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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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如此活潑。皇帝大概是許久不曾見過如此像火一般的姑娘,恩寵有加。更重要的是,和親這種事,讓他的基業更加穩定了。有可汗最寵愛的小女兒在身邊,邊關安危便有了保證。

玨妃越來越恃寵而驕,直到有一天說我不應當成為貴妃,更不應當成為國母的時候,被皇上聽見,當場賞了兩個耳光。"她不應當你就應當嗎?"我不知他是想起了曾經被同樣對待過的死於異鄉的母親,還是真的容不得別人說我不好,反正我心裏是開心的。

我的夫君,好像還是我的夫君。

這幾日我的心情變好了,還更加勤勞的去探望皇上。只是每次皇上的書房,要麽是婉妃在,要麽是玨妃在。

我開始想做皇後了。至少那樣,我認為我就是他的妻。

他很久未在我的宮殿留宿了,他進來的時候我居然覺得有些不真實。他還是一樣溫柔啊,這個男人的鬢角已經長出白發,我突然忘記他是無數個女人的丈夫,是無數個孩子的父親,心中只剩滿滿的心疼。

歡愉之後,他摟著我,問我:"你覺得婉妃適不適合做皇後?"他感受到我的僵硬,輕輕拍了拍我的肩,"婉妃出身不行,朝廷裏的大臣不會同意的。玨妃沒有子嗣,是斷斷不行的。還有沈貴妃……"他似乎忘卻了懷中還有一個人,曾是她的準王妃,是她的太子妃。但也罷了,是我自己,我自己說不要的。

但我當時說不要,他不還是給我封了貴妃嗎。這個男人,心思變得真快。我翻過身,背對著他,我感覺有眼淚流出來,強忍著聲音。我說:"皇上決定便好。"

後位還未定下來的時候,我的鑠兒出事了。

鑠兒死在經常玩的秋千邊上的河裏。我們提著燈找了一個晚上。那麽冷的天啊……梁妃給縫的襖子濕透了,我的兒子臉色很難看,嘴唇都凍紫了。我抱著渾身濕透的鑠兒,用我的袍子裹著他,我多想把他捂熱啊。

我不信我的鑠兒死了。我貼著他的臉,搓著他的小手,拼命總我的衣服吸幹他衣服上的水。

他不動,他還是不動。我只記得我撕心裂肺的大哭,抱著我的鑠兒不讓任何人把他帶走。

這是我的命啊。

哭著哭著,我覺得喉頭湧上一陣腥甜,我就這樣暈過去。

醒來的時候,皇上站在我的床邊,一夜之間他仿佛蒼老了很多。他輕輕握住我的手,我不願說話,只是眼淚又從眼角滑下。我像一具屍體,隨他怎麽說怎麽做,我不喝藥,不吃飯。

他這幾日一直陪著我。

“鑠兒常問你怎麽不來看他。”

“現在你來了。”

“他肯定很開心。”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只是一說話,就會想到我的孩子,我傾註了全部心血的孩子,我同皇上在這世間的延續。我從不求他大富大貴日後繼承皇位,我只希望他安安心心快快樂樂長大,找個心愛的姑娘成婚,生子。

可他不在了。

有人說,在河邊發現了婉妃的耳環。皇上立刻派宮人去調查婉妃,他坐在床邊,摟著我:“朕會還你,還我們的孩子一個真相。”

而沈貴妃告訴我,她的宮女那天看到了玨妃的宮人。皇帝那邊查著,沈貴妃這邊悄悄幫我查著。她閑暇時經常來看我,同我說話解悶。

那天,沈貴妃告訴我,是玨妃派下人,在侍女離開的時候,將我的鑠兒推下水,留下婉妃的耳環。她說,她們太過急切,還反覆去鑠兒死的地方查看,被抓了個正著。玨妃的侍女沒有她那麽嘴硬,隨便打一打,嚇一嚇就招了。

