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常存抱柱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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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入了夜, 起了燈, 南城一中大大小小百餘間教室卻煌煌如白晝, 每一格玻璃反射出來的一點光, 落在地上,好似就成了冰涼的白霜。

周自恒坐在長椅上,一個人, 看月亮。

但今晚沒有月亮。

即使是再晴朗不過的日子,月亮也不會總出現。有時候會被一片雲遮擋, 有時候光芒會被星子掩去,有時候幹脆躲起來不見人。

今夜天幕低垂, 濃厚的黑霧從地平線漫上來, 天上的月亮瞧不見,周自恒心裏的月亮也晃晃悠悠地, 好似黯淡了。

周自恒翹掉了今天的晚自習。

這學期以來的第一次。

他想白楊一定會很高興, 這只肥羊會一個人占兩個座兒,舒舒服服地找個好姿勢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他大夢一覺,夢裏說不定會有熱騰騰的肉包子, 還有一碗香噴噴的陽春面。

他想班上其餘人也一定會很高興, 教室裏沒有了他,氣氛都會變得活躍, 不用再害怕一個不小心惹惱了他。

他想今晚值班的老師也一定會高興,不用動不動就強調紀律,也不用壓抑著怒氣把粉筆頭撒氣似的丟在白楊頭上。

……

小樹林林靜無人, 這塊地方有窸窸窣窣的蟲鳴,早早翻出殼的寒蟬一聲聲地叫喚。周自恒一個人待在這裏,不自覺就想了很多很多了。

他忽然發現,他好像並不受歡迎,好像在許多人心裏,他都算是渣滓一類。

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清晰地闖進了他的腦海,然後像是按下了放大鍵一般,一幀一幀,被無限放大。

周自恒覺得四月吹來的風有些涼,樹梢上的每一片碧綠的葉子都被玻璃反射的光鍍上了厚厚一層寒霜。

記憶在這樣一片寂靜裏,翻江倒海。

他的小學老師對他說:“可惜了。”

