是找人監視著嗎。我趕緊捂住她的嘴,說不得說不得。

這兩個妃子估計也是喜歡王爺的,不然她們看我不會像看著殺父仇人一樣。王爺很少去她們那裏,但是偶爾也去。我開始也會鬧小脾氣,王爺就哄我,他一哄我就不生氣了。

我的婢女說,王爺也是沒辦法,那兩個妃子,都是權臣之後,雖說不是直系親屬,但也是多少要顧及著的。我懵懵懂懂的,不太聽得懂她的話。她說,您就知道王爺對你夠好啦!我點點頭。

第二年的春天,發生了很多事。我懷孕了,王爺命人寸步不離地守著我,生怕我有什麽閃失。可是王爺不能寸步不離守著我,他近來在府上的時間越來越少,我好想他。

父親來看過我幾次,問我最近過的如何,王爺待我好不好,他還讓我乖乖的,讓我不要同王爺生氣。他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我不懂的情緒,有些無奈,還有些沈重。他說,要變天了。

三個月後,我終於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麽意思。當朝太子結黨營私被告發,包庇外戚,任其為非作歹,還夾著命案,證據確鑿。皇上龍顏震怒,當即廢了太子之位,所有與太子有關的臣子都被革職,換了一批朝臣。曾經的楚王爺蕭慎被立為太子,鋒芒逐漸顯露。

那天晚上我的夫君輕輕環著我,另一只手柔柔的摸著我的肚子。他好像看起來很疲乏,很快便睡去了。

那一年的孟秋月,我越發犯困。我們搬去了皇城東宮,明明比原來的蕭王府大了好多,我卻覺得又小了好多。

太子協助皇上處理政務,終日繁忙。皇上又給太子添了兩個昭訓,吏部劉尚書和禮部張尚書的千金,據說同二姐一樣,從小為了當太子妃而培養著的,一舉一動都是矜持嬌貴。可是太子好像並沒有很喜歡她們,太子只喜歡我的,我知道。

當了太子妃之後,我同家人見面開始變得困難了。侍女說是因為如今身份不同了,亂跑會惹事兒的。隱隱約約聽說二姐也出嫁了,對方竟然不是仕途中人。我不禁苦笑,真是造化弄人。我陰差陽錯,如今當成了太子妃,二姐卻此後遠離侯門。

我突然很想念蕭王府,想念王府後的小河,想念後山遍地的野花,最重要的是那些都是他陪我的日子。我卻又無可奈何,我能如何呢?

我經常同肚子裏的孩子說話,如果是個女孩兒,就好好寵她,她喜歡什麽就教她什麽,最重要的是要開心快樂:要是是個男孩子,又希望他同他父親一般,又不希望他同他父親一般。

曾經住在蕭王府裏的沈妃和梁妃都被封為良媛,畢竟跟了他許久。我在花園裏曬太陽的時候,聽見路過的沈良媛同梁良媛說,太子果真是把婉妃給忘了,若是婉妃還在世,就是神仙也當不了太子妃。我一楞,婉妃是誰?夫君為何不曾同我講過?滿心疑慮,每每想開口問他,就發現他面色疲倦。在外英明神武的太子,在我這兒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我不願再增添他的不愉快,窩在他的懷裏,聽他的心跳聲。他還是我的夫君。

我的兒子出生在春天,萬物覆蘇的時候,我的夫君等我了五個時辰。我疼暈過去的時候,看見他抱著帶著血汙的孩子輕輕晃動,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微笑,像抱著稀世珍寶。

“長樂,你受苦了。”他擦去我頭上的汗水,輕輕落下一個吻。

我還未同他說話,他便被皇上叫走,戀戀不舍的看著我跟孩子。我給了他一個放心的眼神,他才離去。

他給兒子取名景鑠。“鋪鴻藻,信景鑠,揚世廟,正雅樂。”國家盛明。

孩子剛出生的時候,他回來看我的次數變多了,不久又少了。聽聞他近期除了公事繁忙,也對張昭訓有點上心。不久張昭訓晉升承徽,再不久,我聽到張承徽懷孕的消息。

我有點難受,可是他是太子,將來的皇上。我不求很多,我只求他心裏有我,他愛我,護我母子平安,我便無所求。

他回東宮,依然會輕笑著看我,替我挽發,描眉,講故事哄我睡覺,還問我帶兒子累不累,他閑暇時間也想陪我一同帶兒子。我笑他不務正業,凈瞎說。笑著笑著他又摟著我去塌上了,依舊是無比溫柔的動作。意亂情迷的時候,他在我耳邊呢喃:“我的長樂,我的小王妃。”

張承徽的孩子沒有順利生下來,因為那不是太子的孩子,是前太子三皇子的孩子。不知道哪個宮的宮女在張承徽的殿內發現了前太子的玉佩,偷著帶在身邊,被掌事姑姑發現,上報皇上。這一查下去不得了,原來張承徽早就同前太子暗結珠胎,當年的太子沒被廢,張家小姐以為自己定是要嫁給他,早就同他暗生情緣。又牽扯出吏部尚書同三皇子尚有來往,還交情不淺,頗有謀逆的勢頭。皇上將此事全權交於太子負責,太子仁慈,按宮法處死了張承徽,並未將其滿門抄斬,而是全家流放邊地,再不得回京。