沈貴妃說的很為難,她說,皇上大約也知道了。但是娘娘您先別去找皇上,皇上他……他正在處理同玨妃的家鄉之間的問題。

我目光呆滯,我找到了犯人,卻不讓我將她以命償還,謀殺子嗣,本就是死罪。我要她用命來換我兒子的命。我還要問她,我同她無冤無仇,她怎麽就能狠心殺掉那麽可愛的孩子,他才那麽小,他也是她丈夫的孩子……

皇上的公公此時來報,說兇手找到了,是不受寵的鄭貴人,證據確鑿,已經關入大牢,聽候娘娘發落。我冷笑。皇上不可能沒有查到,甚至可能比我還要早。

他是多聰明的一個皇上,怎麽想不到兩全其美的方法?我不是不懂,我不願懂。可是這一次,我都無所謂了。

宮裏人越發鄙夷婉妃,她們說婉妃心狠手辣,表面上對貴妃娘娘恭敬有加,暗地裏這種事都做得出來。

婉妃的壞名聲傳遍了皇宮。皇上這會可沒心思管她。因為我已經在養心殿前跪了三天三夜。無論他讓誰過來勸我,我重覆的只有一句話:“我要見皇上。”見了他,我重覆的也只有一句話:“請皇上處死玨妃。”

什麽身份,什麽皇宮。我大約是早就失去了我的丈夫,我的孩子也沒了。

跪著的第三天夜裏,我徹底暈死過去。

再醒來已是兩天後,皇上陰著一張臉,盯著我,我居然在他臉上看出了久違的心疼。

他說:“你都知道了。”

我不應。

他又說:“難道鑠兒是你的兒子,就不是朕的兒子嗎?”他幾乎是咬牙切齒,扳過我的肩。

我不說話,只是眼淚一滴一滴落下,止都止不住。

皇上看了我一眼,扭頭走了出去。

臨走前他說,好好註意身體。

皇上去了邊境,平定突如其來的蒙古族的叛亂。以玨妃父親為首的叛賊被盡數絞滅。這個將女兒送去和親卻仍舊心有篡位想法的謀逆臣子,紅火了不過半年就此了卻一生。中原的軍隊也損失慘重,但好歹也是了了一樁國事。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是處死玨妃。證據確鑿,這次是真的證據。

皇上來看我,他同我說,鑠兒的事已經過去了,讓我振作,他已為鑠兒討回了公道。

我不禁冷笑。這個精明的皇上,總是說的一口好話。他定是權衡再三,做出最穩妥的決定。即便鑠兒不死,他也有可能攻打蒙古國;也有可能打不了這場仗,他便會讓鑠兒的死因永遠沈入地下,直到他殺了可汗,斷了蒙古一族叛賊,再回來處死玨妃,再同我說,已為鑠兒報仇雪恨。

我不再對他笑,不肯再叫他一聲夫君,我固執的把鑠兒的死分一半到他身上,我甚至想,他要是當初不帶那個女人回來,我的鑠兒就不會死。

我日漸消瘦,坐於正殿內。多日不見的婉妃來看我。她給我行了個禮。她說,多謝娘娘。我疑惑。她又說:“多謝娘娘還妾一個清白。若不是娘娘堅持,妾估計是一輩子都要背負著謀殺皇子的罪名了,在這宮裏哪能呆的下去。玨妃有意置我於死地,有意打垮娘娘。”她閉口不談皇上包庇她的事。她垂眸,風情萬種。我不由得想,皇上曾經的婉婉也是這般嗎?她突然擡眸,清麗靈動:“大恩本該報,娘娘算是救了妾,妾也想讓娘娘聽聽妾的話。”

她娓娓道來:“妾本是宮中舞女,父母亡的早,在宮中也無依無靠。幸得長了這張臉,得到聖上垂青……您不用說,妾知道。妾一直都知道,皇上透過妾的臉,在看著誰。”她輕笑一聲,“可妾不在乎。您同妾,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應該看的通透,何時幹何事,什麽話當講不當講,都應早就了悟了。娘娘如此這般,妾覺得不值得。娘娘同妾不同,娘娘出生在丞相府,詩書禮儀樣樣精通,妾只有這張臉,沒有這張臉妾什麽都不是。妾所有的琴棋書畫都是偷偷學著的,沒有先生教。娘娘尚且年輕,還可有其他的孩子,不應如此消沈。”

我沈思。

半晌,我只問她:“你愛皇上嗎?”

