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常存抱柱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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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自恒把陳修齊打了的消息, 像是長了翅膀的小鳥, 在下午課間時分, 飛速傳遍整個南城一中。

晚春四月的平靜, 被這樣一顆巨大的石塊打破,激起來的浪潮滔滔,浩浩湯湯好似能席卷一切。紛紛雜雜的議論熱潮甚至蓋過愈發炎熱的天氣, 蜚語流言甚囂塵上。

教導處是唯一一片寧靜的地方。

這樣的寧靜並不因為清靜無人,而在於緊繃成一條弦的氣氛, 呼吸聲好似都被強硬地壓抑下去,只有窗臺外的篁竹叢裏傳來清淺悠長的蟲鳴。

周自恒和陳修齊站在教導主任的面前, 分開站立, 兩廂間隔三尺,目視前方, 他們在這裏站了半個小時, 從不側目望向對方,也不發一言, 好像兩尊雕塑。

“原因!”教導主任第五次這樣問,他的耐心已經消磨殆盡, 用力拍著桌子, 疾言厲色。

周自恒充耳不聞,高高地揚著頭顱, 手插在口袋裏,吊兒郎當冷著一張精致白皙的臉,一聲不吭。

陳修齊也沒有說話。他的額角和嘴角都是淤青紅腫的, 臉頰上有一塊擦傷,用紗布遮擋。他原該是極狼狽的,卻依舊挺直脊背,穿著工整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雙手下垂對準兩側褲縫線。

教導處儀容鏡子映出兩人的身影,一黑一白,中間間隔楚河漢界,好似水火不容。

如果沒有陳修齊的情書,沒有蘇知雙的筆記,沒有這一場鬥毆,周自恒和陳修齊只是兩條相距甚遠的平行線,一個高高在頂,一個低低在地。周自恒掛在高一年級榜尾的時候,陳修齊立在高二光榮榜頂端;周自恒在廣播裏受到全校通報批評的時候,陳修齊會站在國旗下做正面發言。

但現在,他們不約而同,秉持同一態度,這讓教導主任惱火,皺起的眉頭幾乎能夾死蒼蠅。

“不說話!昂!”教導主任擼起袖子,“周自恒,你不說話,是覺得你很牛逼是不是!一個人打五個人,還沒受傷,你很得意,是不是!”

他並不喜歡周自恒這個學生,如果不是周沖的建校費頗豐,周自恒這個小混混根本進不了一中的大門。周自恒以往也打架,打得都是其他愛惹事的學生,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隨便寫點批評,也就算過去了,但今天,他周自恒打得是陳修齊,是高二的臉面,是一中的清北苗子,教導主任肺都要被氣炸。

周自恒並不吱聲,甚至露出一點輕蔑的笑,好似在響應教導主任那句【很得意】。

“陳同學,你說,你們為什麽打架。”主任換人盤問,對著陳修齊,他的語氣明顯平緩許多,透出安撫的意思。

“沒有原因。”陳修齊開口,聲音平緩。

裝!

周自恒冷笑,嘬了嘬牙花子。

他最厭煩不過這樣的人,明明心裏百種心思,卻不顯露,裝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樣。

這陳修齊,和他小姨蘇知雙,一樣,不是什麽好鳥!

他一聲冷笑,讓主任側目,怒目瞪他。

周自恒撇嘴,也道:“打人,還要什麽理由?!看他不順眼,就打咯。”

他語氣輕浮至極,教導主任的權威何曾被這般挑釁過?伸著手指頭指著他,氣得顫抖:“你再說一遍?”

主任只是這麽說,哪只周自恒倒真的清清嗓子,重覆一遍語句,末了還加一句:“還要說第三遍嗎?但我有點口渴。”

“你簡直……”頭發半禿的教導主任管理學校多年,在這時候,實在找不出好詞語來形容眼前這個比他都高許多的少年,手指頭上上下下晃動,氣極,再次拍桌子。

陳修齊看了一眼周自恒。

周自恒站在窗臺邊,暮色在天際線翻湧,橙紅色的餘暉在他發頂跳躍,他生的很秀麗,睫毛濃長,從額角到下頜的弧線像是精雕細琢,但他的眸色很冷,漆黑像是結了一層黑霧,透出些戾氣。

這是陳修齊第一次這般清晰地打量周自恒,宛若好女,但下手狠辣——

原來這就是明玥喜歡的男孩啊。

陳修齊抿著嘴,嘴角的烏青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沒有吭聲,呼吸慢慢變得深長。

教導主任奈何不了周自恒,轉頭對陳修齊循循善誘:“陳同學,我知道你是個好學生,你要是受了什麽委屈,你和老師說,老師一定會給你做主。”

還受委屈?還好學生?