蔣文傑總是悄悄對著他的背影嘆氣。

他的初中班主任將他作為反面教材,入學就好好教育新生。

他在這樣一所高中裏,好似瀟灑張揚,背面又不知有多少不屑的目光幾乎要把他穿透。

好像就這麽短短幾年的時光裏,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陌生的人。

一個渣滓。

周自恒怔了怔,垂下眼眸,曲著腿,抱著雙膝,從口袋裏翻出一張被他團成球的照片來。照片皺皺巴巴,紋路割碎了閃耀的燈光,割碎了水晶獎杯,也割碎了明玥的笑容。

他抿著唇,小心翼翼地把照片鋪開,一點一點用手掌壓平整,再把每一個角落的褶皺舒張。

他的手背傷口沒有做處理,翻起的皮肉有些猙獰,血液凝固在紋理裏,融進了一點墻壁的黑灰。

他就這樣把照片壓平又舒展,舒展又壓平,來來回回,反反覆覆,下課鈴接著上課鈴,但他仿佛沒有察覺時間的流逝。

這番模樣,好似一只頑固又執拗的小獸。

周自恒企圖把這張照片還原成之前的模樣,但就像破鏡難圓,這張照片上密密麻麻的折疊痕跡也難以消除。他借著依稀的燈芒,仔仔細細端詳照片。

燈光黯淡,他努力地睜大眼睛,不敢眨動睫毛。

照片拍得實在是很好,幾乎能放上雜志。

陳修齊有一手好的攝影技術。

他還長了俊朗五官,會穿工整校服,進入籃球校隊,考取醒目成績,甚至還有鋼琴才藝,彬彬有禮,與人為善,是從師長到同齡人都會誇讚的對象。

周自恒想,他什麽都沒有。

他只會打架,會花周沖的錢,口哨吹得比哪一個流氓都響亮,成績差得掛在年級末車尾。

【既然她只喜歡你,那你今天為什麽這麽緊張?為什麽特意翹課在操場上堵我?為什麽那麽多人給她送情書,你只來找我一個?】

——因為他害怕。

周自恒心底響起這樣一個回答,極微弱,又極清晰,像是羽毛輕飄飄,又像是有千鈞重量。

他在這一刻,清楚地窺破了現實的屏障。

他突然之間意識到,他和明玥之間,並不只有美好的相處,還有殘酷的成長。

明玥用功和孟芃芃溫書,他百無聊賴補眠;明玥刻苦一遍遍練舞,他躺在沙發過一個個游戲關卡;明玥年節去歐洲巡演,他自怨自艾整日精神不振。

時光在成長她,在一點點雕琢她,似乎正在催促她,讓她變成自信又美麗的樣子。她的面前好像鋪了一條大道,一路延伸向一個篤定又璀璨的遠方。

而他還停留在原地。

又或者掉進了大海裏,每一天都是一樣的日出日落,潮起潮落,沒有燈塔,沒有路過的行船,沒有北鬥星的指引,比海更遠的地方,還是海。

他看不見未來,周自恒這樣想。

他的眼睛有一點酸脹,睫毛好像很沈重,想要眨一眨,但他依舊睜大眼睛,一瞬不瞬,因為有眼淚正在積蓄,正在窺伺機會落下來。

他把頭埋進膝蓋裏,手上拿著的照片輕飄飄落在長椅上。

他每天載著她上下學,帶著她去看電影,給她買奶茶,在黃昏日落時候親吻她。這樣的記憶幻化成了一個個七彩繽紛的泡泡,千般美麗,但一戳就破。

他披在身上的,包裹自己不受傷害的偽裝,這時候被他親手撕下,露出孱弱而鮮血淋漓的內裏。

周自恒緊緊地抱住膝蓋,又拉緊了外套,這樣一個夜晚很冷很冰,每一陣風都會吹涼他的血液。

只有膝蓋上一點是熱的。

有一點濕,鹹鹹的,是眼淚的味道。

他好像很久沒有哭過了。

明玥整一個晚自習都不在教室,她把南城一中走了個遍,最後才在這片漆黑寂靜的小樹林裏,找到了周自恒。

更深露重。

他披著黑色外套,蜷縮著躲在椅子上,參差樹木的枝椏打落一地殘影,夜晚無星子無月亮,四面透射過來的燈光把霧氣染出蒼白的色彩。

明玥仿佛看到了一幅線條繁覆的塗鴉,但只有幹凈的黑白灰三色。

周自恒在畫裏。

她在畫外。

格格不入。

好似風聲和蟲鳴都消停下去,周遭萬籟俱寂。

明玥搓了搓手臂,搓出一些暖意,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頭發和裙擺,穿過茂密的雜草叢,走到他面前。

“周周。”

她喊了一聲,聲音有點啞,有點謹小慎微。

周自恒被這一句話驚醒,愕然擡頭,她彎著腰,伸手想觸碰他,又不敢,顫顫巍巍地懸在半空中。

周自恒在她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倒影,狼狽又怯懦。

他飛快地從長椅上跳下來,再後退半步,遠離她,高高仰起頭,企圖借著樹影的阻擋,不讓她看見他紅紅的眼眶和睫毛上的水珠。

他還想在她面前,維持一點僅剩的驕傲的模樣。

他縮在長椅上,是很小很小的一團,站起來後,身量頎長。明玥不知道他是怎麽才能縮成那麽小,幾乎小到看不見,但她現在定定地打量他周身,他手背上猙獰的傷口刺目又鮮明。

酒吧鬧事留下的兩道傷疤還未完全消退,舊傷又添新傷。

周自恒離她有些遠,明玥想看清一些,可她走進一步,他就往後退一步,梗著脖子,好像在疏遠她。

她一下午和一晚上的愧疚、擔憂、害怕,種種情緒湧上心頭,最後她停在原地,哽咽問他:“為什麽……又受傷?”

她聲音裏有顫抖,眼睛裏有水花。

她又因為他哭了。

周自恒心緒紛雜,他想走過去安慰她,想給她擦擦眼淚,但他雙手在兩側握拳,說出口的,卻是:“不關你的事!”

他的下巴揚的高高的,眉毛也揚的高高的,用桀驁不馴掩飾慌亂和脆弱。

他好像一只刺猬,受了傷就亂咬人,明玥被他的尖銳刺傷,但她還是深吸一口氣,鍥而不舍:“我們去醫務室上點藥,好不好?”她不等他說話,又自言自語,“你今天下午感冒藥也沒吃,別又著涼了……”

她畫裏帶了些不舍得和埋怨,似嗔帶怒,又有些嬌滴滴。

周自恒打斷她:“你煩不煩啊!”