她楞了楞,答到:“娘娘,妾只知道,在這宮中,沒有愛不愛,只有能不能愛。”

我繼續問:“你愛皇上嗎?”

她又想了一下:“天之驕子,九五之尊。英明神武,氣宇軒昂。是個女人都會愛上吧。”

我還問:“你愛皇上嗎?”

她這一次想了許久,不答。

我閉上眼,搖了搖頭:“你不愛他。”

我輕嘆一口氣:“因為我愛他。”

接下來還要說什麽呢。因為我愛他,我十四歲自願離家嫁給還是王爺的他,他同父親謀劃的奪位之爭我只當不曉得,我心甘情願入侯門。因為我愛他,十五歲成了他的太子妃,十六歲給他生下兒子,同年成了他的貴妃,他專心朝政我便打理後宮,從不邀功爭寵。因為我愛他,我都快忘卻曾經一遍一遍念的"一生一世一雙人",當他的好妃子,看著花兒一般的少女一個接著一個入宮,得寵,爭鬥,死去。因為我愛他,我知道這是他的天下,我能做的,只是在他卸下武裝,流露最真實的一面時,輕輕擁住他。

因為我愛他。一個女人有了愛,就再也做不到看的通透。

因為我愛他,我才恨他。

婉妃頓了好久,才開口同我說:“娘娘,您太認真了。”

他知道我怨他。

這半年他無數個夜晚來我的寢宮,他再沒去過別的女人那裏。他溫柔的抱著我,什麽也不做,我發現我還是好貪戀他的懷抱。

直到有一天,他同我說:“長樂,再給朕生個孩子。”他面色溫柔,真心實意,我又要陷在他面對我時如水的眼眸裏。許久不曾觸碰過他的身體,許久不曾再感受這種熱度。

他還是那樣溫柔,他一遍遍的說:“朕會好好保護你們,再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他還說:"長樂,快給朕生個寶寶,朕要你做朕的皇後。”

醒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昨夜的溫暖依舊留在床上,我有些恍惚。想起他昨夜說的話,我又有些迷茫。

又是一年開春,原本這個時候,鑠兒總會蹲在花園裏,同小時候的我一樣,對一切充滿好奇。咿咿呀呀地問我:“母妃,這個是什麽?”我坐在亭子裏,目光呆滯,盯著園子裏看。鑠兒去世後,我的狀態一日不如一日,越來越畏寒。皇上經常來看我,給我帶各種珍貴的草藥,讓我補補身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這是心病,醫不了的。

我不知怎的突然一陣惡心泛上心頭,我強行地將這陣不適感壓下。快回宮的時候我起身,又直直的摔下去。

我覺得頭腦暈乎乎的,一片黑暗。我朦朦朧朧中看到,那個俊俏青年輕輕擦拭著女孩的臉,笑容幹凈,秋日失色。女孩說:“我叫容容。”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害羞的低下頭去。女孩看向他的那一刻,眼中仿佛有光。我又朦朦朧朧看到,在王府的書房裏,青年把女孩摟在懷中,一筆一劃地寫“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陽光撒在書桌上,歲月靜好。我還看到,在華麗的宮殿裏,女子站在帝王身邊,從他手中接過哭鬧的孩子,和和睦睦。然後畫面一轉,鑠兒在冰冷的河水中掙紮,他在不停叫我“母妃,救我!”