周自恒簡直氣笑。

陳修齊沒有理會周自恒的橫眉豎眼針對,搖頭:“主任,我沒有受什麽委屈,打輸了是我技不如人,對於今天打架,造成的不良後果,我很抱歉。但是這件事,我希望能和周同學私了。”

他穿夏季襯衫,襯衫雪白,只領口幾粒深藍色扣子,身上頗有令人信服的果決和氣質。

私了。

當事人都要求私了了,教導主任不好再發作,他問了半天,兩頭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在陳修齊的目光裏,煩躁地揮揮手,讓兩人離開,又叫了兩班的班主任過來,企圖商議出個好結果。

日頭開始下垂,天邊噴薄出最後的萬丈霞光,樹影和竹影被再一次拉長,一簇黑影剛巧橫亙在周自恒和陳修齊中間,如同一段天塹。

“私了?”周自恒漫不經心活動手腕,“說吧,醫藥費和精神損失費一共多少錢?”

辦公樓人影蕭條,只有垂落的長影飄搖。

陳修齊四下環顧,忽而坦然道:“我向明玥寫情書,是我不對,所以被你打,我認了,我向你說聲對不起。”他好似並不在意身上的傷口,眼神清澈澄明。

裝!

周自恒再次在心底啐了一聲,並不想和陳修齊多言,停在樓梯口,手指敲著欄桿,腿斜斜擋住陳修齊的去路:“底片給我。”

他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一摞照片,明玥穿著輕紗舞裙,每一個瞬間被照片定格。

周自恒要這疊照片的底片。

情書一定是被周自恒給撕了。

陳修齊看著周自恒手裏的照片,心下了然,他料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但心裏仍有一些失落綿綿密密湧起,他搖搖頭:“底片不能給你。但我可以給你這個。”

他也從口袋裏拿出一張照片,畫面裏明玥在追光燈裏,代表舞團,結果水晶獎杯和證書,笑靨如花。

“我覺得明玥很優秀,她跳舞很美。”陳修齊誠懇道,“聽說她拿了很多舞蹈的獎項。”

“再優秀,也是我的女朋友,她說她只喜歡我。”周自恒一把從他手裏拿過照片,他有些得意,又有些不知從何湧起的悵然。

照片裏明玥是整個畫面的中心,燈光映襯著她的舞裙如同流水一般輕盈,她這個模樣是周自恒沒有見過的光芒萬丈。

“既然她只喜歡你,那你今天為什麽這麽緊張?為什麽特意翹課在操場上堵我?為什麽那麽多人給她送情書,你只來找我一個?”陳修齊直視他的眼眸,沒有一絲一毫地退怯。

這樣一段緊追不舍的問題,讓周自恒愕然楞住,他想開口,卻有什麽堵在嗓子眼裏,聲響發不出來。

有一點殘餘的陽光落在陳修齊臉上,光影的效果好似隱去了他臉上的傷疤,他生了一副好相貌,濃眉大眼,笑起來陽光俊朗,打籃球時候,有眾多女生悄悄為他臉紅。

他是這個少年時代,白衣飄飄的襯衫男孩。

周自恒握著照片的手,下意識地收緊。

爾後下一秒,他聽見陳修齊這樣說:“因為你害怕,明玥會喜歡我。”

“她才不會。”周自恒急匆匆反駁,但這樣好似一個無理取鬧只會啼哭的小孩。

陳修齊比他成熟的多,他一針見血地指出周自恒的脆弱:“其實你仰仗的,不過只是你和她青梅竹馬,和她一起長大,生在了一個好家庭,除了這些,你再拿不出別的優勢。”

“有這些就夠了!”周自恒淡淡道,眼神如刀,淩厲刺骨。

他好似一只刺猬,此時全副武裝,將尖銳的一面對準陳修齊。

陳修齊站在長廊邊,放遠一些,是立在教學樓外成排的紅色光榮榜。夕陽好像在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周自恒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把手裏的照片收回口袋,再大步離去。

下午最後一道鈴聲在這一時刻響起,驚起林間歸巢的飛鳥一片,周自恒再一回頭,陳修齊依舊筆直地站在長廊邊遠眺。

他心底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這一霎那漏開了一點口子,細細密密的水珠外洩,然後慢慢匯聚成江河湖海。

他拿出明玥領獎的照片來看,她的臉頰被強光照的雪白,面上是自信又得體的笑。他沒見過明玥這樣笑,她大多數時候對著他,是可愛的,或者是害羞的,總是紅著臉的,周自恒驀地發現,他好像並不了解明玥。

那如果,他和陳修齊站在同一起跑線上,他會有優勢嗎?

下課湧來的學生人潮替他回答了這一問題。

“聽說了嗎?縱橫哥和陳修齊打起來了?……據說是陳修齊給明玥寫了一封情書,周自恒生氣地撕掉了!”

“啊?真的假的?明玥真的是周自恒的女朋友啊?”

“肯定是真的啊,要不然怎麽天天給明玥買奶茶?不過如果是我啊,我一定會選陳修齊,周自恒除了會打架,其他完全不能比好嗎?”

“對啊,如果我是明玥,我也會選陳修齊,又高又帥,成績好,家境也好。”

“……”

這些話斷斷續續將他心裏的開口越敲越大,最後洪流湧起,掀起滔天波瀾。

周自恒未發一言,照片被他蜷進手心,握成拳,狠狠捶在粗糙的水泥墻面上,五指關節滲出鮮紅的血。

周自恒想,有那麽一點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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