誰也想不到的是,張尚書是用手中僅存兵權同各種勢力關系、宮中情報同太子交換,才有了這一家的生路。

他要的,或許一開始就是張承徽父親手裏的東西。或許他早就知道這個孩子不是他的。他是多聰明的一個人。

太子又處置了某某親王,太子又找到了某官的罪證,太子又減輕賦稅,太子又……太子當真是個好太子,當真適合做個皇帝,他們都這樣說。

太子將登基的時候,二十七歲。已有沈良媛的大阿哥,我的二阿哥,劉昭訓的大公主,還有剛入宮的徐奉儀肚子裏的孩子。

太上皇又要給皇上選妃,皇上這次說,他自己選。老皇帝有些害怕,他雖是欣賞這個兒子,也忌憚這個自己愈發看不透的兒子。皇上親自挑選了一批女子進宮,包括老皇帝防著的前朝忠臣楊將軍的小女兒,包括手握重權的太尉之女……

徐嬪,也就是當時的徐奉儀,在我宮中聊天的時候不屑道:“貴妃娘娘您瞧,他娶的哪是人家女兒,分明是人家爹爹。”

徐嬪出身並不如何高貴,卻性情耿直,比我大兩歲,同三姐一般。她不喜歡皇上,只有我知道。她同我講,她一直有個心上人,只是如今仿佛相隔天涯了。她笑的哀怨,讓我想哭。我也有個心上人,我還嫁給了他,只是……只是我也覺得我仿佛和他相隔天涯了。

他當上皇帝的第二年,老皇帝將所有權力都給他了,有人說皇上很厲害,還有流言說,老皇帝是被逼退位的。只是現如今的皇帝,當真是個好皇帝,沒有人不這樣說。

那天,我的皇上推開我宮殿的門,帶著一身寒氣,從背後緊緊抱著我,他好像喝了酒,醉醺醺的。“長樂,我終於真真正正當上皇帝了。”他的眉頭緊鎖,我轉身擁住他,拍拍他的背,像打雷的時候,他抱著我安慰我一樣。我的皇上又一次在我面前卸下偽裝,脆弱不堪。

接下來的很多天,我都沒有見過他。聽說他又處理了很多案子,又得到一致稱讚。

有個夜裏我突然夢到童年的那只蛐蛐兒,我又夢到了皇上,皇上無數個夜晚緊鎖的眉頭和蛐蛐兒累累的傷痕交疊在一起。皇上就像那只傷痕累累的蛐蛐兒,一次一次在夜裏恢覆精力,在白天所向披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居然哭了,眼睛好腫。

皇上在接下來的幾年內,又添了子嗣。但是他同我說,我們的小景鑠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在我看來,除了之前老皇帝為了牽制住他的幾個妃子的孩子他不喜歡,其他他都挺喜歡的。這話我當然不敢在他面前說,他面對我時那份溫柔總像帶了三分冷漠。

大臣請求立後的呼聲越來越高,他將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問我:“愛妃可想當皇後?”我一窒,隨即笑了:“妾只想當皇上的妻子,當皇後就要大方的把夫君您讓出去了。”他頓了頓,隨即笑出聲:“是朕疏忽了,愛妃近日肯定很想朕。”

接下來的幾日,皇上都留宿在我的宮中。陪我教景鑠說話,景鑠討喜得很,父皇父皇叫的皇上喜笑顏開。皇上說景鑠聰明,將來必定是個人才。我看著銅鏡裏抱著景鑠的他,和他邊上的我,真像是普通的一家三口。若真是這樣,就好了。

又幾日,皇上封我為皇貴妃,目前這後宮中級別最高。我有點擔心,這幾年我見過無數妃子互相陷害,有被發現的,也有未被發現的,一倒下連累的就是整個家族。我越來越寧靜,越來越不爭不搶,按規矩辦事。想起曾經在蕭王府只因他的兩個側妃吃味生氣,好像是很久遠的事情了。皇上真的是誤解我了,我並不是要他愧疚。我如今越來越不懂他的想法,不,應該說我從來沒有懂過他,他也未曾懂過我。如今後宮大權在我手裏,難免不被人惦記。我只求自保,只求他愛我的時候好好愛我。只是皇上許久不來我這裏,我越發不愛笑了。

徐妃經常帶著她的三阿哥來找我談心,她的家人都在遠方,她在宮裏也沒什麽朋友,我拿她當姐姐。她說,娘娘這是太認真了。我們這些人,一輩子只能是皇上一個人的女人,但皇上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皇上。景鑠同四皇子聽不懂我們的話,瞪大眼睛看著我們。