我被驚醒了,一身冷汗。

夢中的男人在我的面前,給我擦著汗水,他說:“長樂不怕。夫君在。”我凝視著他,我突然發現我無法將他與夢中人重疊了。

他告訴我:“長樂,我們又要有孩子了。”

我楞怔,心裏說不上什麽滋味。本來同他成婚,生許多孩子,是我能想到的最美好的事,可是如今,我竟有點害怕。

我不接他的話,我想要一個答案,我不想活在自己的答案中。我一直逃避著,惶惑著,期待卻又害怕著。

女人啊,總是這樣。總是找一些奇形怪狀的理由,當成自己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問他:“皇上可還記得容容嗎?”

我以為他會說,這是愛妃第一次告訴朕的名字,可是愛妃的乳名?或者說,那日的小丫頭,如今可是朕的皇貴妃了。只要他記得……只要他記得,我就不怪他,我就信他。

他不加掩飾的面露疑惑:“容容是誰?愛妃還感到暈嗎?”

我以為我會哭,但是我沒有。我只覺得很難受,心臟像是被堵住了。

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我所認為的一見鐘情,白頭偕老,不過是我的自作多情,一場春秋大夢罷了。

可能提親的那日,他只是因為同我對視了一眼,又或者覺著我看著乖巧。也許那日我不曾看他,不曾微微臉紅,不曾同他說話,不曾願意同他走,那他也會帶我的某個姐姐走。他不記得我。是我一直在惦記他。

他不是話本兒裏一往情深的公子哥,不是那日令我心動的溫柔而孤寂的青年,也不是蕭王府裏事事呵護我的夫君。

他是皇上。

我早該明白的,只是我一直拒絕明白。現實之於理想,太過殘酷了。

我無力地癱坐在塌上,絕望的閉上雙眼。

“妾累了,皇上請回吧。”

自此之後,我以各種理由阻止他見我。他對我越發的好了,要是我還是當年的我,估計早就深深陷入其中,無法自拔了。但是現在我也沒好到哪裏去就是了。

皇上在我生出小阿哥和小公主之前,立我為後。

我不欣喜,也不難受。

我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時常咳血。總是頭疼,吃不下飯。沈貴妃說,就當是為了孩子,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我逼迫自己吃幾口,就會忍不住吐幾口。

皇上總是想著辦法同我說話,這些日子,我們才像是真正的夫妻。他準備了好多孩子的小衣服,男孩兒的女孩兒的都有,像第一次當父親。他攙扶著我去園子裏曬太陽,給我畫像,輕輕唱歌哄我睡覺。一直陪著我把孩子生下來。

大概是由於身體原因,我早產了,又加上是一對雙胞胎,我生孩子折騰了整整八個時辰。

生孩子的時候皇上不在我身邊,我抓緊身下的床單,疼的快暈過去。

皇上來的時候看起來高興壞了。

生完孩子我虛弱得很,沈貴妃一手抱一個在我床邊逗弄:“瞧,小公主多像皇後娘娘,嘿,小阿哥也像皇後娘娘。”我看著兩個軟綿綿的孩子,心中湧上一陣柔情。

那日皇上來看我,我看他晃著睡著的小阿哥,迷迷糊糊閉上雙眼。

突然公公來報,我隱隱約約聽到他說婉妃那兒有很重要的事,要皇上立刻去查看。我感受到他輕輕來到我的床邊,又輕輕地離去。

我一問才知曉,婉妃與我,同時生了孩子。我痛苦不堪的八個時辰,皇上去了哪裏,答案已不用猜測了。我的婢女唯唯諾諾:“皇上說,不要讓娘娘知道。”

婉妃在我之前懷孕。可能我沈浸在喪子之痛中,無數個關門不見皇上的夜裏,他在婉妃的身邊,聽她安慰規勸,聽她呢喃耳語。

怕我什麽?是怕我萬一沒有孩子,看到婉妃盛寵,心中哀痛萬分?還是怕我心胸狹隘,對她的孩子存在異念?