他又胡亂抓了一把頭發,狠狠撂下話:“我說了!不關你的事!”

明玥抿著唇,黑瑩瑩的眼珠子沒有動,眼淚從她霧蒙蒙的眼睛裏落下來,周自恒聽見她哽咽著,壓抑著哭腔的聲音。

看,他是不是很糟糕,很壞,把這樣一個女孩子弄哭,還站在一邊,若無其事地看著。

周自恒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他甚至嘗到了一點血腥味。

明玥就站在他面前一米遠,但他覺得,這樣的距離很遠。他甚至能從這樣的僵持裏,瞥見一點未來的影子。他停在原地不動,明玥走得很遠,好像橫亙海峽,他跨不過深淵,只能遙望她的背影。

他心裏一片冰原,月光都是黯淡的。

明玥從長椅上拾起了他弄皺的照片,她擦了擦眼淚,裝出最後一點平靜,擠出一點笑容對他說:“我又不會喜歡陳修齊,你不要不開心。”

周自恒是很喜歡看她笑著的樣子的,眼睛彎彎的,酒窩深深的,笑起來暖化人,但她現在笑得不好看,又勉強又委屈,鼻子尖尖紅紅的。

他想過去抱住這只小花貓,但腿上像是灌了鉛,根本動彈不了。

“我沒有不開心。”他別開眼,淡淡說一句,“他喜歡你,是你的事,至於你喜不喜歡,我管不著。”

明玥眼淚珠子一樣往下流,她已經不能好好說話了,斷斷續續把一句話拼湊完整:“所以,你是要,和我,分,分手嗎?”她很抗拒說出這兩個字,含含糊糊吐出來。

分手?

“分手!神他媽要和你分手!”周自恒全身的火氣被點燃,好似一個炸藥桶,“明玥,老子追了你這麽久,掏心掏肺對你好,你現在要分手?一萬個不可能!”

他怒氣沖沖大步跨過來,從上往下狠狠盯著她:“對,我是沒有陳修齊好!沒有他成績好!沒有他體貼!沒有他溫柔!也不會給你拍照,更不會給你寫情書!我打架鬥毆!我無惡不作!我就是個壞學生!那又怎麽樣吧!我沒說分手,就不可能分手!”

他墨黑的眼睛裏好像也燒著一團火,每一個字都好像是咬牙切齒一般才從牙縫裏鉆出來。

明玥又想哭又想笑,笑得比哭還難看,呆呆楞楞地被嚇住:“你……你幹嘛兇我?”

“我兇你?對,我就是兇你了!我就這態度了,你想怎麽樣吧?”周自恒正是氣頭上,口不擇言地回一句。

明玥抽抽搭搭:“我、我告訴自己,要堅強。”

……

【我告訴自己要堅強。】

周自恒全身的煩躁郁結就這麽,一瞬間,化成灰燼,飄散風中。

想生氣都氣不起來。

周自恒覺得,明玥就是他天生的克星,天生來治他的,輕飄飄一句話,就能讓他潰不成軍,讓他感動到幾乎要落下淚來。

“我會堅強,就算你再兇再壞,我也不要分手。”她終於有機會拉住他的衣袖,細白的手指死死絞著,半點不放手。她仰著頭看他,刻意裝出嚴肅堅強的模樣,但晶瑩的淚珠子一直不聽話,沿著臉頰匯聚到她尖尖的下巴處。

周自恒望著她,彎下腰,伸手替她擦去淚痕,最後扣著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唇。

這一個吻來得急促,他用力吮吸她的唇瓣。

狂風驟雨,讓明玥有些懵,喘不上氣來。周自恒握住她的腰,減輕力度,再化出斜風細雨的溫柔。

“木瓜奶茶好喝。”他含著她的唇珠。

“可你今晚沒有給我買奶茶。”她控訴。

周自恒忍不住笑,溫聲道:“是我不好。”

不該不給你買奶茶,不該兇你,不該對你撒氣,不該把自己的患得患失轉成怒氣。

“我上輩子一定拯救了銀河系。”他吻在她的額頭上。

“為什麽?”

“因為你甜啊,明姑娘。”

甜到他兇她,她都會流著眼淚說【我告訴自己要堅強】。

周自恒伸手,再把她抱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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