又是一年過去,迎新年的宮廷宴會上居然有那麽多妃嬪了,還有好多孩子,我坐在皇上身旁,新年的熱鬧同我無關。我正走神的時候,聽到一聲輕呼。

擡眼看舞池中的美人,膚若凝脂,從池中走出,纖細腰肢,眉間一點朱砂襯得小臉愈發明亮。

皇帝的目光被吸住了。沈妃和梁妃的表情很是奇特,仿佛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事。

皇上逐漸起身,肢體有些僵硬。漫天的琴瑟鑼鼓聲中,我看到他的口型,他在說,婉婉。

這個下人出身的女子,懂得何時進退,又或許是長得很似皇上……皇上故人,短短幾月,竟升為妃,封號婉。

她對我恭敬,從未僭越。但是我從風言風語中聽聞,她害得哪位姐姐妹妹的孩子胎死腹中,我幾番調查都無結果,究竟是其他妹妹們有意陷害她,還是她果真心機頗深,我也不知曉。

我覺得愈發勞累。我向皇上提議,將大阿哥的母親沈妃封為貴妃,同我分擔後宮公務。皇上面有愧色,只是對我說:“愛妃,你辛苦了。”

沈貴妃前來向我道謝,因為我,她的兄長得以有建功立業的機會。我將所有後宮的事務都交與她,她惶恐著不敢接受。我笑笑,說我近日身體欠佳,她本就擅長這方面,先幫我照顧著。她想了想,終是接受。

我同她聊天,得知我所不曾知道的陳年往事。皇上還在封地做楚王爺的時候,深愛過一個女子,他叫她婉婉。王爺從小便被嚴厲的母親教育著,他們是從京城被趕出來的落難者,原本的天之驕子,竟落得如此境地。沈貴妃是太上皇賜的婚,是太上皇手下的人,所以楚王爺不喜歡她,但卻對她以禮相待。她當年多愛慕著楚王爺啊,小姑娘心思藏都藏不住。這麽出眾的楚王爺,這麽溫柔的楚王爺。但當時楚王爺的溫柔,都是留給婉婉的。沈貴妃說著,仿佛回到很多年前,她瞇起眼睛:“妾頭一次看見皇上那麽溫柔的神情,仿佛要溺出水來。他執意要娶婉婉為正妃,這母妃哪能同意,婉婉不過是個小縣官的女兒。可母妃拗不過他,妥協著讓婉婉進了門。您不知道吧,妾同梁妃之間,還有一個婉婉。楚王府的楚王爺對娘娘您有多好,當年在封地對婉婉就有多好。妾後來才聽聞,他們從皇上剛到楚地就認識了。楚王的整個少年歲月裏,只有婉婉一個人陪伴著他,不因他是個被驅逐的皇子看不起他。”沈貴妃嘆了口氣,“其實我們都沒有看不起他。要是他願意,我們都願意陪著他。”

“後來來了個梁妃,我們原來老看對方不順眼,說不了兩句就要吵嘴。但是後來啊,我們一起為楚王著迷,一起看著他陪婉婉。”

我想起那日的婉妃,問道:“她是個很好的人嗎。”

沈貴妃笑笑:“可能對於皇上來說是個很好的人。其實就是個平凡女子。梁妃新婚之夜不久後,就發現懷上了,那個開心的,妾都替她開心。後來……後來孩子沒了,婉婉同她一起從石階上摔了下來,孩子當場就沒了。誰都心知肚明的。但當時我們膽小啊,楚王爺又不可能向著她。梁妃說……是地上滑,青苔太密了。可憐的梁妃。”

我呼吸一窒,想到鑠兒才有點安慰。

我問後來呢,後來婉婉怎麽了。

她說去了,為了救被偷襲的皇上。有人想要皇上死,皇上都離京了還不放過。那時在院子裏,刺客嚇得我們尖叫逃竄,只有她一個擋在皇上身前,毫不猶豫,那一刀直直戳進她胸口裏。

護衛增援的時候,婉婉已經去了。

我久久未說出話。

我的日子依舊平淡的過著。我很想念爹爹,哥哥姐姐們,連平時冷著一張臉的二姐也覺得甚是可愛。沒有皇上在的無數個深夜裏,我不夢到蕭王府了,我夢到的是丞相府的小院子,我的蛐蛐兒,死去的母親,還有跟著姐姐們後面紅著臉看畫本的自己。那個畫本後面還寫著: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我的鑠兒總會扯著我叫母妃,他一直問我,為什麽父皇還不來呀?

我看著我的兒子,皇上來的少,我從餵奶,到換尿布,都親自來,從不讓奶媽上手。我看著這個孩子逐漸長大,叫我第一聲母妃,軟軟糯糯的,眉眼像極了皇上。他是我在這宮中,最重要的依靠。陪伴我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枯燥的宮中的日子。

我說,父皇很忙。景鑠乖乖的,父皇就來看你啦。

景鑠確實很乖,四書五經都學的可好了,經常拉著我,拉著沈貴妃和梁貴妃要背給她們聽。還要跑到幾個妹妹面前獻寶。

他的確很忙,忙到又從邊關帶回來可汗的一個女兒,又給景鑠生了幾個弟弟妹妹。

後宮中多了一個能鬧騰的玨妃,可能來自邊關的姑娘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