我胸中氣悶,翻江倒海,我竟氣笑了。

婢女低著頭,大氣不敢出,仿佛我是什麽怪物現世。

也不怪她們,我這些日子,除了發呆就是睡覺,再不然也是聽沈貴妃同徐妃講一大堆育兒理念,外面的事我不聽,不理,不評論,像極了一個退隱高人。

後來我才知道,不僅是我,宮中大部分嬪妃都不知曉婉妃懷孕的事。皇上將她保護的很好。

我徹底地接受了他是皇上的事實,我不再有不切實際的期待,他來看我,我好好地同他說話。他又如之前一般,柔情款款,仿佛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清晨醒來,他睡在我身邊,我輕輕用手勾勒著他的輪廓,美好地像是一場幻境。他動了動,握住我的手,將我帶到他的懷裏。

這個男人啊。

上次公公來報,婉妃的新生兒高燒不退,到如今身上又起了疹子,好不滲人。我想著二娘之前提起阿姐也有過這種情況,命人找了二娘提過的方子,又請教了太醫,確實可行。這宮中人煎藥哪有自己煎藥來的放心,我想自己煎了送去。宮女們惶惑著不敢應,我只好在她們邊上監督著。

我的身體還是很不好,不知哪日就可能絕於人世。我覺得我只是單純想多做做好事,來生投個好胎。

我帶著婢女們去找婉妃,腳步卻在門口頓住了。

我最熟悉不過的溫柔的聲音響起:“朕沒能在你懷胎時陪著你,如今孩兒這病也有朕一份責任,委屈你了。”

嬌柔的女聲說道:“妾不委屈。皇後娘娘金貴玉體,皇上應該陪著皇後娘娘的。”

“婉兒聰慧,朕瞧著皇後生了孩兒,確實身體好了很多,朕心中的愧疚也少了些許。”

“能為皇上分憂,乃是婉兒之大幸。”

這才是他想讓我再為他生孩子的原因嗎?

我覺得一陣眩暈,侍女連忙扶住我,我示意她們將煎好的藥送進去。我想咧嘴做出一個皇後的溫柔仁慈的笑容,卻覺得怎麽也笑不出來。

“回宮罷。”

那日之後,我便一直高燒不退,我像在一片大海裏,上下沈浮,呼吸不過來。每幾日難得有那麽一次清醒的時候,沈貴妃就抱著我的孩兒,絮絮叨叨說著話,我有時接上兩句,更多的是聽不清她在說什麽。她以為我沒看到,其實我看到了,她眼中濃濃的悲哀。

皇上見我的最後一面,是在他出征討伐前。他握著我的手,輕輕吻我滾燙的額頭。他的聲音好像在微微顫抖:“等朕回來,朕回來……朕就……”

就什麽呢?

我不記得他說什麽了,我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我好像聽見他在承諾著什麽。反正我早就不需要了。

是什麽時候開始死心的?是在他開始有意識地納第一個有點喜歡的女子時,還是在他陸續忘卻同我的過去時,亦或是他想要彌補曾經的摯愛時?又好像是他隱瞞鑠兒去世真相時,或是不知如何面對這樣的我,同婉妃傾心吐訴時?

我越想越困,想著想著就漸漸失去意識了。

第二日我的精神好像好了很多,我說好冷,同沈貴妃要了一個爐子。我從枕邊拿出一直小心翼翼帶在身邊的帕子,同疑惑的沈貴妃說,這是皇上曾送我的,都過去十三年了,我還留著。我笑笑,想到了很久遠之前的事,有些開心,又有些難受。我輕輕將帕子從爐子的一端丟進去,呆呆地看著它一點一點沾上火星。沈貴妃突然起身將它從不是很旺的火中救下,再擡頭我發現她眼眶有些紅。她想說什麽,卻沒有開口。

我死在開春之前,天還是好冷啊。

臨死之前我仿佛聽到他在我耳邊,輕輕喚我“容容。”真是個美夢。我看他拿著帕子走過來,我不知怎的忙往後躲,我一直在說,我不要,我不要。還給你。

後事再如何,都同我無關了。

皇上兩日後快馬加鞭趕回來。他確實老了,再不是當年的英俊少年。他的聲音也在顫抖,他問一旁的沈貴妃:“娘娘……去世前可有什麽話留給朕?”

沈貴妃看向他,目光冷漠,她沈默了一陣,取出了袖中殘缺不全的帕子,道:“娘娘一直在說,還給你,臣妾想是這個。”

皇帝接過帕子,仔細端詳,覺得很是眼熟。布料是楚地特有的。沈貴妃看見他楞怔了一會兒,又微微皺著眉頭。

是了,皇帝這個時候才想起來,那是從楚地回來不久後,拜訪丞相府時,碰見的丫頭。很有趣,眸子靈動得很,臉上臟兮兮的。原本沈重的心情突然好了很多。叫什麽?叫什麽來著?好像叫“容容”。皇帝覺得腦海中有什麽東西炸裂開來,數張臉龐重疊在一起。

丞相府的提親,他確實早已忘記三年前的丫頭,只是覺得面前這個同他對視的小姐,眸子清澈,叫人心動。反正娶誰不是娶,這小姐有眼緣,就她吧。

後來的新婚之夜,她叫他夫君,像極了曾經只想一人獨占他的婉婉,他沒有控制住,要了這個面前嬌嬌怯怯的姑娘。

她沒心眼,質樸的很,他謀劃的天下霸業一步一步向前走。他何嘗看不出她眼中的愛慕。她想要,他就給她,她的父親手握重權,又看似向著他。他沒理由不寵她。

他不止一次覺得好笑,這麽好的姑娘怎麽就義無反顧跟著他了。

後來他步步為營,太子,皇帝,步步高升,她一直陪伴在身側。他開始覺得只有在她身邊才能安心。他喜歡她嗎?喜歡的吧。但是他愛她嗎?他不知曉,他索性不去想。後宮於他最大的作用是穩固基業,他比誰都清楚。

他又有過好多女人,他是皇帝,想有什麽就要有什麽,就是不知道怎麽愛一個人。雨露均灑,澤被蒼生。他隨心所欲,他也動過很多次心,每每面對一個女人,他就是最好的丈夫。

以後的每一件事,他想起來,他就越發覺得虧欠她。有太多太多事,他身不由己。

他每次只能在事後覺得愧疚時,給她一個名號,一些賞賜。

他從不懂她想要什麽。他即便懂了也做不到。

現在他好像明白了,她那日問他,記不記得“容容”,她那一刻,大概是對自己失望了。這樣一想,她好像對自己失望不止一次了。

那後來她又為什麽願意接納他,為什麽又願意給他生下第二個,第三個孩子?他不敢往下想,他不敢知道答案。

不再年輕的帝王,顫抖著捏著一塊帕子,像是憶起什麽,竟生生落下淚來。

後來啊,皇上大病了一場,世人都說皇上重情,皇後娘娘好福氣。

再後來,沈貴妃的兒子被立為太子,沈貴妃為皇後,她熬了一輩子也算熬出頭了。皇上有意彌補她同梁妃,也不知是虧欠誰。婉妃安安靜靜地當著妃子,她看的太清楚,多一分嫌多,少一分嫌少。

沈皇後後來經常會想,想那日剛踏進楚王府的丞相千金,明眸皓齒,天真動人;又會想後來的皇後娘娘,坐在床上,一看便是將死之人。她這樣的姑娘,一開始就不該嫁入王府,不入侯門,找個認真待她的男人,共度餘生。

她突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早早醒悟,不曾深深陷入,也不至於——無法自拔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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